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年纪,已经多少知道了世事,尤其是在经历了种种艰难后,元定知道,这个时候,家庙的门大约是不能开的,否则过了病,这里的人就完了。

“呜呜呜,熙哥,大哥,我,我不敢开门,我跳墙出去,你接住我吧,呜呜,想和熙哥回家。”

边鸿一听元定倚着门缝哭,即刻就受不了了,心里酸涩的厉害。

家庙中的女子们也听到了声音,她们乌泱泱的一过来,就见小哥俩都挤在门口的缝隙处,正心碎的哭。

于是几个姐妹赶紧要去开门,但却被边鸿拦住了。

“别,离得远些才好,虽然疫病有药能治了,但不好叫大姥姥她们上了年纪人的经受一遭,只叫他俩爬出墙来就是了。”

女人们想了想,也是这个理,庙里的老人多,怕是身体受不住。

“那,我们从这边把孩子递过去?”

元定这时候反倒干脆地抹了一把眼泪,腾的站了起来,“回去吧红姨,我这就带着官宝家去了,等疫病消下去,我们再来看你们。”

说完,他拎起一身泥的小弟弟,往后退了几步,随后就是一个助跑,借着惯性,手脚利落的踩上了墙头。

原本按照他平时的水平,是可以安全落地的,但今天手里还拎了个胖子,脚下就卸了劲,只能从墙的另一面栽下去了。

“小官宝,你越吃越胖了!”

但是,他预想摔倒地上的情形并没有发生,他和胖嘟嘟的弟弟一起,被大哥轻巧的接在了怀里。

“呜呜,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接住我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戎峰低头看着手臂里眼泪汪汪的两个小孩儿,说实话,这些天不见,他也怪想的。

于是挨着捏了捏之后,转身稳稳当当的送进急忙跑过来的边鸿怀里。

两个小家伙抱着边鸿痛哭,官宝还使劲儿仰起头,亮出刚才在秋千上摔了个狗吃屎的下巴,沾了土,也破了点皮。

边鸿小心的擦了擦,又给吹了吹,官宝这才满意的倚在熙哥的怀里,不动了。

元定欣喜于熙哥和大哥都好好的,他挨个的摸了摸,最后在挨了戎峰一个脑瓜崩后,终于破涕为笑。

孩子一张嘴,戎峰就乐了。

元定这一口牙,掉的参差错落,跟狗啃似的。

但元定现在丝毫不在意,只仰着脸高兴的说了句。

“咱们回家吧!”

可话还没说完,元定忽然就不动了,眼神定定的看在戎峰的肩膀上。

就见他大哥结实宽厚的肩头,此刻正从后边扒过来一只毛呼呼的大爪子。

同时,肩后慢慢的探出一只棕色的小熊脑袋,那小家伙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瞧了瞧在边鸿怀里哭唧唧的官宝,又看了看站在戎峰身边,正张着大嘴,傻傻地看着自己的元定。

随后,这小熊也像是应景一般,跟着“嗯嗯”的哼了两声。

元定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的指着那小家伙。

“啊!”

“啊,熊瞎子!”

第54章

元定对于他大哥肩膀上忽然多出一只熊来的事情,先是吓了一大跳。毕竟以他尚且浅薄的人生经验来看,熊怕是一种很危险的动物呢。

小时候爹妈常吓唬他,但凡不听话,即刻就板着脸来上一句,“再不听话,熊瞎子就来把你抓走吃了!”

后来爹妈不在了,村子也不在了,他跟着熙哥一路逃荒,道上同行的人在路过荒山野林的时候,也总是念叨,“可千万别碰上熊瞎子啊,那玩意儿,舌头一舔,人脸就全舔掉了。”

于是元定就在夜里发了噩梦,梦见他们哥儿三个都被舔掉了脸,没有了鼻子眼睛,就连嘴也丢了,没处吃东西,手里拿了煎饼也没嘴咬,饿得要命。

而等他浑身是汗的醒过来,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翻身从破袄子里探出手,去摸熙哥和官宝的脸。

令人高兴的是,他们的脸都在,而令人悲伤的是,虽然脸被熊舔掉了是假的,但饥饿却是真的。

他不禁在那个黑夜中叹气,嘴还在有什么用呢,煎饼又不在。

直到昨个夜里,他和官宝因为想念熙哥和大哥睡不着觉,红姨过来搂着他俩讲故事,说的也是一只野熊埋伏在庄户人的门外头,在黑夜里站起身来,装作是人的样子敲门,引诱人出门后,就吃掉!

