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陆九歌
这是逐客令吗?
莱昂却听出了一丝其他意思,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于是只是沉默站着不动弹。
谢恩指了指他的肩膀,笑吟吟道:“你确定要站着不动吗?再不准备好,那可就晚了喔。”
听着雄虫俏皮的语调,莱昂猛然反应过来,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虫,他绝不相信,竟然真的会有雄虫在知道了他的身世来历之后,还愿意救他。
沉重的骨翼从肩膀处开始变化,莱昂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单膝跪地,全然地放开对精神域的掌控,不再徒劳地压抑那些暴乱的痕迹,把自己的精神域完全交给雄虫。
放开控制的一瞬间,精神域的暴乱猛然变得激烈!
莱昂闷哼一声,下意识要去压制、阻拦,却有一股温柔而广博的力量徐徐而来,虽柔软,却强大,一瞬间接管了他的精神域!
这是全然的入侵,全然的接管,莱昂却丝毫升不起抵抗的心思,他跪伏在地,心中是全然的感激与臣服。
他无比的震惊……那些在精神域里的波动,是死亡之音,是催命符,是疯癫前兆,是地狱呼唤,他花费了所有气力,只能勉强抑制住一些波动。
可这道无形的宽广力量,毫不费力的就抚平了一切的波动……宛如神仙高居云端,水袖飘飘,杨枝轻点,就瞬间翻山倒海,移星转斗。
神奇。
玄妙。
地上的莱昂发着抖,他从未……从未体验过这样的幸福,在那股温柔强大的力量下,他全然不用再担心死亡的阴影。那股力量带有无边的神性,救了他。并且是在得知了他的身世后,救了他。
从破壳到现在,几十年的虫生,莱昂从未对谁低过头、服过软。在反叛军的监狱里,面对严刑逼供,身上伤痕累累,脸上被划了一道横亘的刀口时,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敌人脸上。换来更为强劲的施刑手段,他也没有喊过一声痛,没有低过一次头。
可是现在,在那股无私的力量面前,面貌狰狞的高大汉子,泪水盈满了眼眶。
谢恩没费什么力气,就修复了莱昂的精神域。
他的精神力比前世更为强悍,像是取之不尽,可奇怪的是……那股灼痛。
谢恩皱眉捂住肚子,趴在桌上,难道虫也有阑尾?他可不想每次使用精神力,都被右腹虫纹处的灼痛弄得很狼狈。
正在这时,一股汹涌强悍的力量隔空而来!
隔挡在客厅与阳台间的窗帘,被一只修长骨感、但力量恐怖的手倏地扯下!
银白长发、深蓝眼睛的贵族雌虫,此时全无优雅冷静,在疯狂的嫉妒下,眼睛发红,身体颤抖,声音阴寒却又委屈:“雄主,你……怎么能……和他?!”
地上的莱昂总算明白过来,这个美丽的高级雌虫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敌意来自哪里。
此时……强大的威压如有千钧重量,倾泻而来!却又像顾忌着什么,并没有直接向他碾来。
“长官,您又认错虫了。”趴在桌上的谢恩直起身,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右腹,语气平淡,“还有,请您赔我的窗帘。”
第40章
塞维安不敢置信地听着谢恩冷酷无情的疏离话语,感觉全身都火烧火燎一般,从内到外剧烈燃烧起来!
明明昨晚,谢恩与他在这个小房间里,信息素交织、相融,露辛蒂亚花与加冰威士忌,缠绵温存。精神海里的纠缠,比现实中身体的相贴更为亲近、紧密。
可是现在……不过几个小时。
只隔了几个小时!
甚至,他的气息还在屋内没有消散。
雄虫就已经在笼罩着两虫昨晚信息素味道的屋子里,与另一个雌虫有了精神域上的往来……
塞维安眸色冰寒,目光倏地射向跪在地上的丑陋雌虫!
只要他一动念,只要他一抬手,他可以立刻击杀这个低贱的雌虫。
可是……可是。
塞维安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那样做,只会让谢恩与他之间的隔阂更深。谢恩会更讨厌他。怎么会这样呢?他的雄主讨厌他,这在前世,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莱昂。”
谢恩出声叫道。
跪在地上的雌虫迅速起身,来到雄虫身前,像一座坚实的堡垒,护卫着他。
谢恩道:“这位是来自首都星雄虫保护协会的长官,这两天帮了我很多。你不用紧张,帮我倒杯水给他,好吗?”
莱昂道:“好的,阁下。”
塞维安痛苦地、愤怒地看向雄虫的眼睛,又是这样……总是先拒他于千里之外后,又给他一点点甜头,从冷漠,到礼貌。可偏偏两种情绪都令他难受痛苦。
他宁愿要责骂,要质问,也不要这样形同陌路的礼貌。
那个名叫莱昂的低贱雌虫,温顺地按雄虫的指示,倒来一杯水放在他面前。
塞维安稍微冷静了一点,他知道谢恩会救莱昂,是交易,是想从莱昂身上换取东西。所以在发现莱昂去找谢恩时,守在楼下的他没有在第一时间阻止。
昨晚谢恩执意赶他走,不接受他的任何帮助。那么,在他走后,一个武力值还算过得去的雌虫,来担任雄虫的保镖,能够保护独居雄虫的安全。
理智是这么告诉他的,塞维安也确实强迫自己,没有去阻拦莱昂。
可是,信息素的味道出来的那一刻,他所有的理智都坍塌了,他甚至嫉妒得要虫化了……看啊,街上全是露着虫肢虫腿虫脑的玩意儿,他为什么不能……他为什么非要控制……
疯狂的妒火烧红了他的眼睛,烧坏了他的大脑,只留下一个念头����为什么不能是我?!
