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眼下是晚食后的时辰,正好该盘一盘上个月的账。
这是个枯燥的活计,但以铺子和绣坊的体量,他们自己倒也还算得来,不至于专门雇个账房。
自打绣坊开张起,月底盘账的日子,向来是常霄盘货行的,曾如意盘绣坊的。
不过绣坊的来往账目要比货行少上许多,如今多还是进货的支出账,像是布料线材以及绣工们的工钱,故而他做完后再来帮常霄。
常霄拨弄着算盘,一条条对下去。
显而易见,今年以来货行的进账是节节攀高的。
去年刚开张的首月,货行单靠着卖货的进项是三十几贯,到了年前一个月,大多行商早都趁着运河封航之前返乡了,码头冷落下来,来拿大宗货的人少,然而相对的,开始置办年货的人也多了。
到了腊月里,便攀到了五十贯。
正月到二月,也差不多稳在这个数。
直到三月开春,运河上重新见了各色大小船只,开始月月上涨。
手上盘完了五月的账目,发现最后的数目破了八十多贯,单算毛利的话至少有一半,也就是四十贯上下。
再说别的生意。
杂货是给了秦栓子在做,差不多四五日就来铺子里拿一回货,这小子命好,正赶上夫郎就在绣坊里做工,他来的时候还能顺路送人来,或是接人走。
常霄近来有意比照秦栓子,再从附近村子里纳几个货郎来,既能靠着给他们供货小赚一些,还能靠着口口相传,让隆昌货行的名号走得更远。
草编零卖的路子给了程三,现如今程家一月里进城四五次,每次都能卖一贯多钱出来,而常霄这头在铺子里卖的草编,进账是算在了货行的总数里,倒是上回带着去京东府转了一圈,卖了差不多五贯钱。
绣坊生意需分成两边说,一边还是和郭家绣坊的来往,郭蕊给他们寻摸来的单子月月都能超过契书所定的数额,甚至翻出一倍。
五月里从绣坊拿了价值三十八贯的绣活,抽二成利,记作七贯有余。
绣坊的绣工仍在批量制荷花包,别看是刚入夏,从现在算起,到入秋前也就来得及做一批,到了夏末就该为着秋日时令的花样做打算了。
而这荷花包,“高定款”靠着与画堂春茶坊合作,卖了六只价值四十八贯,定钱早给了,但上月才结清了钱,入账数目是四十三贯。
常霄带去京东府的那一批,卖价就要低上不少了,刺绣的范围全然和满绣的样式没法比,他出手的低价是六百文,五十只共是卖了三十贯。
以及永远不会缺席,始终在暗地里帮常霄默默赚钱的甘小泉。
上月因为手里的货快出完了,分账是十贯钱。
形形色色加一起,能叠出个惊人的总数,将近一百八十贯,撇去本钱,也还有近乎百贯的纯利。
不过当中的重头戏是卖给画堂春的布包,这样的大生意并不是月月都有的,京东府更不是月月都去。
是以平日里一个月的固定盈利,大都还是在三四十贯左右。
这也是为何他们有底气许出百贯的酬金,因为这个数目一下子掏出来,也不至于影响铺子和绣坊的经营。
和从前不同了,铺子里有伙计,绣坊里有绣工,生意一旦做大了,雇起了人,掌柜的便不能单单盯着自己兜里赚了多少钱,围着眼皮子下的一亩三分地打转,还得事事虑及雇工生计,尽可能做长远打算。
第161章 夏冰
差不多六月中的时候,绒线铺的翟夫郎生了个小哥儿,大小平安,整条八方街都收到了尤驰送来的一兜子红鸡蛋。
老人都说起个贱名好养活,这回乳名便叫做“草生”,大名说要等到能上学塾的岁数再起。
