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但边鸿心里有数,“问题不在于他住哪,而是进了自梳女的门,你让他如何自处。”
戎峰闻言回过头看着边鸿,半天才说了句话。
“那你让我怎么办。”
就那么小小的一个人,他说不得,动不得,更是拿他没办法。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扛着粮食回了厨房,不出来了。
边鸿看着厨房关上的门,也愣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以为男人不会再出来的时候,正悄悄的喘出一口心中的浊气,回头想安慰燕邱,却听厨房的门又“嘭”的一声打开了。
戎峰气势汹汹的从里头冲出来,直奔两人而来,边鸿还以为他要做些什么,正准备迈步上前。
但男人几步就走到他眼前,他沉着脸,抬手粗鲁的往边鸿头上扣上自己的灰皮帽子后,又利落的转身回去了。
边鸿一愣,就连他身边的燕邱也忍不住抬头瞧了一眼,而后颇为羡慕的和边鸿说:“熙哥,他对你可真好。”
边鸿听完,心中滋味复杂,“你别生气,他这邪火是冲我来的,不是非要你离开,不过,你是怎么想的?有什么打算么。”
燕邱眼神迷茫,他还太年轻,涉世不深,只在家里的灶台边上打转,又受继母磋磨,没有什么眼界,虽然知道不能去给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做男妾,但若问他逃出来之后还有什么容身之处,却一时间语塞。
他见过最好的人,就是毫无瓜葛却能受上一刀去救自己的恩公,还有眼前的闵熙。这个偏僻又远离人间的山中小屋,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
最后,燕邱在边鸿温和的注视下,轻轻的摇了摇头。
边鸿叹气,只能先把燕邱又带回戎母的屋子,点上火炉,让他好好休息。
而后他自己在屋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在元定和官宝探头探脑往外望的时候,开门进屋,只是屋中依旧只有两个小孩儿。
“你大哥呢。”
元定朝厨房努了努嘴,“喏,还在厨房喽。”
边鸿站在厨房门口,犹豫片刻后,还是“吱呀”一声打开了房门。
男人高大的身躯就在灶边窝坐着,伸手往里头填柴,锅里的水冒着热气,多半是用来洗澡的。
两个人半天不说话,最后还是边鸿先开了口:“天晚了,明天再洗,先回去睡觉吧。”
戎峰又坐了半晌,最后起身,跟在边鸿的身后回了屋。
冬夜的深山里,就这一处房子还亮着微光,屋里的烛火微微的跳动,映出里头正洗脚的四个人,而后是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
最后,一个短发的身影走到烛火前,窗棂映出了他略有些消瘦的体格,他弯腰低头,单手笼着油灯,探着身吹了一口气。
屋中最后的一点亮光熄灭,夜晚恢复了安静,直到渐渐传出小孩轻轻的鼾声。
深夜,明亮的月光下,雪地被照的亮堂堂,一伙人沿着山路,迅速往上推行,领头人还时不时停下脚步辨认一下方向。
“确定是这边?什么富户能住这么偏?”
旁边有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小弟,他面色沉郁的跟在头人身后,闻言点了点头。
“没有错,这条路我打听了好几个人,村里有不少人来过,帮着他们找孩子来着。”
头人紧了紧身上的破皮甲,斜着眼瞅了瞅断臂的跟班,而后吩咐手底下的十几个兄弟。
“加快脚步,趁着天亮之前,干完这一票,咱们要攒了银钱逃出州镇去。”
一伙人算是训练有素,但颇远的山路还是让他们有些怨言。
“头,怎么不直接抢村子,还方便些,出货也多。”
“你懂个屁,现在边军缓过劲儿了,到处是通缉我们的告示,你抢村子,那么大的目标,等着人去抓吗!这户人家好就好在住的够远,不是说年前轻而易举拿出一百斤小米买媳妇么,哼,正好悄悄的做了这一家,咱们好神不知鬼不觉的拿着东西出城。”
“那怎么还和那帮子流民土匪联系,也用不上他们。”
“这叫兵法,声东击西,等他们那帮人去抢村子的时候,闹出的动静越大,咱们趁乱就越好往外跑。”
众人闻言都盛赞,“还是头您有谋略!”