所以可见,熊是一种多么可怕的东西呢。

而边鸿见元定还指着那只傻愣愣伏在戎峰肩上的小熊,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就即刻知道了症结所在,于是他朝戎峰招了招手,把那只小熊放在了地上。

不过幼熊像是就认准了戎峰似的,后爪子一沾地,当即着急的哼唧了一声,颤着嗓子“嗯嗯嗯”的迅速转身,一路抱住戎峰的小腿,把脑袋藏起来,只露出个毛呼呼的屁股。

边鸿带着弟弟的手,缓缓朝幼熊摸了过去,“别怕,它还小呢,你把他养大,他就是你的朋友了。”

元定吸了吸鼻子,侧脸看着环住自己的熙哥,“朋友?”

不得不承认,小小的孩子,被这两个字打动了。

边鸿点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摸摸就知道了。”

元定本来就是个很有勇气的孩子,于是就慢慢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幼熊的屁股毛,非常的柔软。

元定终于展颜,曲着手指在幼熊的绒毛上挠了挠,小熊也转过头来,闻了闻元定的手,然后哼了两声,一人一熊大眼瞪小眼,在平静的接触中,建立了初步的友谊。

官宝见哥哥摸了熊,当即也跑过来,拱进边鸿的怀里,意思是让边鸿也带着自己的手去摸熊。

幼熊坐在地上,其实比官宝还高,这三个小东西凑在一堆,哼哼唧唧人言熊语的,还唠上了。

于是戎峰直接弯腰伸手,“嘿呦”一声拎起这三个小家伙,后边背着熊,手臂抱着两娃,大大小小的挂了一身。

边鸿则拿好行李,整理好孩子的衣裳和帽子,捏了捏他们还带着泪痕的脸。

“走,回家!”

话音一落,没等元定和官宝回话,戎峰背上的小熊崽子先底气十足的“嗯”了一声。

惹得两个孩子嘻嘻哈哈的笑了一路。

回山的路上,边鸿本来以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抵也是同往常一样,空山旷野的没什么人。

但他却低估了老百姓对耕种的决心,以及不论什么处境中,都艰苦卓绝的民族性格。

疫病刚治好的,或者是还没被染上的,都从家里出来,一股脑的投身到土地中。

春种秋收,出一份力,得一份粮。

土地永远不会欺骗你。

边鸿驻足在坡上,朝着山下一片又一片的沃土,眺望过去。

耕牛拉着犁杖在地里“哞哞”直叫,男女老少提壶挂水,在挥汗如雨中扬鞭踏土,一寸一寸的,耕出来一个春天。

边鸿眯着眼,迎着普照着大地的日光,深深的吸入一腔带着田野泥土味道的空气,而后缓缓的呼了出来。

让他有一种活着的真实感。

走在前头的戎峰见边鸿没跟上来,便停下脚步,但也不去催促,就看着边鸿静静的站在石坡上,望着脚下这一片脉脉大地。

他放任边鸿去感受这个世界。

元定和官宝在大哥的手臂上嘻嘻哈哈的交头接耳,一会儿去摸摸离自己只一肩之隔的熊耳朵,一会儿去捏捏就扒在他们眼前的小熊爪。

小熊也挺自在,搭在戎峰肩膀上的两只软乎乎的前爪,随着两个孩子的拨弄,一晃一晃的弹着。

直到等了一会儿,落在后头的边鸿自己赶了上来,戎峰才抬起脚步,继续向前。

不过刚走上回山的陡坡小山路,边鸿就快跑了几步朝路口去了。

银霜竟然就等在路口,不知道它等了多久,不过在看到边鸿依旧能跑能跳的朝自己过来的时候,银霜甩了甩鬃,踢踏着马蹄开心的凑了上来。

这一段山路,在边鸿第一次走的时候,总觉得很长。那一次他迷迷糊糊地被塞在旧花轿里,轿夫饿的腿都打颤,一路颠簸上来,只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久,浑身颤抖着只想呕吐。