洗三那日常霄夫夫也受邀去了,翟夫郎在坐月子没出来见客,是尤驰把孩子抱出来让众人瞧了一眼。
出生没几日的孩子面皮还有些发红,看不出眉眼更像是谁,不过哭声嘹亮,料想的确是个康健的,如此也够了。
以自家和尤家的关系,常霄和曾如意随的算是重礼,乃是去城里银铺挑的一只实心的银制小马手把件。
像是长命锁、银项圈之类的,孩子长辈自会备下,外人再送反而是多余,不若送个更实在,能直接折成钱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看过孩子,走完洗三的仪式,留下吃席之前,曾如意和许贝娘一道进卧房见了翟夫郎,一进门就发现靠着床榻的地方摆了个显眼的铜盆,里面堆放的居然是大块的寒冰。
原是因着暑热时节,坐月子最是难耐,尤驰早在半月前就特地去县城附近的冰窖,花钱定下了好些冰,待夫郎生了后,他便遣人送信,让冰窖那边每一日早晨送一担子过来。
这一担子冰搁在铜盆里,能勉强支撑一整日,散出些凉气,能让屋里好受些。
翟夫郎见他们进来,还怪不好意思,说是屋里乱糟糟的,不能开窗见风,味道也不好。
许贝娘笑道:“哪里有,我只见着这冰盆豪气得很,反倒是我们来沾光了。”
翟夫郎无奈道:“让他不必买,他非要买,一盆子冰到晚上化成水了,那可都是钱。”
“这是大哥的心意,比起人,钱又算什么,眨眼就赚回来了。”
曾如意边说着,边好奇蹲下戳了戳冰块,发现指肚贴上去会被黏住。
转念一想,冬天里吃冰舌头也会被黏住,恐怕是一个道理。
几人原先虽都是县城长大的,但没有谁家奢侈到夏日里能用冰,至多是能去街上买一点冷食消暑,吃多了还要被长辈追着啰嗦,说什么吃多了坏肚子。
玩完了冰块,两人陪着翟夫郎说了好一阵子话,还看了一回如何用奶壶给小哥儿喂奶。
哥儿没有奶水,生产后要么请奶娘,要么喂羊奶,尤家选的是后一项。
曾如意边看边学,暗暗记下,想着将来总能用到。
这之后没两日,从县城回来的常霄停下驴车,神秘兮兮地拉着小哥儿去车边看,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
曾如意满心好奇,跟着他去,路过驴子的时候还被驴子用脑袋轻轻拱了一下。
曾如意含笑摸了摸它,哄它说一会儿给它拿个果子吃。
家里的活物养得都灵性,狗子不必说,本就是最聪明的,鸡光顾着下蛋了,到现在一只没杀过。乌龟也是半散养的状态,不冬眠的时候满地乱爬,为了它能进门,常霄还特地在门槛外合适的地方垫了块石头,有时候算着算着账,低头一看,乌龟已经快爬到鞋面上了。
就连驴子也会撒娇,跟你讨要嫩草或者果子吃。
它唯一能吃的果子就是夏秋时节才有的柰子果,最近季节到了,在草市上遇见就会买点回来。
回到眼前,等夫郎到了车边,常霄不再卖关子,只见他掀开厚厚的草垫子,露出下面整整两桶冰,一桶里面浮着好几样鲜果子,有甜瓜、梨子、杏子、桃子、李子、葡萄,每一种都不多,但凑在一起正好够吃上一日,花花绿绿很是好看。
另外一桶里面埋了个食盒,还斜插着两个装水的葫芦。
“除了果子,还有吃食不成?”
曾如意用手拨开冰块,隐约猜出食盒和葫芦里装的是什么。
常霄笑道:“一葫芦是香糖渴水,另一个是荔枝膏饮子。”
又说食盒里是一大份冰雪冷元子。
“怎么想起买冰了?”
