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巫山有段云
边鸿没想到,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得知戎峰的归来,但他来不及深想,把手里的饼篮子一股脑的塞给一个排队的大娘,而后头也不回的也去了城门。
等边鸿还没在人群中站定,厚重的城门就在四个官兵的拉拽之下打开了,显出等候在门口,身后拉着大量藤蔓的男人。
他一现身,等在城门口的人嘁嘁杂杂,有叫好的,也有拍手的,还有夹杂在其中,惊叹的。
“天呐,这人怎么有一只蓝色的眼睛,好吓人!”
但也有人不以为然,“你懂什么,能进灭蒙山的,那肯定不是寻常人了,马王爷还三只眼呢。”
戎峰看和嘈杂的人群紧皱着眉,看也不看的直接拉着爬犁往医馆走。
直到他抬头间,看到等在人群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边鸿就见原本皱眉板脸的那人,神情一下子就舒展开了,随即眼含笑意的朝自己走了过来。
于是他也笑了,并举着胳膊,朝戎峰招了招手。
等男人走到了眼前,边鸿则开口和他分享着自从疫病来袭之后,一个重要的好消息。
“上头派来了好些太医,已经和石老一起,研制出治病的丹药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随着戎峰的归来,药庐隔日就制出了大量的药丸,分发到各个疫病严重的村镇中,也不必给药钱,都从朝廷的国库里出了,甚至连老郎中连日送药的亏损,来的太医也给补上了。
唯一告急的,就是藤蔓的数量不够。不过还没等州府协调运送来,城门外就有几个人先到了,也不进城,只带着大量的藤蔓,指名要见灭蒙山的戍山卫。
这些人各不相同,有骑马并拉着几辆大马车的剑客,有领着两个小道童赶着牛车的老道士,还有个穿着奇怪,并牵着一队骆驼的妙龄少女。
边鸿一听,只觉得大抵是其他戍山卫,“你见过旁的戍山卫么?”
戎峰边大步往城外走边摇头,“说是有三百七十六位,但大多山川间隔极远,戍山卫不会离开山太久,所以一生难得一见。”
就算离得近些的,也只在危难的时候,会用特殊的方法传信给临近的戍山卫,用来求援。
但戎峰没和其他戍山卫联系过,自从师父离开后,他也只默默守着自己的家,守着自己的山。
于是此刻相见,就显得格外新奇。
戎峰从前有一度甚至认为,他师父说的那些话都是编的,什么戍山卫,什么水灵山君,什么传承,都是用来骗他习武的。
而现在他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才有了实感。
内劲同源,功法同根,一见便知。
几人看到戎峰和边鸿,也纷纷落地,见礼报名。
“丹穴山司空逸”
“狱法山道冲子”
“柢山林瑶”
“奉戍山卫诏令,前来送药。”
第53章
城门外这三位,看上去各有各的英姿飒爽,也各有各的怪。
那位丹穴山的司空逸,腰别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胯下骑着骏马,和边鸿想像的戍山卫很是不同,倒是更是一个江湖游侠,且眉间一点红朱砂,在舒朗的脸上平白添了些颜色。
狱法山的道冲子更像是刚从道观里带着弟子出来讲道的,且老道士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鹤发须眉,反而一身金刚劲,个子不高,但胳膊上的块头比戎峰还大。
看起来无论是讲道法还是讲拳脚,都颇有心得的样子。
柢山的那位姑娘瞧着就正常多了,不过在她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条巴掌宽的大蜈蚣,心爱的摸了摸之后,边鸿就汗毛直立的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但无论如何,这千里送药的情谊,还是要先当面感谢的,可是等边鸿往前一步再想开口的时候,已经晚了。
一抬头,四个号称是同宗同脉的戍山卫,已经骤然亮出家伙事儿,打成一团了!