断臂的跟班听到他们这么说后,有些犹豫的开口,“不过,说是这家的男人比较有手段。”
那头人颇为瞧不上断臂,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人怂胆也小,任他什么三头六臂的,还能逃过我们手里,哼,老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于是断臂低了低头,只好不再说话。
没多久,十几人就趁夜摸上了山,看着不远处的小院子,头人一挥手。
“兄弟们,不留活口!”
说罢,一行人整齐的抽刀,摆出队形往前冲去。
屋中,戎峰正闭着眼睛浅眠,想着白天屋后边鸿的话,半梦半醒的有了一些光怪陆离的臆想。在迷梦中,他是毫不手软的,收拾起边鸿,简直易如反掌。
他捂住边鸿的嘴,把他按在床上,书上的那些“画”一页一页的翻着,他边摇晃着边逼问。
“说,让我和谁相处!”
小郎君那双平平淡淡又深黑如雾的眼眸终于变得水润动人了,此刻用男人意想不到的声音连连求饶,还叫他哥。
戎峰正浑身发酥,却忽然耳朵一动,而后瞬间在梦中惊醒。
随即,他迅速起身,拿刀背弓,一身梦中的旖旎似乎还没散尽,就已经整装严备了,他轻轻侧开窗缝,朝院外瞧去。
那双异色的眸子如虎豹一般警惕又凶悍,果然,月光下,院外人影攒动。
边鸿也坐起身,对危险的感知让他弓着脊背,抽出弯刀侧立在门前,准备随时出击。
看着戎峰掀开了窗,拉满了长弓,小声询问。
“什么人?”
戎峰目光幽深,一动不动的望着院外。
“该杀的人,我设的陷阱动了。”
第39章
边鸿侧耳靠在门边,仔细聆听着外边的动静,就听几声哀嚎,随即屋中的戎峰持箭满弓射出,只听“嗖”的一声,外头响起箭头与金属的撞击声,还有一人的惨叫。
院外,原本想要静悄悄摸进院中,从而迅速解决了这一家人的兵匪们,刚一翻墙,就掉进墙边的陷阱里,一人当即被里头削尖的木桩子扎了个透,还有两人反应敏捷,挂在坑边等待救援。
他们虽然是逃兵,但是里头有几个人的身手一点不差,做逃兵也是各有各的原因。
眼见有陷阱,他们终于正视起这间屋子里的人,从刚才的态度懒散,一下子全神贯注,一身的杀气更浓烈了。
他们不再试探其他的进院方式,只怕还有其他陷阱,都直接助跳后猛的跃过已经触发的深坑陷阱,而后利落的攀墙而入。
戎峰那一箭,正中第一个跃墙之人的胸前,但是被铠甲挡住,没有射穿,那人还能再落地之际,踉跄几步把大门打开,而后才失去行动能力。
戎峰的面色有些沉,这些人很厉害,和那日在灭蒙山中偷猎的土匪不同,是有真功夫的。
弓箭只适合远距离攻击,见他们进院后,戎峰弃弓拿刀,与边鸿一起夺门而出。边鸿出门后,神情一顿,月光下,这些人身上的铠甲是如此眼熟,即便不是虎贲军,也应该是一同奋战过的边军。
如今,竟也要举刀相对,自相残杀,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
但对面的兵匪经验十足,短兵相接后,就极力分开两人,打算逐一突破,他们试图拖住戎峰,并想集中人手先解决较矮小的边鸿,只是刚一交手,就知道今天是碰上硬茬子了。
那边的高壮男人战力非常,一身正统的武术功底,大开大合之间,几个人拖不住他多久。而眼前这个他们以为是突破口的瘦弱男人,只对了几招,兵匪们就暗自心惊。
因为,这人和他们的路数竟是一样的,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凶狠,刀锋闪着寒光,抽挑劈刺,动作并不美观,甚至是难看的,但都下意识的朝着要害而去,一切以杀人为最终目的。
这是战场拼杀中,不知道用多少人命,生生练出来的。
皓月当空,两方对峙,似乎就连表情都分毫可见,而只是几招过后,匪首就冷笑一声,他找到了这个瘦弱男人的弱点。
他杀心不坚。
而后,匪首气势汹涌的一耸肩,红着眼睛挥刀就上,边鸿刚挑开两个人的劈砍,就立即被猛冲过来的匪首几乎带着罡风一刀,劈向面门,他赶紧咬牙迎上,把弯刀横挡在眼前,但却被大刀越压越低,马上就要挨近脖颈。