现在他自己牵着马,看着走在前边的挂了一身“娃娃”的男人,一起慢慢溜溜达达的往回走,只觉得一路春和景明。

没一会儿,就到家了。

就这一个隐在深山、立在峰头的小院,却让门口的一行人都放松了心神。

尤其是戎峰,在喧闹的城镇中盘桓了许多日子,多少有点疲惫,若是独行也就罢了,但总有人往他身边凑,说什么想要看看采药的英雄。不仅是寻常的汉子,就连大姑娘小媳妇的也伸着脖子笑嘻嘻的瞧他。

戎峰甚至有些惋惜,他的蓝色异瞳失去了本该有的震慑作用。

还有守城军敲锣打鼓迎他进城的场面,现在回想起来,依旧眼前一黑,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而戎峰放松的方式,就是劈柴。

热乎乎的烧了一冬天,比往年还费上许多,整整摞了一面墙的木柴,已经告罄。

但春天依旧需要柴火,不仅是春天,但凡是烧灶做饭的日子,只要有饭香,就会有“砰砰砰”连续不断的劈柴声。

而边鸿对于这样的场景,也不知不觉的深深印在了脑海中。

或是一个闲暇的午后,男人赤裸着肩背,只把上衣随手围在腰间,而后,双腿稳稳扎地,蜂腰迅速扭转,带动着结实的双臂,挥着斧头,一声声的劈开天边斜挂的红日……

在戎峰的劈柴声中,边鸿烧了热水,里里外外的擦扫一遍,屋中没一会儿就焕然一新,而后煮了粥,炒几碟小菜,清清淡淡的先吃上一顿再说。

锅中剩余的米汤,则煮了些土豆,代替母熊的奶水,喂给幼熊。

幸而,它吃的很香,不过吃的也很脏,汤汤水水顺着小熊的爪子和嘴角,滴滴答答的淌在它略微鼓出来的肚子上。

幼熊简直把肚皮当饭桌,用其接住食物的残渣,并且还时不时伸爪子在肚子的皮毛上,把落下的土豆泥重新捡起来,再塞进嘴里,糊的哪都是。

边鸿有些抓狂,这小玩意是真埋汰。

于是,他回到里屋,带着敬意的打开了戎母曾经常用小木柜,拿出里头缠得规规整整的线团,并裁好粗布,学着戎母的样子,坐在屋里的油灯边,趁着夜色,给幼熊缝了一件饭兜。

针脚粗糙,肉眼可见的不太好看,不过尚且还是实用的。

刚刚缝好饭兜,戎峰就在外边敲了敲这屋的门,“水烧好了。”

边鸿于是利利索索的把针线重新收起来,又摸了摸里头几件新衣裳的细密针脚,不禁想起戎母的音容笑貌,还有她在生命中略带笑意的最后一个表情。

没有沉重的悲痛,更多的,却是心中泛着暖意的怀念。

他已经开始学会如何去悼念故去的亲友了,尸山血海之后,往往戎母慈祥的笑脸,还有虎贲军一个个同袍们神采飞扬的英姿……

边鸿不再多想,他珍惜的合上了小木柜的箱盖,转身去厨房兑好热水洗澡。

但是他没想到,今天的澡,洗的很是兵荒马乱。元定非要和小熊睡在一起,于是除了洗孩子,还得洗熊。

但这小熊是属秤砣的,一点不会游水,进了浴桶直接沉底,但它又沉,不好捞,边鸿和戎峰一起弄了半天,才把这家伙洗干擦净的放到火炉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