丹穴山那位的银剑真是亮啊,舞动间“唰唰唰”的直晃眼睛。
狱法山的老道长拳脚带风,打出的内劲鼓动着袖袍,活像是出山来收妖精的。
林瑶姑娘看着年轻,掌法却老辣,一动身浑身挂着的铃铛“叮咚咚”的响,时不时的还从身上冒出来各种虫子,一个个狡猾的竖着脑袋去偷袭一下主人的对手。
戎峰则随意从地上捡了一根长棍子,加入了战团,他身量要比那三个人高出不少,手长脚长,拿着一条破木棍,却打出了大开大合的招式。
可见他最厉害的功夫,应该是一种枪法或棍法。
且他的筋骨又坚实,硬生生扛了那老道士一拳后,只抖了抖肩就卸了力,尚且还有余力去接林姑娘一掌。
不过在刚要打在林姑娘手腕上蹿出来帮忙的那条蛇时,戎峰却收了劲,只迅速曲起手指,弹了小蛇一个脑瓜崩,小东西就晃着脑袋七荤八素的掉回主人的袖口里了。
所以,到了最后,竟成了三打一的局面,戎峰那根破木棍终于被司空逸一剑削断了,而后被另外两人一拳一掌的逼退了几步。
说实话,这几个人闹出的动静有些大了,连城防营都在往外瞧,就在他们犹豫着要不要出城帮戎峰的时候,打在一起的四个人终于默契的停了手。
老道先开口,仿佛对戎峰的家学很熟悉的样子。
“小子,你们灭蒙山的云节枪呢,拿个破木棍子打什么打。”
戎峰则想了一会儿“云节枪”是个什么东西,然后才摇了摇头。
“我师父说他还要用。”
老道“啧”了一声,和旁边收剑的司空逸唠叨,“我就说戎狄那家伙不靠谱,传山不传枪,还什么他留着有用,咋地,当搅屎棍用啊。”
林瑶则“叮铃铃”的走到老道身边,“你总在山里不晓得,戎大叔好像被诏回去了,这刚打完仗,所以有用呢。”
老道士这才一愣,而后低头沉思,不说话了。
只不过四人这么一切磋之后,说话间就更亲近了几分,毕竟,都各自在山里守着,几年也见不到都是正常的。
三人做事也利索,打完后,就转身开始卸货,一捆一捆的藤蔓,数量可观,不过或许是因为山与山的环境不同,藤枝颜色与叶片稍显不同,但边鸿抽出弯刀片开了枝干,见里头流出的汁液倒是一样的。
老郎中说过,治疗疫病,主要靠的就是这乳白色的藤枝。
几人见边鸿利落的抽刀,这才问,“这位是?”
戎峰咳了一声,好像有点不自在,瞄了那旁叫守城军一起在搬运藤蔓的边鸿一眼,见边鸿没空注意这边,才开口回答。
“我家里那位。”
这话一说,那三个戍山卫倒是对戎峰忽然有些另眼相看了,戍山卫是很少会成亲的,大多都是独身,只在合适的时候收个弟子,传承下去便罢。
灭蒙山这位看着沉默寡言,可人家不声不响的,先有老婆了!