总算有自家的冰了,曾如意迫不及待,直接伸手抓了一块在掌心里来回倒腾。
手上温度高,冰块外层迅速开始化水,水珠滴滴答往下落,团子发现了这边有好玩的,后腿蹬在地上,前爪搭在板车边缘,努力伸长脖子看。
小哥儿用泛凉的指尖摸了下团子的鼻头,团子伸出舌头舔了两下冰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上回听你说过就一直惦记着,这不进城就专门去了一趟。”
常霄把木桶提下来,四下打量,琢磨着院子里哪个地方最阴凉。
“本想着只运冰回来,再把吃食放进去,又想着那样回来一路,冰也要化两三成,我何不直接在城里买果子和饮子。”
原先马桥的夏天是没人卖冷饮子的,卖不出,没人吃。
变作镇子后今夏倒是能见着冷饮凉水摊了,不过味道属实一般,远比不上县城里摊子的手艺。
要知道县城里一入夏,沿街多少家做这门营生,不好吃的根本活不下去,因而那些老字号,味道都是一等一的,绝不会白浪费了那么多冰。
见团子围着曾如意讨要冰块,常霄道:“给它一块小的,别给大的,回头吃进去再拉肚子。”
现下冰窖贩的冰都是寒冬时节从河里凿出来,再用干草厚厚缠裹覆盖储进冰窖里,盛夏时叫卖,赚个盆满钵满。
只是冰皆还是用来冰镇,说白了就是河水,并不洁净,并不能搁在饮食里直接吃用。
两人兴致勃勃,先把冰桶安顿好,然后拿了个盘子,从里面先行捞了一批果子出来吃。
守铺子的宋阳也分到了一碗,里面有一个大梨子,一个桃子和一串葡萄。
“多谢掌柜的赏,小的大夏天里也是吃上凉果子了!”
他以前去过县城,见过那边有铺子在门口堆冰山,上面摆鲜果,屋内卖冷食饮子,但是价钱他是不敢打听的。
大热天里用冰做的,想想都知道多贵。
现下终于能尝到,一口下去果然是沁凉入喉,以前怎没觉得果子还能是这个味道。
冰雪冷元子搁不住,下半晌常霄刚回来就先给分着吃完了。
果子还有不少,几个时辰过去,冰也基本化尽,只剩下冰水摸着还有些凉意。
不过里面的果子这两日还是坏不了的,常霄切了个果盘摆在一旁,去灶屋里做晚食。
今天之所以是他做,乃是因为有一盘菜,叫做油炸知了猴。
白日里热浪蒸腾,知了越叫越响,时常吵得人心头烦闷。
为了“泄愤”,这已经是最近吃的第二顿了,一口一个嘎嘣脆,格外下酒。
这东西炸了以后曾如意敢吃,但是没下锅之前模样太过清晰,怎么看都是大虫子,他反而不敢碰。
因此两次炸知了都是常霄下厨,那叫一个舍得放油,个顶个炸得焦香。
其实宽油炸的东西,实在很少有难吃的,在当下更是格外奢侈的做法。
不少乡下娃娃馋一口肉的时候,去林子里摸来,也只能想法子在空地上烧火,丢进火里直接烤了吃,一不小心还会烤糊了,根本尝不出什么好滋味。
此番知了猴依旧是伙计宋阳送来,说是他小弟夜里去捉的,这东西赶在最近拿来草市集或是进城去卖,都能卖个好价钱,爱吃的人多,但有工夫去捉的人少。
尤其是夏天在林子里站上一会儿都能被蚊子叮出满脑袋包,岂能让人家白忙活。
常霄要按着市价给钱,宋阳却不肯要,常霄便让他从铺子里拿点家里缺的东西回去。
宋阳没推辞过,第一次打了些灯油,这次是第二次,常霄不管他怎么说,直接塞了银钱过去。
知了猴出锅,另外还炒了两个小菜,赶着常霄装盘的时候,曾如意也提了个食盒从后门进来。
“冷淘买来了。”
小哥儿朝灶屋里喊了一声,换得常霄的回话。
“进屋放下,这就开饭了!”
冷淘就是过凉水的馎饦,一入了夏,卖吃食的茶肆和脚店都会开始做。
今日的两份冷淘菜码都是鸡丝和胡瓜丝,乃是白家脚店所制,天气热起来后懒得开火,他们就去买来吃,已经吃过不下七八次了,还没能吃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