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部位明光灼灼,有的地方却依旧微弱黯淡,灯身中间还留着大片沉沉的黑暗。
骨灯幽光从陈尘左手不断延伸,分开几十股深浅不同的火。
每当其中一股开始往回索取,阿砚便立刻剪断。
短短片刻,陈尘的掌心已经传来明显的灼痛,可他还不能泄气。
陈尘站在龙头中间,身上的光甚至压过了重新亮起的龙眼。
月白与灿金从他身上向外铺开,将周围照得如同天色将明。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现在的陈尘就是龙灯中最重要的核心。
他一倒,整条龙灯都会跟着熄灭。
提灯小人将黑灯高高举起,灯面浮出陈尘的脸。
轿中响起许多声音。
“陈尘。”
“回头看看。”
“你撑不住了。”
有越千年的声音,也有他自己的声音。
陈尘翻了个白眼,这种攻心技也太无聊了,看都没有看黑轿。
几只反脚长影趁机跨过龙灯,脚掌直压向龙头。
越千年挡在前方,重剑横扫,仿佛无懈可击的城墙,挡住了所有攻击。
“走。”
王伯和镇民重新握紧推杆。熄灭已久的龙头重新抬起,迎着黑轿前进。
黑轿周围的百祟立刻包围上来:
佝偻人影背着整扇木门,横在街道中央。门板像是固定在它背上,里面不断传出急促敲门声。
龙灯靠近时,门扇突然打开。
门后出现客房的模样,屋里灯火明亮,另一个“陈尘”正坐在桌边,冲外面招手。
“进来吧。”
几名推灯的镇民脚步迟疑,越千年直接抬起龙头撞了过去。
门板从中裂开。
里面根本没有房间,只有一团团湿润舌头,挤在门后反复呼喊。
光羽呼啸掠过,将那些舌头钉在碎门上,很快冒起白烟。龙灯的木轮从碎木上碾过去,继续往前。
红衣缝脸妇人则绕到了林婆婆家门前。
她的脸皮缓慢变化,最后变成小满母亲的模样。
熟悉的摇篮曲从门外飘进来,屋里的小满一下站了起来:“娘?”
回到屋内的林婆婆立刻捂住她的嘴,祖孙二人蜷缩在微弱的灯火庇护之下。
门外的红衣妇人贴着门缝,歌声变得愈发轻柔蛊惑。
林婆婆一手抱住小满,另一只手举起门灯,始终没有回应。
直到龙灯经过门前,蓝光照在红衣妇人脸上,几张面孔像湿纸似的从脸上脱落,掉在地上扭动。妇人捂着空空如也的面庞,踉跄退回到黑轿旁边。
龙灯继续逼近石桥,守灯人却走不动了。
他的右臂裂痕已经蔓延到肩膀,每迈一步,袖中都会掉下黑灰。
阿砚勉强跟在旁边,自己也几乎站不稳,只能用力托住师父。
守灯人还想去看龙头里的灯火。手刚碰到竹架,膝盖便重重砸在石路上。
腰间的提灯脱手掉下去,阿砚扑过去接住,自己也跟着坐倒在地。
老人已经睁不开眼睛,那盏陪伴他多年的提灯仍在阿砚手里,里面只剩奄奄一息的蓝火。
黑灯也在此时转了过来。
它无法吞掉被骨灯分开的火,就开始反复勾引。
三闩巷里那些燃灯人的声音混在其中,一遍遍叫守灯人回去。
最后,轿中传出孩子的哭声。
“师父。”
“我害怕。”
那是阿砚幼年时的声音。
守灯人神志已经模糊,嘴唇动了动。阿砚立刻抓紧他的衣袖。
老人最终没有应声。
阿砚坐在龙架下喘气,视线越过人群,看见了阿春。
那个被剥夺名字的年轻人,依旧跟在黑轿的身后。
没有名字,也失去影子的人,已经彻底被祟物视作同类。
阿砚缓慢抬起头。
黑轿被百祟围在中央,就算陈尘与越千年战力强横,也很难在护住所有镇民的同时,直接穿过这支队伍。
可被抹除名字的人,却能够穿行其中。
阿砚低头看向手里的提灯。
灯柄上全是师父多年握出的印子,焦黑的灰沾在边缘,怎么也擦拭不去。
他没有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任何人。
龙灯离黑轿越来越近,黑灯再次转动,灯面落在阿砚身上,映照出少年的面庞。
轿里传出守灯人的声音:“阿砚。”
真正的守灯人靠在龙架旁,已经失去意识。
阿砚抬起头:“在。”
白纸蒙面的小人脸上,慢慢多出两个字:阿砚。
周围人的眼神同时出现恍惚。陈尘明明看见龙架旁坐着一个少年,却忽然想不起他为什么会在那里。
守灯人勉强睁开眼睛,他的目光落在阿砚脸上,只剩一片陌生。
阿砚脚下的影子从身体上脱离,贴着石路飘向轿底。
属于他的记忆,也在一点点变得模糊。
灯坊、三闩巷、归灯祭,还有身旁这个焦黑手臂的老人,全都像隔着越来越厚的雾。
阿砚低头看着手中的提灯,已经想不起这是谁的东西。
随着他扶着龙架站起。
提灯小人转过身,蓑衣怪收起拦路的手臂,反脚长影向两侧退开,缝脸妇人捂着空白的脸,也没有阻止。
百祟无声让出一条路。
阿砚提着那盏快要熄灭的灯,一步步走向黑轿。
第 3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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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砚提着灯,沿百祟让出的空隙往前走,身后的光越来越远。
黑轿看着近在咫尺,可他走了很久,轿帘仍旧隔着一层浓重的雾。
轿帘朦胧,触不可及。
两侧的屋舍和街道不断从身边退过,有些地方他明明刚刚经过,再抬头时却又出现在前方。
身后的龙灯已经被雾气遮住大半。只剩金银交织的光,时明时暗地映在屋檐上。
阿砚已经想不起那是什么,也记不得自己为什么要靠近黑轿。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灯。蓝火紧贴着灯罩,始终偏向黑轿所在的方向。
前路茫茫,记忆空白,他唯一的执念,便是握紧这盏灯,绝不松手。
黑轿四周的雾不断翻涌。
轿帘下鼓出张张人脸,又很快陷回黑布。有人在里面喊他的名字,声音忽远忽近。
阿砚已经想不起谁在等待,也忘了自己该回到哪里,但此时不能停下。
另一边,龙灯也在向前。
黑轿前方的百祟逐渐退开,浓雾正中,一道巍峨的黑影缓缓立起。
它几乎与两层楼齐高,身上裹着无序排布的黑色丧布。布幔之下密密麻麻挤满无数人脸,双眼紧闭,无数嘴唇却不停翕动。
两条粗壮冰冷的铁链自它双臂末端垂落,链身挂满熄灭的灯笼,每只镂空灯壳里,都嵌着一颗圆睁双眼的活人头颅。
随着它抬起手臂,铁链混着腥风横扫过长街。
街边几盏门灯接连破碎,灯火尚未落地,便被铁链卷入黑暗。
靠得近的镇民尽管已经趴倒在了地上,魂魄也几乎被那阵尖叫从身体里撞出去。
陈尘站在龙头之上,左眼的月华与右眼的日芒同时亮起。
这次两种光没有再各自分开。
银白月色与灿金火焰在他身前交汇,顺着龙身骨架奔腾铺展,宛若破晓天光撕裂长夜。
石板缝隙、屋檐瓦片、龙灯上每一处破损的纸鳞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被铁链震得神情恍惚的镇民陆续清醒,浮出肩头的魂影重新沉进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