作者:巫山有段云
边鸿则坐在屋里的火炉边,盘算着些事情,等戎峰洗了澡回来,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我想和你借点东西。”
戎峰一愣神,他有什么东西可以借的?
远离人世,偏居深山,既无广厦万间,也无高官厚禄,他没什么可以借的。
里里外外想了一遍,只有性命一条了。
于是他想了一会儿,而后眉目间颇为郑重的点点头,“也,可以。”
边鸿放下心,“那太好了,我想借点米和肉,给南崎洼子的闵家表叔送去,今年格外的冷,只怕他家过不去这个冬。”
男人擦头发的手都停了,上头的水顺着硬发丝滴答滴答的淌下来,因为小郎君的所借之物实在与自己的预期相去甚远,他一时间有些接不上话。
边鸿还以为这样的灾年里食物宝贵,确实不好和别人分,于是又强调:“我明年开春出去做工或者种地,到时候都会还的。”
戎峰却实在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送是应当,自家的东西不说还字,之前没主张,只是我以为你和他们关系不好,是受了苛待,毕竟,没有人愿意……”
后边未尽的话边鸿知道什么意思,在南崎洼子和上虞村这里,灾情并没有严重到易子而食的地步,只要撑过冬天,春季一来,即便没有粮食,大地上所有苏醒的植物与菌类,也能活人。
所以,但凡能活得下去的人家,是不会接受用粮食换姑娘嫁给他的,就连他一开始也只当母亲是说笑,不愿意反驳重病在身的她而已,却没想到真有李三棱这样的,为了小米亲自把姑娘往“火坑”里推的。
而他认为,闵家,或许也是如此对待边鸿,逼迫他替嫁换粮食过冬。
边鸿用木柴拨了拨炉火,让屋中更暖和了。而后站起身接着戎峰的话回答。
“他们没逼迫我。”
戎峰意外抬眼看去,小郎君的脸被炉火映得包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影。
“是我自己愿意的。”
戎峰彻底忘了擦头发这件事,最后只像一头手笨脚重的熊一样,甩着潮湿的头发跟在边鸿的身后,在厨房里给闵家人装明天要带去的食物。
边鸿每样只拿一点点,且只拿最抗饿又实用的,不必让他们过得如何锦衣玉食,边鸿认为,帮着他们过了这冬天,已经算是全了一份情谊了。
谁知道戎峰这男人像是脑袋搭错了弦,无论什么好东西,都往袋子放,就连数量不多的冻鱼都往里塞了一条,边鸿紧着拦。
“不用不用,那些粮食和熏猪肉就很好了。”
“没事,不够我再进山猎。”
边鸿皱眉,眼看隆冬就要大雪封山了,还猎什么猎。只有他跟着去了一次,才知道冬日巡山是如此不易,就这样,他俩这趟还没到灭蒙山中心的一半路程呢,说是要全部走一趟,春季都要两三个月的时间。
“好了好了,再多我也拎不动。”
戎峰这才停手,并侧头问小郎君,“不该是我送你去吗?”
边鸿轻推了他一把,自己弯腰重新整理好了要拿的东西。
还两个人去,这人以为是回门子呢!