那边的戎峰大吼一声,猛地抬腿,劲腰一甩,带着一股内劲的腿直接踢断了一个兵匪的脖子,而后飞出手中的武器直向匪首,但这一刀却被一个在隐蔽角落中蹿出来的断臂男人给挡住了。
戎峰这一刀去势不减,令那断臂男人滚出老远,而就在这时,屋里的窗户忽然开了一个缝,一个小孩冒出半个身子,细细的胳膊紧握着一块实心秤砣,朝着正和边鸿较劲儿的匪首的门面,用尽全身力气的抛了过来,砸在了那匪首的额角,直淌血。
边鸿心中一冷,因为余光中,几个倒地的伤匪,直奔着屋中去了。
他们就像寻找残尸的鬣狗,敏锐的嗅到了这两个厉害角色的弱点。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兵匪出现到交手,甚至刚刚惊动隔壁屋中还没睡的燕邱,他听了动静就用最快的速度穿衣开门,但出来一看,已经是满地的人和血了。
他吓的脸色惨白,可是抬眼就见旁边的窗户旁,一个人伸手就从里边往外拽元定,燕邱什么也没想,抄起窗下的木镐“啊”的一声就砸了过去。
木镐都砸断了,拽元定的人脱了手,于是就脸色阴沉的直接朝他扑了过来,燕邱根本就不是对手,刚刚的一砸已经是他能使出的最大勇气和力气了,此刻只能乱挥着半截镐把垂死挣扎一下。
但就在那人扑过来要掐住自己脖子的时候,一柄闪着寒冷月光的弯刀,如同幽魂一样,从那人的颈侧钻进来,而后猛的往后一拉。
月光之下,那人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忽然就身首分离,而后咕嘟咕嘟的冒了一腔子血,仿佛那具身躯尤不自知头颅已断,动脉依旧随着心脏的节奏,一泵一泵的输送着血液。
燕邱被溅了一脸的热血,而那具断头的身躯歪倒之后,身后露出了一张燕邱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边鸿,但却是一个眸色黝黑麻木,浑身杀气四溢的边鸿。
他既觉得此时的边鸿像救世主一样英勇,又有点害怕。
“熙,熙哥?”
燕邱不自觉的喃喃出声,而后耳边是一声清晰的骨裂和惨叫,侧头一看,自己的那位恩公,直接一拳打在刚刚架刀在熙哥脖颈那人的胸口处,虽然还有软甲阻隔,但却眼看着直接凹进去半个拳头。
只怕是胸口的骨头都被砸碎了,那人倒地之后,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夜半来袭的十几个强悍兵匪,就几乎都倒地了。
大部分是身躯完整的受外力猛击而死,小部分,是利落的枭首割颅。
这是军中最常见的杀人法。
为了方便领战功。
屋里的元定和官宝听到外边没动静了,才跑出来抱住边鸿的腿,他们害怕极了,但此刻却是安心的,他们的熙哥像从前一样,打跑了坏人,又一次好好的保护了他们。
此刻,不知什么时候跑出厨房的那匹正养伤的战马,正在院外高声嘶鸣,带着刨蹄的声音。
戎峰即刻出门查看,却见那被他一刀打出院子的断臂男人竟要偷跑,结果本就受伤的他被战马的铁蹄一脚踢倒,而后马匹踏着步围绕在左右,只等他起来之后再次攻击。
“银霜!”
马匹听叫后侧了侧头,跺着马蹄,打着响鼻停在原地,戎峰则走到近前拍了拍马脖子,而后沉着脸上前抓人。
但这人却没出声也没动,戎峰还以为是被马踢死了,但是伸手一试还有气,估计只是疼晕过去了。
戎峰没急着杀他,院里的那几个,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眼下来袭的兵匪就剩他一个活口,也不宜都杀了,要令他去州府销匪案,也做个人证,毕竟今天也确实杀了不少人。
虽然他有这个权限,但师父说过,有时候面子上要过得去,多少要知会州府一声,不然显得他们戍山卫多跋扈专横似的。
想罢,就捆了人,拽进院子,打算和边鸿说一下,等到明天把这半死不活的人送到州府去,估计要走上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