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菇菇弗斯
事情因由说简单也很简单,再转身时,他根本不去扯旁的,看了一眼还在抹眼泪,不听胡顺子劝的郝兰草,还有不知何时到了曲大娘子手中的帕子,上前两步道:“还请大娘子把帕子交给在下一观。”
拿到手后,他煞有介事地看了看道:“两条绣帕的抵押钱是四十个,但现今帕子污损,按先前说好的,抵押钱不能退。”
说罢还指出几个损坏了的地方,除去脏污,还有布料勾丝。
刺绣是精细活,绣品也是精致物件,若用的是娇贵的绸子布,手上的茧子都能给它刮起毛。
但他们手上这批绣材在绣品里不算多贵重的,绸子布送来时,其实好些就有些微瑕在,不然早就送去裁衣了,岂会裁成帕子。
常霄特地与茗管事提前确认过,保证到时交货,不会因此被刁难。
此事却方便了常霄,但凡他一口咬定帕子损坏,解释权便在他手里。
郝兰草惊讶地看过来,正要说什么,却又发现正对面的曾如意正在努力给自己使眼色。
她犹豫了一下,不再说话,胡顺子一脸不服气,想和常霄分辩,也被她用力踩了一下脚。
胡顺子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错失先机,很快常秀桂也不干了。
“凭什么不还!我看你们就是想昧钱!这家昧四十个,那家昧六十个,你们就靠此发达了!”
常霄没有理会。
先前交上来的帕子已有不少,抵押钱全都尽数退了,这件事有数人可以出面佐证,常秀桂完全是故意找茬。
他转而继续看向里正和曲大娘子,话锋一转。
“不过,帕子为郝兰草所绣,事到如今却被其婆母损毁,郝兰草因此损失的四十个抵押钱,是否该有人为此赔偿?我夫郎因此挨了打,颜嫂子正义相帮,竟也被牵连,更不能轻轻揭过。”
刘大迅速帮腔。
“说得对!”
又在胡顺子看过来时,转转手腕故意道:“怎么,你也想动手?替你娘讨公道?”
他目露嫌弃,“自己媳妇都护不住,算个屁的汉子。”
他这么一说,人群里不少村汉,无论平日待媳妇夫郎如何的,都纷纷露出了鄙夷之色,生怕不跟着说两句,就被认定为窝囊货。
胡顺子被激怒,他是真想上前一步去跟刘大动手,郝兰草一把拉住他愤愤道:“你今天要是去了,以后咱们就别过了!”
胡全也在叫嚣,“休了你,我儿能找到更好的!”
至于常秀桂,早就进入了撒泼打滚的阶段,正坐在地上边哭边砸地,周围围着几个妇人夫郎没怎么走心地劝着,表情都颇为一言难尽。
耿里正见差不多了,事情也该有个结果,厉声呵斥令众人安静下来后做出决断。
“今日闹剧因胡家而起,常秀桂,你作为婆母私取儿媳财物,害得绣帕遭损,抵押钱被扣,既然先前你儿媳已证明抵押钱出自自己的嫁妆钱,那损失的抵押钱合该由你补上。”
不等胡全和常秀桂夫妻俩说什么,他继续道:“虽说你坚称是常家夫郎先动手,但此事全然说不通,人家与你无冤无仇,反倒是你本有所图,却未得逞!”
他冷声道:“就现在,你去与常家夫郎赔罪。身上要是没钱,回家拿了来,当着大家伙的面补给你儿媳妇。”
常秀桂哪里肯依,让她出钱还要出言赔罪,不等于把她的老脸丢在地上踩。
她见常霄一来,曾如意就占了上风,便又把颜春翠扯进来。
“刘家媳妇可是冲我先动的手,有人可看见了!照这么说,她也该跟我赔罪!”
耿里正正色道:“你打人在先!要不是刘家媳妇路过出手,还不知曾哥儿要被打成什么样!而且人家打你,你没还手?你们这桩官司,便算作各有过错,扯平了。”
胡全黑着脸,咬着牙不说话。
常家小郎当真是个聪明人,就冲他刚来时的那段话,不仅村里人会帮他,里正更是会卖几分面子。
一村之内,里正说话是最有用的,谁也不敢明面上对里正不满。
需知里正手中黄册记着各家人口、田产,缴税几何全凭他的计算,即便耿里正一向公正,也没人会冒得罪他的风险。
谁家要是得罪了里正,也就不用在村里混了。
他不得不冲常秀桂道:“还闹腾什么,赶紧起来!”