找了莱昂、找了鲨,去交易,去换东西,为什么不能是他?!为什么不找他?!难道他拥有的比那些雌虫更少吗?!笑话!
塞维安面无表情,内里却正在闪过无数疯狂的念头,似乎承受不住这些念头,他的额角在神经质地颤抖。
多可笑,他想。瞧啊,他这是在做什么,他竟然在和如此低贱的雌虫们竞争……
那些压根不配让他看见的低等丑陋的雌虫们,他竟然在和他们竞争……
而且无法停止。
玻璃杯在他手中碎成齑粉,扎出鲜血。
谢恩叹了口气:“您怎么了?还好吗?”
塞维安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保持着平淡:“抱歉,我会赔偿您的杯子。”
“莱昂,去拿些纸巾。”谢恩说完,对塞维安道,“您冷静一下,好吗?”
塞维安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情绪也掩藏得很好,可他总觉得,一个对视间,雄虫就看穿了他全部的伪装。
“吓到你了吗?抱歉。”塞维安道,“我很冷静。”
谢恩道:“你什么时候离开?”
赶他走?即使房里还有他信息素的味道。
塞维安依然平静,手指却狠狠挖入掌心,为那摊血液又添鲜红,他咬破了口腔,一丝鲜血的痕迹在唇角若隐若现。可他竟还露出了彬彬有礼的优雅笑容:“今天晚上。您昨晚答应过,我今天会留最后一天。”
谢恩道:“我并没有不尊敬你的意思。只是希望,你可以稍微冷静一下。”
塞维安强调:“我很冷静。”
谢恩看向他的目光中,有一些清淡的悲悯:“虫死不能复生,对你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遗憾。可是我毕竟不是你在找的雄主,你为我做的一切,都不能转移到你雄主的身上。关于这一点,希望长官能想清楚,不要再为难自己,也不要再为难我。”
塞维安沉默地闭了闭眼。他何尝不知,重逢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是多么的幼稚和极端,完全丧失了该有的礼仪和体面。
原来,身份、地位、圈层、经验,全都是假的,只有痛苦时的感官是真的,吃醋时的情绪是真的。
原来,这叫吃醋。
前世在提离婚前,谢恩问过他两次,问他是不是在吃醋。他冷冷地否决了。
雄虫说,如果是在吃醋,作为伴侣,他会哄他。如果不是,那就离婚好了。
吃醋……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在吃醋了。回旋镖穿越了前世今生,穿越了漫漫星海,无情又精准地将他扎了个对穿。
他好想再回到那艘星舰上,坦诚地告诉雄虫,他在吃醋,他就是在吃醋。会哄他吗?怎么哄呢?还有机会吗?
几乎是颤抖的,塞维安道:“我……很吃醋。”
他说,“空气里还剩着你和我的味道,可是你却与别的虫……”
谢恩无奈地摊了摊手:“你看,长官,所以我说你需要冷静。”
他歪了歪头,语气冷静得近乎凉薄:“没有任何关系的两虫之间,是谈不上吃醋的。”
第41章
没有任何关系吗?
昨晚的交合……信息素那样缠绵,蔷薇与威士忌,缠缠绵绵,难以分离,水乳交融……
仅仅几个小时过去,谢恩说,没有关系的两虫之间,谈不上吃醋。
……不是说过,如果承认吃醋,是可以哄他的么?
塞维安很深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很慢很慢地吐出,他说:“我以为,这两天过去,我们是朋友。”
谢恩面色如常:“等您冷静下来,并且准备坦诚时,或许我们会成为朋友。”
塞维安徒劳地张了张嘴,又闭上,脸色煞白。
他喃喃地说:“坦诚?我不够坦诚吗?”
那些一次次的剖白、真心的袒露,难道全部被雄虫弃如敝履吗?
谢恩道:“你真的是雄虫保护协会的官员吗?荒图星虽然偏僻,可并不是不能联通星网。我去首都星雄虫保护协会的官网查询过,协会的官员里,并没有你。”
塞维安没有想到,雄虫会这样敏锐,他着急地说:“我……对,我不是雄保会的官员,我只是想降低你的戒心,你当时很抗拒我的接近。可是……”
“也就是说。”谢恩似笑非笑地打断他,“你骗我说,你是雄虫保护协会的官员,只是为了接近我,对吗?可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呢?”
塞维安声音滞涩:“我……我是……”
他卡了壳。
说出他的身份,意味着他必须说出来到荒图星的原因。有关前世,有关辜负。
他不想提及失败的、充满苦难的前世,他想在今生有一个干净且完美的新的开始。
谢恩摊了摊手:“你看,在我的视角,你是一个意图不明、身份不明,又总是说一些疯疯癫癫话语的奇怪的虫,而且你力气很大,体能强悍,令虫恐惧。”
“前天晚上你救了我,我相信你没有恶意。”谢恩道,“可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到你的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