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峰就此才真正上了心,开始逼问那群土匪的人数,攻打时间和计划,但是再怎么逼问他也是不知道了,因为这群兵匪根本就没想着和土匪联合,只是想让他们做出乱局来,好让自己能趁乱逃出城而已。

一把利剑,悬在周围这几个小村的头上,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戎峰沉着脸,转身往外走,而那个断臂的兵匪还在后边不死心的喊着,“好汉,这算不算我投案啊,好歹从轻发落。”

戎峰却回头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哼,怎么发落?那就要看,这次他们到底会惹多大了的祸了。

到时候是五马分尸,还是剁成肉臊子,就看边军追捕兵匪的人怎么安排了。

但他心中此刻略有些瞥屈,捅下这么大篓子的罪魁,就那么轻易的死了,尸首一了百了的堆在雪里。可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不知道要死多少老百姓,真叫他意难平。

而戎峰正出了厨房转身的功夫,就见里屋的门口,边鸿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的眼尾有些泛红,细软的头发也凌乱的随风飘着,但面色是平静的。

他看着戎峰的脸色,开口询问,“怎么了?”

戎峰心想,眼前的人,是一个如此矛盾冲突,却又统一和谐的一个人。

有时是那么敏感脆弱的极度理想化,强烈的道德感令他在人世浮沉中备受煎熬。

但等情绪的潮水过去,他就又坚强的在湿润的沙滩上匍匐而起,变回沉默和冷静的样子,继续慢慢往前走了。

暗自破碎,又暗自的自我捏合。

等你再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一声不响的,随着浪涛浮沉上岸了。

然后会浑身湿透的仰着一双黝黑的眸子,沉着的问你:怎么了。

他有着自己都不曾知晓的,强大的生命力,让他在不论何种境地里,都能依旧善良的活着。

戎峰就这么低头看着边鸿,想去摸摸他被压出一道红色睡痕的脸,但是却没伸出手,他知道,还需要时间。

边鸿问完,就见戎峰看了自己一会儿,就在他被看的有点心慌的时候,男人叹了一口气,开口。

“咱们摊上大事了。”

“什么?”

等戎峰一五一十的和边鸿说完,边鸿的第一反应,是赶紧通知山下的那几个村子,这不是小事,若是土匪来了,没有防备之下,真的活不了几个人的。

他眼见过更残酷的事。

当务之急,要让村里的老弱妇孺找个地方先躲一躲,万一有闪失,也不至于出人命。而后团结所有力量,一起抵抗土匪,还要进州府去报给府君,好让城防军出城剿匪。

但哪一个问题,都是不好解决的,他们俩一个是远近闻名的“蓝眼活鬼”,一个是逃荒而来,没有根基的外乡人,村里的人会不会因为他们的话,就大动干戈?

再者,州府只去就要一天,再等层层批文下来准许出兵,那几村百姓的尸首都已经可以下葬埋土了。

最后,戎峰直接一路把受伤的断臂兵匪拖下山,直奔那几个村子的里正家去了。然后他把自己戍山卫的令牌给了边鸿,让他去州府出示令牌,先暂且调兵相助。

戍山卫是有这个权力协调城防卫的,但现居这一职位的大多数戍山卫许久隐于深山,很少和官场沟通了。

并且现在正是战后收拢各处兵权的时候,万一行差踏错,出兵的将领是要军法处置的,擅动城防卫队,若是导致不良后果,将领轻则贬斥,重则斩首。

但总得试试,虽然希望不大。

边鸿左右为难,他隐约感受到了戎峰深藏的另一层私心,是希望自己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先往州府跑,这兵借来与否,边鸿自己都是安全的,且不用动刀杀人。

但村子里本来就都是些庄稼把式,就算真听了话聚在一起抗匪,又有几个能用的,几个敢杀人的?

而这个年代的土匪,却都是些茹毛饮血的人物。

本就无人可用,他就更不能走了,但兵还是要借的,就在边鸿在门口来回踱步的时候,看了半天的燕邱忽然出声。

“熙哥,要不我去吧。”

燕邱想不到戎峰的另一层意思,他的心没有那么巧,想法也没有那么多。以他的见识,他只觉得这次去州镇借兵,怕是千难万难的,不然熙哥也不至于如此为难困苦。

但自己受了他们两个人的恩惠,就应该报答,哪怕是舍了一条命,也得把事办成。

于是边鸿二话不说就把戍山令郑重的交在燕邱手里。

“燕邱,骑着银霜,它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要比你自己走着快,直奔城防营,出示令牌,向府官阐明其中厉害,就看你了。”

燕邱伸手紧紧握着小小的一枚戍山令,然后狠狠的点了点头。

“会骑马么?”

“年头好的时候,家里有过骡子,骑过。”

“行,去吧!”

银霜的性情好,也知道轻重,是个很通人性的战马,燕邱只带了几块干粮饼子,就爬上马背。

可是在燕邱临走之前,边鸿忽然又叫停了他,“先等一下。”

燕邱不解其意,“怎么了熙哥?”

边鸿犹豫片刻后,还是进屋,从一个小包裹里,拿出一枚随便放置的玉佩刀穗,伸手递到了燕邱手里。

“知道庆云山么?”

