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说罢,扶苏步伐从容进了小院,“我亲自登门献策,他不愿意见我。你告诉平原君,若再想让我献策,需免冠叩首,亲自来请我出这个院子。”
毛遂拧眉,呵斥:“竖子狂妄!”
扶苏摊开双手,摇头一笑,不再多言多语。
他这番做派,更加让毛遂惊疑不定,此人到底是故弄玄虚,还是当真有什么妙计退秦?
毛遂在原地吹了一会儿冷风,回去找平原君,将此事据实以告。
平原君大怒,直接喊人去砍了扶苏。话一出口,他又把持兵的护卫赶走,压着怒气问毛遂:“你觉得此人可信吗?”
毛遂摇头:“来历不明,言行玄虚,真假难辨。”
平原君的怒火没了,换上了愁色,在满头白发的映衬下更显老弱可怜:“现下邯郸危机,若此人当真有退秦良策,便是让我亲自去赔罪又如何呢?”
毛遂对平原君的能力很失望,本不欲再多掺和这些是非,见状还是不忍心,开口道:“主君若是想用这个扶苏,不如先让我去试一试他。”
平原君大喜:“如此甚好。你打算怎么试?”
毛遂稍作思忖:“那个院子里关押的都是形迹可疑的人,我打算杀鸡儆猴。若那扶苏心中有鬼,见我处置了其他人,必定慌乱。”
平原君同意了毛遂的提议。他喜欢招揽门客,家中养了上千门客,所以经常有人登门投奔,这里面少不了间谍。
那些形迹可疑的间谍都关进了小院里,待查明身份就会另行处置,现在拿去给毛遂试探扶苏,倒也不错。
毛遂随后带上人去小院,把人一个个拖出来,就在庭院中刑讯审问。他手段残忍,每一个间谍都撑不过一刻钟,全都供认不讳。
惨叫声不绝于耳,穿透木门,传进扶苏的耳朵里,已经盖过了隔壁那个一直在咳嗽的住客。
扶苏抬手摸摸怀里的小鞋子,不安的心平复下来。
毛遂越是这样,就越说明平原君很着急,想要快速确认他的身份。他必须维持住镇定的样子,不漏出任何破绽,才能见到平原君。
两个时辰后,天色将黑。
毛遂亲自推开扶苏的门,双手抱臂,斜靠在门框上。他对扶苏挑眉,笑意阴寒森然:“出去聊聊?”
扶苏整理好衣衫,泰然踏出房门,见院中血迹蔓延。
不远处还站着几个未经审讯的人,那几个人早已吓得双腿打颤。
毛遂走到扶苏旁边,贴在他耳边笑道:“就剩足下几人了。若是经过审讯,确认了你们身份没问题,便可见到平原君。”
扶苏丝毫没被毛遂吓到。他轻笑一声,正欲说话,就听见隔壁房间的人咳嗽着走出来。
自从在这院里落脚,这人的咳嗽声就没怎么停过。扶苏忍不住转头去看了一眼,对上一张苍白清秀的脸。
此人身体似乎不大好,几层衣裳都套不住瘦弱的身体,腰细的随时要被风折断一般。整个人宛如易碎的瓷瓶。
那人没注意扶苏站在前面,出门时差点撞上。他抬头一对上扶苏的脸,顿时僵硬在原地,失神呢喃:“公子扶......”
扶苏见那人要摔倒,伸手扶了一把:“你说什么?”
第10章
扶苏的声音很温和,偏偏那人一听就好似被针扎了一般,下意识后退半步,脱离了扶苏的搀扶,身体微颤如临大敌。
扶苏心下疑惑,上下扫视着眼前古怪的人,笑着试探:“莫非是在下有何不妥?”
“并、并无。”那人先是急促高亢地反驳了一句,随后语气慢慢柔软下来,应该是找回了理智,“失礼了。我还以为看见了公子异人,仔细一看只是容貌相似,是我认错了人。”
扶苏闻言消解了些许疑虑,自从神游至此,很多人都说他长得像祖父,其实他长得更像成年后的父亲。
他大概理解此人方才的激动,可还是莫名直觉古怪。
毛遂站在一旁暗暗观察他们,目光紧紧锁定扶苏和那人的细微表情,笑意未明:“看来足下当真和公子异人毫无关系。”
扶苏一听这话便知道那古怪的人身份有异,大概和祖父相熟:“难道此人和公子异人有关系?”
