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进院,边鸿却依旧一身血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赶紧扔开了断臂人,跑了过去,就见边鸿脸色发青,浑身颤抖着,牙龈紧咬,嘴角有一丝丝血迹。

于是他顾不上想别的,赶紧抱住边鸿就往屋里跑,并转身和燕邱说了自从他来后,为数不多的一句话。

“有劳,照看一下我的孩子。”

燕邱赶紧抹了抹脸上的血,勉强的站起两条吓软的腿,对着戎峰使劲点头,

“多谢。”随后,戎峰就立即带着边鸿进屋了。

其实元定和官宝倒比燕邱还镇定些,燕邱虽然命苦,但没生在灾荒地区,好赖没离开过家门,也半饱不饿的有顿饭吃。别说杀人了,他连村里哪家的老人没了,都不太敢往前凑,更何况现在这满院子血的场景呢。

而元定和官宝,是被边鸿带着,从死里逃出来的,所见过的人性之恶,难以尽述。别说是一院子的死人,瘟疫横行的家乡,逃荒的数月路途,几乎饿殍遍野,尸躯横叠。

生活教会了他们,不用害怕死人,只需要害怕活人。

而此刻,元定和官宝更关心的是他们的熙哥会不会有事。

不过他们心里也知道,自己没有保护熙哥的能力,太过弱小,缺乏力量。

这早在借住闵家,熙哥不见的那天早上,表叔叹着气推过来两碗小米饭时,他们就清楚了。

但是大哥有。

元定抱了抱倚在他身边的官宝,他现在,对戎峰这个大哥,有盲目的自信心。

燕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两个不大的小孩儿,正要踌躇的组织语言,元定已经拉着官宝的手,仰头和他说话。

“燕邱哥哥,咱们回屋睡觉吧。”

“啊?哦,哦。”

于是元定领着官宝,又带着燕邱,回了戎母的房间,并在关门的时候,望了一眼旁边的房门。

他希望熙哥快快的好起来,他们还有好多的美食要吃,好多的田地要种,好多的好日子要过呢。

而旁边的屋中,戎峰横抱着边鸿,迅速放在温暖的被窝里,而后精准的在柜子最右边小匣子的瓷瓶中,找出自己用天麻做好的药剂,还有师父给的那瓶药丸子。

两者并没有药性的冲突,反而对边鸿的情况正对症,于是他取来一碗温水,扶起边鸿给他喂药。

药丸被他强行塞进了边鸿的口中,但是惊厥阵挛的边鸿此刻的吞咽功能是紊乱的,倒进嘴边的水都淌了出来。

于是戎峰急的直接自己喝了一大口,大手托着边鸿的脑袋,低头就渡了过去。

在相濡以沫的纠缠中,抵开边鸿的喉咙,硬是让他把药吞了下去。

而后,抱住他冰冷的身躯,安静的躺下,等待边鸿渐渐恢复。

边鸿的身体时不时的抖一下,他在迷蒙中,认为自己仍旧置身在战场中,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一群人在大声兴奋呼喝着,砍掉敌军的脑袋。

在军功计数方式被国师修改之前,虎贲军是以头颅计军功的,杀人不仅是杀人,还要砍头枭首。

一无所获的兵卒,要进思过牢,要增加训练,要受欺负。

边鸿在将近半年的反复进牢,训练,和折磨中,终于举起了手中的刀。

他的技术早已经在反复的训练中,极近完美,只待使用而已。

环境改变人,而边鸿想活着。

再一年后,他就已经习惯了杀人时直接割头,因为教头要求说,这样更有效率。

那夜,他奉命去追杀逃兵,按惯例,要就地斩首。

逃兵逃了三天三夜,追捕的十几人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个旧村边,边鸿麻木的听从教头命令,一刀枭首。

军令如山,头落,血洒,但身后却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喊,“爹!”

回头看去,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里握着石头,哭喊着冲过来,要和他们拼命。

以卵击石,但这并不显得她可笑。

因为他当着一个女儿的面,砍掉了他父亲的头颅。

那逃兵的身躯轰然倒地,落在地上的脑袋到死也没闭上眼。

边鸿无知无觉的僵在原地,直到教头处理好一切,给了她生存的金银,安置她稳定的归处。

但边鸿知道,自己心中的某一部分,也随之轰然碎裂,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而后随着时间,裂痕渐渐遍布全身。

新伤旧痕,层层叠加,想拼也拼不上。

之后,他在所有人的惋惜中,放弃了一切,从军营中走了出来,并带着那些他难以弥合的,漫延全身的裂痕。

他缓慢的拼接,粘缝,终于成个人形了,但依旧时不时的,仍旧会在那些缝隙里,透出些凉风,彻骨的刮上一回。

边鸿的意识还算清醒,身体虽然不大听使唤,但比起从前,要好太多了。他想,或许,总有那么重新变得完整的一天。

他的身躯渐渐复苏,耳边时不时会有人用低沉的声音呼唤自己一声。

“边鸿?”