“知道,附近几座小山头都是在灭蒙山这座大山脉外边连着的。”

边鸿点头:“若是山穷水尽,万般无奈,就带着这枚玉佩,去庆云山找他们二当家一刀红,就说,当日客栈欠下的救命之恩,现在就可以还了。”

燕邱只觉得熙哥越来越神秘,他身上有一种自己说不出来的气质,让他羡慕又钦佩。

“这山头上的人我打听过,确实算是义匪,好歹不滋扰老百姓,你不必怕,就算办不成事,也大抵平安。”

燕邱却很坚决,“熙哥放心,不论是龙潭虎穴,生生死死我也要闯了。”

边鸿轻轻拍了拍燕邱的小腿,“一路平安,好好的回来,去吧。”

而后他拍了一下马背,银霜飞驰出去,但是很稳,一人一马很快就消失在轻雪覆盖的小山路上。

而戎峰那边,虽然是一团乱麻,但最后也被理顺了,他带着那个兵匪俘虏走了几个村子,南崎洼子里闵家表叔就差拿全家性命给戎峰做担保了。等到了上虞村,就连李三棱,也宁可信其有的给戎峰帮腔。

他虽然还记着戎峰打了他们一家上上下下二十来口子老少爷们的事,但这人的人品在接触中看下来,还是不错的,信是可以信。

毕竟要不是事出紧急,这“活鬼”才懒得搭理他们呢。

而到了断臂兵匪他们的村子,被抓的他不但没有得到村民们的解救,反而又被打了一顿,就连他爹都痛骂他不是人,竟然和外人勾结,要抢杀自己的父老乡亲。

戎峰瞧着他在被打死的边缘,才伸手把人捞出来,这是他的人证,现在还不能死。

几个村的里正也多少都明白事理,虽然平日会少许偏袒或者装糊涂和稀泥,但真到了事儿上,就能看出,村民们为什么选他们做里正了。

他们连唬带吓,把村中的妇孺老幼,都集中起来,带着家里最紧要的财物,跟着戎峰上山,而男人们则留在村里,在村边按照戎峰的话,布置陷阱。

与其说是抗匪,不如说是一场手无寸铁的守城之战,百姓的房子不能糟坏,寒冬时节,没有避寒的屋子,就是要人的命。

天还没黑,戎峰领着附近几个村子的好几百口老幼妇孺,深一脚浅一脚的进了灭蒙山附近的山洞里暂避。

若是平日里,这些村民是打死都不敢进山的,但前头有戎峰领着,却也都默默跟上了,因为老人们心里都知道,戎峰是大山的孩子。

一路平安,没有任何大型动物前来滋扰,村民们到了山洞,相互扶着,都挤进去了,出口虽然窄,但内部宽敞,又避风,人一多,也就不觉得太冷。

女人们也有的是巧办法来安置一家老小,男人们在前头准备打土匪,女人们就在后边撑起一个家。

但是由于不知道土匪何时来袭,戎峰只交代了他们不准到处乱跑,只能在山洞附近百米内活动,便转身要下山。

这时候在洞口边上煮粥的几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还是叫住了戎峰,并非常恭敬的问他,要不要喝点粥再走。

戎峰起先一愣,因为自从边鸿在闵家摘下他的斗笠之后,他在人前就也不怎么带了。

现在他只带了顶毛皮帽子,一双眼睛毫无遮挡的展现在人前,竟然还有人敢请他喝粥。

但他也只是摇了摇头,而后转身走了。

天色渐暗,村附近隐蔽的陷阱也做好了十之八九,而这几个村子的地形依照地势而建,若是一路掳掠,就按土匪们搬东西离开的先后路线,也是一定要先打上虞村的。

村中的男人们都拿着武器,分成不同的方位,或接应或截断或滋扰或包抄,各有各的位置。戎峰扫了一眼之后却纳闷,他还没来得及安排呢,怎么上虞村的这些人,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里,开始长脑子了?

直到他看到那个站在村口的雪树下,等待自己的单薄身影。

天冷,边鸿在原地跺了跺脚,而后搓了搓微冷的手,朝愣神的男人挥了挥胳膊。

“走吧,一起过去,要守夜了。”

戎峰心脏“砰砰”的跳,他不知道因为眼前的惊,还是眼前的喜,只能在语塞了半晌后,下意识抬高了声音急着问。

“你怎么在这!不是让你去州府调城防营了吗?”

边鸿有些冻红的脸忽然展了个浅笑,“我让燕邱替我去了,他还和我保证,定不负所托呢。”

戎峰再没其他的话可说了,只得紧赶慢赶的上前一步,带着边鸿往背风的地方去。

“元定和官宝呢?”

“让大姥姥她们带进山洞去了。”

最后戎峰就站在原地,皱着眉看边鸿,他不应该再动刀了,昨日边鸿浑身颤抖的那种触感还清晰的残留在自己的怀抱中。

边鸿没管他皱着的眉头,只是低头指了指他的手骨,“什么时候伤的。”

戎峰想了想,应该是昨天晚上,一拳砸断那匪首的胸骨时,被铠甲伤的。

“给你包上?”

戎峰摇了摇头,“包上就不好拉弓了。”

他几乎百发百中,在这场与土匪的较量中,至关重要。

于是边鸿想了想,掏出里正给每个人发的一只暖身小酒壶,“啵”的一声拔开塞子,把酒洒在戎峰的手骨上,浇了一会儿。

两人之间很安静,或许,他们也享受这种安静。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而就在男人们在寒夜里被冻的瑟瑟发抖的时候,村边终于有了动静,一众人紧张又庆幸,紧张即将要和土匪打仗,庆幸好在家人们都安全的躲在山上。

戎峰凝神屏息,耳朵微动,而后仿佛找准了位置一般,冲身上前,将去占据拉弓射箭的最佳角度。

边鸿抽出弯刀,目光跟随着戎峰往前冲的背影。

即使在年幼时遭受了苛待,他也依然愿意援手相救,依然坚守自己的职责。

他并不像他自己曾经说的那样,要守山守人,却多年一无所成。

他的师父,他的母亲,他的山林,已经教他成为了一位合格的,灭蒙山第三十六代戍山卫。

第4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