莫非也是秦国人?难怪听其声音夹带了细微的关中口音。只是那口音很淡,若非常年生活在关中的人仔细听,则根本听不出来。
毛遂按住那人的肩膀,对扶苏挑了下眉毛:“这位是吕不韦的独子,吕恕。哦,吕不韦就是帮助公子异人逃出邯郸城的卫国富商,目前也已经被赵王通缉。你若是认识公子异人,怎么会不认识他身边的吕不韦独子?”
什么?扶苏惊讶地打量吕恕,实在看不出对方是吕不韦的独子。
他生前并未见过吕恕的长相,只听人说吕不韦有个早亡的独子,却无人敢提其名讳,都害怕惹吕不韦不高兴。
而吕不韦被父亲赶出咸阳的时候,扶苏才几岁大,几乎没怎么和吕不韦见过面,也早已忘记对方的容貌。
所以他认为吕恕不像,不是相貌问题,而是因为吕恕消瘦憔悴,一看便是常年吃苦造成的。
吕不韦是卫国富商,周旋于列国之间经商,家资财产称不上富可敌国,却也非同一般。他的儿子就算不拼比奢侈,也不该是这副穷苦困顿的模样。
或许是很多人都这样怀疑过,吕恕好脾气地解释:“我自小便是如此,不像生于富贵人家的人。还未请教足下的名讳?”
扶苏微微颔首:“在下扶苏。”奇怪,吕不韦带着祖父逃离邯郸城,怎么会把自己的独子扔在城里?竟然还被平原君给抓了。
这个吕恕身上的矛盾和谜团实在太多了。
吕恕又是一怔,低头避开了扶苏的眼睛,嘴里细细念着扶苏的名字,反来复去。
天色将暗,毛遂无意让二人继续叙话浪费时间,抬手指向院子中间血迹斑驳的中心:“足下请。”他接过旁人递来的鞭子,鞭子上的血迹还未干。
扶苏轻笑一声,踩着血迹走过去。他站定在院子中央,目光平静地和毛遂对望,双眸赤诚坦然。
吕恕本就憔悴的脸霎时间更无血色,想也不想地去追扶苏。他跑的太突然太急促,还踉跄了两步,差点跌倒。
最后吕恕停在扶苏和毛遂中间,试图把扶苏掩护在身后。可惜他身形瘦弱,又不如扶苏高大,根本起不了阻隔的作用。但他虎视眈眈地盯着毛遂,始终没有挪动脚步。
扶苏惊讶地嘴唇微张,吕恕怎么来给他当肉盾?可眼下不是询问原因的时机。他按着吕恕的肩膀,强行把对方拉开。
吕恕远不如扶苏的力气大,根本反抗不得,如纸片一样被轻松拎到了扶苏身后,连挣扎的动作都显得虚弱无力。
扶苏微笑道:“这是扶苏的事,不能牵连郎君。”
“可是.....”吕恕急切地想要制止扶苏,可突然意识到自己毫无立场,声音戛然而止。
他望着扶苏护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嘴唇颤抖着,还是抓住了扶苏的袖子,想要在危险时随时拉开扶苏。
毛遂甩开鞭子,森然一笑:“足下当真好胆量。”
扶苏双目不闪不避:“我既非秦国间谍,又有何畏惧?”
毛遂奉平原君的命令来试探他,可不是为了得罪他。扶苏自信毛遂不敢轻易对他用刑,自然也就淡定自若。
毛遂暗惊扶苏的好心态,若此人不是秦国间谍,则必然是一位隐士大才;若此人当真是秦国间谍,其心志之坚,必成大患。
扶苏和毛遂都没怎么动,气场和心理上的试探比拼却愈发激烈。
两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彼此,只待其中一方退缩,而败下阵来,露出胆怯马脚。
吕恕稍稍冷静下来,看穿了二人之间的较量,猜到毛遂不会真的对扶苏动手,才松开抓着扶苏的手。
方才他太过激动,一放松便感觉脑袋有些晕。吕恕怕干扰到扶苏,强撑着没有倒下。
可在旁的其他人看不出扶苏和毛遂的暗中交锋,都被毛遂一身残酷杀气震慑,害怕看见扶苏受刑的场面,更害怕会牵连自己。
等待受审的几人接连腿软,甚至跪在了地上,崩溃嚎啕:“我不是秦国间谍,只是想投靠平原君混口饭吃。”
“都说平原君喜欢养门客,我们才过来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们?”