“你先回屋擦头发吧,一会儿都冻硬了。”
厨房存放食物的地方除了灶,是没设火炉的,不然冬天温度一高,存放在这里的土豆等等根茎类的过冬菜,就会慢慢烂掉或发芽,存放的肉也易变质。
所以等戎峰回屋的时候,果然发现没干的头发在后背上冻成了一坨,硬邦邦的,他只好站在火炉边,等着冻上的头发化开。
但却依旧关注着小郎君的一举一动,直到他收拾好了东西,回到屋里,脱了鞋袜和棉袄往炕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在厨房蹲久了,边鸿的小脚趾在他屈膝上土炕的时候猛的开始抽筋,他差点摔倒,“嘶”了一声扶坐在竹席上。
戎峰眼疾手快,他大步上前,一把拖住了边鸿那只脚,手掌揉了几下脚边的经络,给边鸿拉伸痉挛的脚趾。
没一会儿,脚趾就复位恢复,边鸿缓过神来,蜷缩了一下脚趾后,赶紧往回收腿。
他的脚并不是太美观。
从前在孤儿院里的时候,或许是细皮嫩肉又白白净净的,但是现在早已不复当初,不仅脚掌下与跟部有厚厚的茧子,大脚趾还在打仗的时候被长枪扎过,当时掀了整个指甲,后来即使长全了,甲体也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小了。
是一只饱经风霜与苦难的脚,所以没什么可看的。
边鸿瑟缩着收回脚,男人粗糙的手指却沿着脚腕边青色的血管脉络一直往下,若即若离的留下一路触感的痕迹。
戎峰只觉得手心发麻,还潮湿没干的头皮也发麻,就像连着一根线的一直麻到心里。
于是他赶紧转身,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狼狈,并庆幸屋中的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炉火氤氲幽暗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的土炕上才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小郎君蹑手蹑脚的越过熟睡的孩子,小心翼翼的躺回了被窝中。
戎峰舒了一口气,坐在炉火边烤着头发,他就坐在那,脑海中思绪混乱,直到身后的呼吸声平稳悠长之后,他才犹犹豫豫的躺进被窝里。
一躺稳,旁边的官宝感受到了大哥身体炽热的温度,就睡意朦胧的靠了过来,吧嗒着嘴儿往戎峰的怀里拱。
戎峰习惯性的张开了手臂,但其实这样的生活也持续了还没多久,他竟然就已经如此的深受改变,真是世事无常。
但他又下意识的丈量自己肩臂的长度,而后思绪它擅自臆断的得出一个结论:刚好可以睡下身边这一大两小的三个兄弟。
也不,小郎君的肩臂窄瘦,或许,还可以再搂紧一些……
次日,往闵家去送粮食的路上,戎峰还是跟着一起去了。
雪天难走,袋子又沉重,边鸿虽然从来不喜欢对别人求助,但他不是逞能的人,安全最重要。
离家前,他给元定和官宝做好了早晚两顿饭,只等他们饿的时候,掀开锅盖就能吃现成的,灶中的火和热水能保证擎在竹帘子上的饭菜温热很久。
两个孩子本想跟着熙哥一起去,但是看到锅里热气腾腾的枣泥馅馒头和兔肉煮板栗,就高兴的答应留在家中。
边鸿并不担心,两人去的快,早晨出发,下午就能回来。且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元定不仅能照顾官宝,他还能在灾年里躲避危险,寻找食物,都是生活逼迫至此。
但这一回,元定并不觉得辛苦,两个小孩儿围在锅台边,只等待太阳到达正当空的时候,掀开锅盖,品尝难得的滋味。
曾经饥寒交迫又无望的留守,变得饭香四溢,又带着灶台和煦的余温。
在他们的生命中留下新的印记。
第29章
前往南崎洼子的路并不太好走,大雪覆盖之下,深一脚浅一脚的,直到再次来到闵百贵的家门前,边鸿的围巾和眼前的头发已经都结上一层白白的冰霜,呼吸的热气被寒冷的冬季凝结在他的眉梢与发间。
戎峰裹的更严实了,不仅戴着斗笠,连下巴也遮住了,让人看不清他的长相。
边鸿“砰砰砰”的拍门,只是半天了也不见人来,于是他就有点慌,高声的朝木栅栏围成的院墙里头喊。
“表叔,在不在家,开开门,我是闵熙,表叔?”
喊了好几嗓子,院里的门才“吱嘎”一下打开,踩着雪的脚步异常急促的来到门前,但只谨慎的开了一条缝,一见真是边鸿,并且孩子身上还扛了个袋子,闵百贵二话不说,赶紧把他拽进门来。
刚想关门,又看到门外还杵着一个大高个子,一看那体型,闵百贵心中都哆嗦了一下,但跺了跺脚,还是朝戎峰招手。
“那,那位,快进来,快进来,别叫人瞧见!”
边鸿不解其意,但是闵百贵把两个人急匆匆的带进屋,甚至把院门前两人刚刚踩的脚印都拿扫把扫平了。
“表婶,表叔这是怎么话说?”