常秀桂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又在胡全的逼视下不得不从地上爬起来。
曲大娘子见她紧闭着嘴不张口,催促道:“家家地里还有活,农时不等人!你赶紧把要说的说了,要给的银钱给了,这件事就过去了,接着该干什么干什么。”
常秀桂的神情活像吃了苍蝇,依旧坚决不开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常霄见此,淡然道:“不道歉也成,我夫郎受了惊吓,怎么也需要二斤鸡蛋补一补,衣裳也破了,总也要扯几尺布做新的,不然这些个东西,就由婶子出了吧。”
他清楚曾如意还了手,是定然没法拿捏此事让胡家出血了,但是言语上刺激一下对方完全可以做得到。
比起赔偿,他更要胡家颜面扫地,让人人都知道错处在谁。
想也知道,今日之后,关于他们家的闲话很快就会传到外村去,大家趁茶余饭后说上一整年都不会腻。
在这等规模不大,村村联姻,十分封闭的乡村环境里,“丢人”比“丢钱”更可怕。
常秀桂正是深知这一点,才不愿低头,但是一听不道歉就要出钱,那必定还是动动嘴皮子损失更小。
在场几十号人盯着她给曾如意道了歉,即便说话时像是嘴里含了个核桃,含糊不清的,但总归是说了。
随后又不得不回家拿了四十个钱,咬牙切齿地交到了郝兰草手上。
耿里正看他们两口子盯着儿媳妇的眼神,特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警告了几句,又敲打了两下胡顺子,让他好好待自己媳妇,方才打发所有人散了。
“再不下地天都黑了,赶紧回去干活去!”
常霄则与曾如意先向里正一家子道了谢,尤其是曲大娘子与康誉,离开后又与刘大一家子结伴往回走,对他们夫夫两个另是一番诚心道谢。
今日是口头的,改日定要再备礼上门。
当到了刘家附近,刘大夫妻俩该拐弯了,颜春翠与曾如意道:“回去换身衣裳,吃顿热乎饭,只管把那老杀才忘到脑袋后头去,你就当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被狗咬一口。”
曾如意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没事。
作别刘大夫妻,回到只有两人的路途中,常霄始终紧握着曾如意的手,像是生怕被人弄丢。
一时间什么都没说,又好似什么都说过了。
回家后,常霄才刚放下货担,准备带曾如意进屋仔细检查下伤处,要是有什么毛病,就去马桥看郎中,再去找胡家讨一笔药钱。
曾如意却抢在他之前,顶着有些泛红却目光坚定的目光,用写字的办法“说”道:
【我不该是哑巴】
【我想重新学说话】
第43章 希望
常霄看罢曾如意所写,惊讶于小哥儿因为今日之事,有了这样的想法,无疑是心结松动的征兆。
但他更记得上次去县城时,那位郎中所言,操之过急反而容易适得其反。
他牵过小哥儿的手,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大约是眼神中因此流露出的关切太过明显,根本瞒不过曾如意,后者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痒意蔓延,常霄绷不住神情,不自觉地笑出来。
“好了,咱俩也别木头一样杵在院子里,先进屋去。”
茅屋采光不怎么样,白日里也算不上明亮,常霄又把唯一木窗支起的角度调高了些,然后让曾如意坐在靠近窗户的地方,皱起眉道:“让我看看,都伤在哪里了。”
曾如意任由他挽起袖子,看向手臂,又仔细检查面颊和脖子,看过后,又见常霄蹲下来去卷自己的裤腿。
他把腿往后缩,脚踝却被握住,动弹不得,而裤腿挽起后,连小哥儿自己都吓了一跳,小腿和膝盖居然各有一块不小的淤青。
这么说的话,八成身上也有。
常霄面沉如水。
“说破天了,也无非是口角之争,她倒真是下狠手。”
【我没觉得疼】
【过几天就消了】
曾如意安慰常霄。
但见常霄半点没有就此释怀的意思,想了想又道:
【其实今天】
【我很畅快】
常霄见此,多少难掩诧异,但小哥儿愿意多说一些总是好事。
曾如意弯腰整理好自己的裤脚,拉了拉常霄的手让他站起身坐到一旁。
因为预料到自己会有许多话想说,他向常霄要来了麻纸与炭笔,这才继续道:
【因为我不用忍耐】
【想还手就还手】
【不过】
写到这里,曾如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片刻后才写道:
【不过也在想】
【如果我能说话就好了】
【能用嘴巴解决的事,何必用拳头】
他垂下眸子,写字的速度逐渐变快。
【从前兄长带我去好多医馆,看过好多郎中】
【都说我是因为受了惊吓闭口不言,实际嗓子是好的】
【我试过好多次,但依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后来兄长就让我不要再试了,哑巴又如何,他会照顾我一辈子】
而后来兄长杳无音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如何也等不到,似乎也慢慢认了命。
【但自从离了大伯家,嫁给了你,我发觉日子还是有盼头】
【我想说话,想让你听我说话】
【以后也想教咱们的孩子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