“我要见平原君!我要见平原君!”
扶苏轻叹:“平原君好养门客的美名当真是远近皆知。”现在邯郸城里缺粮食,不管识不识字的,都跑过来投靠平原君了。
毛遂闻言嘴角一抽,瞬间败下阵来。
平原君非常喜欢养门客,以此宣传自己招贤纳才的美名,手底下养了上千门客,但真有能力的却是凤毛麟角,大多都是把平原君当成冤大头宰。
“我输了,却不是能力不如你。”毛遂浑身锋芒收敛,把鞭子扔给旁边的护卫,怪只怪主君不争气,给人留下了嘲笑的把柄。
正在哭嚎的众人愣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怎么俩人突然就和解了?
扶苏也散去气场,笑道:“平原君门客无数,可用者寥寥无几。我今日来也正是为了弥补平原君的不足。”
毛遂道:“可你始终不肯说明自己的来历,身上也没有证明身份的符传。”
扶苏道:“我可以说,但需要先见到平原君。”
毛遂深深地看了扶苏一眼:“足下请随我来。”
扶苏终于得偿所愿,却没有挪动脚步,摇头道:“我说过,若是我进入了这个院子,需得平原君亲自登门谢罪,我才会见他。”
周围诸人还没弄明白现在的情况,一听这话却又急又气,恨不得代替扶苏去见平原君,这人也太不识抬举了。
毛遂看了扶苏半晌,一挑眉,竟也没生气:“天下大才都有些脾气。我去转告主君,足下先休息休息。”
他让人把院子收拾干净,将那些失态的骗子重新关押起来,却没拘束扶苏和吕恕。
等院子空下来,扶苏这才回头去和吕恕说话。他见吕恕面色不大好,便要伸手扶对方进屋休息,可吕恕却下意识地闪身避开了。
扶苏扶了个空,慢慢收回了手,若有所思道:“郎君认识我?”
“不认识。”吕恕顿了下补充道,“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和公子异人有关系,大抵也是秦国宗室。如今我父亲投靠公子异人,自然要帮你一把。”
这解释实在牵强,可见吕恕是打定主意不会吐露真话了。
扶苏见问不出什么,只好暂时搁置,没有继续强人所难:“吕公陪公子异人一起离开了邯郸城,怎么郎君却独自留下了?”还被平原君给逮住了。
吕恕苦笑:“我一直在秦国帮父亲处理事情,得知父亲和公子异人要离开邯郸城,才匆匆赶来,想要进城保护小公子政。”
扶苏更是疑惑,他生前并未听父亲提起过吕恕。难道吕恕就是在这个时候死掉的吗?一入城就被平原君的人逮住了,甚至连父亲的面都没看见。
吕恕说完自己的事情,开始苦口婆心地劝扶苏:“平原君虽庸碌无能,但他身边的毛遂等人却不一般。无论你有什么打算接近平原君,都不要去冒那个险。”
扶苏笑道:“多谢提醒。不过我和你一样,都是为了保护小公子政,今日才来游说平原君。否则过两日秦国援军一到,赵王恼羞成怒,会更加严格搜查小公子的踪迹,到时候他就危险了。”
吕恕眉毛一拧,迟疑着问道:“小公子现在.......”
“他还好。”扶苏像是知道吕恕要问什么。
吕恕眉宇间微微舒展,咳嗽一声,笑道:“游说平原君的事情交给我吧。你就好好扮好投靠平原君的门客,暗中保护小公子。”
这样的安排显然更有利于扶苏,可扶苏却拒绝了。
他终于按捺不住心里的困惑,逼问道:“从见面开始,你就对我百般相护,并不是一句‘照顾秦国宗室’就能解释得通的。扶苏再三问你,你却总是左右遮掩!若你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请恕扶苏不再奉陪!”
说罢,他转身抛下吕恕离开,往屋子里走。
吕恕孤零零地被扔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扶苏的背影,忽然面对扶苏直直地跪在地上,膝盖差点碎裂。
他攥紧胸前的衣裳,惶恐痛苦在脸上交织,大喘几声粗气。
突然,吕恕一口气没吐出来,噗通晕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