边鸿放下肩上的袋子,也让戎峰撂下背着的米与肉。表婶一见他俩大包小裹的送东西来,早就不知如何是好了,既兴奋又愧疚。
兴奋于丈夫这个只见了几面的表侄子仁义,没忘了他们家道艰难,这时节能给送点吃的来,那是救命的情分。
也愧疚当时不该把上虞村的李三棱带回家来,这才叫表侄子为了粮食嫁给男人去跳火坑。
在大伙普遍的想法里,即使是郎君,最好的选择也是娶媳妇,这样和正常男人也没什么区别,而嫁给人去生孩子才是少数,除了给达官贵人当男妻男妾的,就是生活所逼自己养不了家的。
他闵家这个小郎君还是从边军退下来的,想必也有几分本事,若不是世道如此……
她不再多想,反而赶紧招呼两个人坐下,边鸿倒还自然些,他好歹在这住了几天,熟悉一点,那边的戎峰就一样了,本来想礼貌的问候一下小郎君的叔叔婶子,但是他愣是张不开嘴叫人。
尝试了几回,面罩后的嘴唇张张合合,但最终索性还是放弃了,直接把肩上的东西卸下来,问边鸿放哪。
边鸿便去询问这家的女主人,“婶子,想着家里人口多,今天下来给你们送点吃的,不多,一点心意。”
他婶子赶紧把孩子都撵到另一个屋里去,深怕天天吃不饱饭的猴崽子们火急火燎的上手去袋子里掏东西吃,叫侄子家那口子看了笑话,给侄子丢脸,别以后提起亲家,在男人面前抬不起头。
“诶呦,你们回来看看,家里就高兴了,还拿了这么些东西,这年月,吃喝多金贵啊,孩儿,婶子记住你俩的恩情了。”
说着说着她就忍不住要哭,这几年荒年,家里老人孩子多,她出去借粮借米遭了多少白眼,就连娘家人现在都不待见她,上回去,她亲外甥指着她鼻子说,要饭的又来了,血脉相连的亲骨肉还如此呢。
今天看着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侄子,在这关键的时候却伸手帮了一把,顿时委屈的直淌眼泪。
倒把边鸿和戎峰弄的有些手足无措。
闵百贵这时候也料理好了门外雪地上的足迹,在屋外跺了跺鞋上的雪,冻的嘶嘶哈哈的进屋,一看媳妇抹眼泪,就开腔。
“诶呀,今儿闵熙回来,好事儿呢,哭个什么哭,快去做饭。”
女人赶紧擦了一把眼泪,又有了笑脸,痛快的“诶”了一声,然后往厨房去。
边鸿赶紧拦了下来,“别忙了婶子,元定和官宝还自己在家呢,我俩吃不上饭了,得天黑之前赶回去。”
闵百贵说什么也不同意,最后还是叫媳妇去做点热汤,给孩子暖暖身子。
这功夫戎峰就在墙角像个塔似的杵着,略有些生硬,但好在捂的严实,旁人也看不出来。
但即便他不声不响,依旧给人很大的压迫感,就像当初边鸿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恨不得带着孩子迅速躲开八十丈远。但如今的闵百贵是躲不开了,阴差阳错成了侄女婿,并且进了门,送了礼了。
侄子刚逃荒过来,能有什么家底,这大包小裹的粮食,都是人家戎峰的东西。
闵百贵又大概看了看边鸿的脸色,比刚到他家的时候可强多了,好歹像个活人,不阴阴沉沉的,说话也和蹦豆似的,半天不出一声,就像个随时能飘走的纸人似的。
现在眼神亮了些,脸颊圆了些,且看着没什么伤,走道也稳当。闵百贵心中沉吟,看来传言也是不能尽信,什么“那家伙事能盘腰上”,应该是纯属杜撰,不然闵熙早被折腾死了,还能有现在的好摸样。
想罢,闵百贵还是仗着胆子非常客气的问候了一句,“亲家母还好哇,回去给我带个好。”
“……”
“……”
闵百贵媳妇在厨房正忙,就听屋里没声了,赶紧歪头在门口往屋里瞧了一眼,见没事,心里还暗暗念叨自家爷们儿不会招待客人,怎么好让话落地上,冷场可不好。
“新丧,已经敛埋好了。”
戎峰一说话,闵百贵当即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于是赶紧找补。
“老亲家高寿,喜丧啊,埋哪了,等雪化了我也好去祭拜祭拜。”
“自梳女家庙。”
“……”
得,不是个他能进得去的地方,但闵百贵好奇,那家庙多难进,怎么埋那了?但也不敢再问了,深怕话不投机,这高大健壮的“活鬼”侄女婿能一拳活活揍死自己。
边鸿瞄了戎峰一眼,赶紧岔开话题。于是戎峰到闵家的第一次上门会话,就此结束,是多年后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他都会心梗的程度。只怪自己当时太年轻,太拘谨,太过不善与人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