而在晃神之后,就又会再重复一遍。

“边鸿。”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时时提醒着他,他是边鸿。

最后他轻喘着应了一声。

“嗯。”

戎峰忽的坐起身,覆到边鸿身上去看他,“好些了?”

边鸿努力的动了动脖子,点点头。

戎峰终于松了一口气,倒在一边,而后,从背后紧紧抱着边鸿。

他轻声说:“别怕,我一直在这。”

而这句话,不知为何,深深的触动了边鸿,眼泪顺着发鬓静静的湿了枕头,他依旧时不时的颤抖一下,但在戎峰炽热的怀中,他慢慢的说出口。

“我不是郎君,是个男人,无法孕育,不能和你,组成家庭,我,心中有疾,不是好的陪伴者。将来,自有去处。你,你不必如此。”

男人依旧没松手,还是抱着边鸿,反而更紧了些。

他在背后低头抵着边鸿柔软的头发,什么也没有盘问追究,只是紧着嗓子说了一句。

“我,我是非你不可的,在你没找到那个去处之前。”

说到这,他又停了好久,最后如同央求,缓缓的说。

“在那之前,暂且陪我走一程吧。”

在体会过紧紧相拥的感受之后。

一个人,太孤独了。

第40章

这一夜,太过兵荒马乱和惊心动魄。

戎峰抱着边鸿没睡多久,天都没亮,他就起了身。在伸手给边鸿掖了掖被子后,又点燃两个房间的炉火,续上夜里的温暖,而后去收拾院中的残局。

兵匪的尸首他也不自行掩埋,而是堆到一起,到时候全都给州府送去。而这之后州府是否要再送往边军界定身份并且销籍,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好在是冬天,尸首冻硬了,不妨碍样貌比对,不过这流程他也不想参与。

地上的雪都被血浸透了,红红白白,斑驳错杂,他直接全部清扫干净。等一会儿边鸿出屋的时候,除了一些昨晚打架中砸损的东西,基本就不见什么争斗的痕迹了。

就连院中还残留着的血腥气,也被冬日的冷风吹了个干净。

随后,戎峰抱了一捆马草,又拿了一小盆土豆地瓜与各种野果干,这是昨夜银霜抓敌有功并看守了一夜犯人的酬劳。

戎峰一进厨房,银霜立即甩了甩马尾巴,踱步过来,用脖子蹭了蹭他,马胯上的伤看似已经没有大碍,只等伤疤慢慢愈合,再重新长出浓密的毛发,遮掩住昔日的旧伤痕。

断臂的兵匪被绑了一个多时辰,已经醒过来了,他多次尝试逃跑,只是别说挣脱绳子,就连稍稍异动一下,那匹马都会警觉的跑过来踢他一脚。

马蹄上的蹄铁崭新崭新的,又硬又沉,踢一脚要疼许久,以免被活活踢死,他也不敢再擅动了。

直等到见了人,才想求饶,却见这家的男人提着刀就过来了,走近了一看,那人竟然有一只眼睛是蓝色的,极骇人。

于是断臂人则大喊着,“别杀我,别杀我,我也是被他们胁迫,不得不跟着前来,我上有老下有小,在军中断了胳膊才活命回来的,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戎峰听着这个经历有点耳熟,而后手里提着刀,三言两语,就把这个极其怕死的家伙给审完了。

他真就是闵家表叔嘴里那个,刚从前线退下来,断了一条胳膊的隔壁村之人。

但其实他的胳膊不是战场被敌军砍断了,而是自己寻衅滋事,偷抢战功,与军中同伙打架误伤而断,因此被发放回来,也没有多少抚恤金。

本就残疾了,以后又能以何为生?索性,在这群军匪暗地里找上他的时候,就痛快的同意入伙了。

他知道那帮人看不起自己,但他们却需要他,因为没有人比他对附近乡镇的情况更熟悉了。

戎峰皱眉,“我这的位置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是灌醉了上虞村的李三棱,玩笑中套出来的。”

戎峰咬牙,这个老小子,他早晚要再教训一顿,叫他好歹记一辈子!

“哼,这些也不够你活命。”戎峰随口继续压榨威胁着。

有鱼没鱼,先捞上一网再说,这是他师父的原话。

然而自从断臂的兵匪在看清戎峰那只“鬼瞳”之后,就已经很是心惊胆战了,亏心事做多了,就怕鬼敲门,以为是冤魂附身索命呢。

“好汉,好汉,别动手,我,我还知道个大消息。”

戎峰不耐烦,“说!”

断臂兵匪咽了口吐沫,“说完,说完能放了我么。”

戎峰面色一沉,猛挥一刀就把旁边烧火用的大木头劈的炸开。

“再不说,这木头就是你的下场。”

木头的碎屑崩的断臂兵匪脸颊上鲜血直流,于是他赶紧老老实实的将事情全部交代清楚,再不敢啰嗦。

“他们,他们还勾结了一帮土匪,约定好了三天之后就来劫这几个村子,干完这票好往城外跑!”

戎峰听完心中一凛,这人没必要说这个谎,等三日之后,若是土匪没来,他只会死的更惨,所以即使要编,长脑子的人也知道要编个像样些的。

正因为像真话,才会使人更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