可见,闷声才能办大事。
搬完了藤蔓,城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三个人就要告辞了。
边鸿觉得可惜,他现在深知守山的不易,说一个个戍山卫散落在天南海北也不为过,能见面就是缘分了。
“不进城坐坐?若嫌城中繁杂,要不上山歇息片刻呢。”
边鸿出言挽留,但三个人想想还是拒绝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紧要的事儿。
司空逸拱手辞行,“春季万物复苏,山里幅员辽阔,本就是多事之秋,不能久留了。”
林瑶也点头,“家里幺妹个人在屋头,我在外心里还是多不安逸,就怕虫虫们跑了,她个哈儿不知道该啷个办。”
边鸿一听就感同身受的点头,他要是外出,也是放不下元定和官宝的。
不过林瑶端详了一会儿边鸿后,忽然龇牙一笑,对戎峰竖大拇指,“大哥,好福气,你婆娘长得好称头啊。”
边鸿一愣,戎峰则赶紧上前一步,牵着林瑶的骆驼就往外走,“快走吧你,一会儿天黑了。”
这一举动反倒惹得小姑娘坐在骆驼上哈哈大笑,“看不出哇哥哥,你硬是个耙耳朵唛。”
戎峰耳朵有点红,老道士就笑着搭话救了个场,“我们先走了,哪天看到你师父,给我带个好。行啦,别送了,把藤蔓拿回去救人治病要紧。”
于是戎峰终于在山坡前驻足,边鸿也跟了上来,和戎峰一起,朝着转眼就各走一个方向的三人拱手送行。
“得空再来,必定扫榻相迎。”
司空逸和老道士拱手还礼,林瑶则远远的招了招手,在身上“叮铃铃”的铃声中,清脆的回应了一句,“好,要得!”
等他们的身影都再也望不到了,戎峰和边鸿才转身回城。
这一面,或许就够彼此记一辈子了,有些情分不必时常相伴,即便远隔千里,但有着同一脉传承,同一个目标,同一份责任,那也是知音了。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而等边鸿和戎峰回城后,又是另一番景象,城内因着那一堆摞成小山包的“及时雨”正忙碌不停,就连这个镇中主事的县官也撸着袖子帮忙干活。
人们心里都高兴,这些藤蔓,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有了这些东西,代表着周围村县所有在疫病中的百姓,就都有指望了。
不仅是这一年,今后的每一年,“疫病”都不会再令人闻风丧胆,碰之即死,沾之即亡了。
岁岁平安,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人们最擅长的,就是迎难而上。
在热闹的人群之后,边鸿和戎峰对视一眼,而后,两人就不声不响的回到医馆,带着那只刚刚捡来不久的小熊仔,默默地离开了这座暂时停驻的城镇。
该做的都做了,尽职尽责,一丝不苟,接下来,他们得回家了。
自梳女的家庙中,两个小孩正恹恹的等在院内门口的枯榕树下。自梳女们疼爱元定和官宝,看他俩不开心,还在这棵树下给架了两个秋千,让他们边等边玩。
元定晃着秋千,神思不属,时不时的往院子外头瞄,但是不能开门,他是知道疫病有多么厉害的,直到现在,他想一想也觉得恐惧。
但是熙哥和大哥都在外头,他担心的不得了,就连身边总是心更大些的官宝,这几天也不愿意吃饭了。
小孩儿有些上火,连晚上尿炕,都有点分叉发黄了。
不过正在两兄弟垂头丧气之际,门外似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元定竖着耳朵,“蹭”一下就从秋千上跳下来了。
他时常跟着戎峰练武,且仿佛还练得不错的样子,身体也灵活协调,不仅从晃晃荡荡的秋千上平稳落地,且只几个箭步,就激动地冲到门口了。
不过就可怜了官宝,元定一着急,就把这小家伙给忘了,但官宝又急迫,这小子也只有嘴巴厉害,每天给庙里的姨姨姐姐们哄得乐呵呵。
但是四肢不协调,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别说是混同在一起走上个一招半式,就连平日里迈个门槛,还左脚绊右脚呢。
于是元定都跑出去老远了,他还在秋千上蛄蛹,最后一着急,干脆四脚朝天,“吭哧”一声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但也没心思哭,因为也没人听,他要等一会儿再哭,他熙哥就回来啦,当然是要给熙哥哭哭看啦,只有他熙哥心疼他和元宝哥。
哦,不过现在又多了一个人,不仅爱惜他们,也爱惜熙哥呢。
家庙的门外,戎峰叫门,“有人在么?”
话音刚落,大门的门缝里就传来小孩子“呜呜”的哽咽声。
元定趴在门缝里,伤心欲绝的,却不知道能不能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