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白棋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从未想过,狄归翻起脸来,竟是这般不留余地、言辞刻薄的模样。
宋清猛地站起身,将白棋护在身后,脸色也沉了下来:“狄归,你说话别太过分!这件事是我宋清有愧于你,你要如何冲我来便是,可感情的事,谁又能真正分得清对错是非?之前是我违背约定,算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
“人情?”狄归嗤笑着打断他,眼神里满是讥讽与不屑,“我不需要这个。”
他的目光在宋清和白棋之间冷冷扫过:“你们二人今天特意摆下这鸿门宴,不就是想跟我划清界限,告诉我你们双宿双飞了吗?行,我狄归成全你们!从今往后,我就当没你宋清这个兄弟!”
“狄兄!”宋清急声唤道。
那一声“兄”字,瞬间点燃了狄归压抑的怒火。他猛地起身,抄起手边的白玉酒壶,狠狠朝着紧闭的房门砸去。
“砰”的一声脆响,酒壶四分五裂,碎片与酒液四溅开来。
“你不配叫这个字!”狄归指着宋清,“宋清,这么多年,我狄归待你如何?可有半分亏欠?我看上的人,你就非要来横插一脚!你将我的脸面,我的真心,都当成什么了?就这么随意地往泥地里踩!”
“我给过你选择,给过你机会,是你选择了后退。”
宋清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铁青,一时竟无言以对。
狄归转而看向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白棋,眼神阴鸷:“你既然选了他,好啊,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选的这个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成色!优柔寡断,不堪大用!我狄归得不到的人,别人也休想轻易得了去!”
说罢,他不再看两人一眼,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怒气与寒意,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一室死寂。
关知在车里等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栽进座椅里。
直到车门被猛地拉开,他才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狄归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坐进车里,连忙凑过去问:“怎么样?戏演得还顺利吗?”
狄归沉着脸,胸口还有些起伏,他侧头看向关知,语气却带着点莫名的委屈:“……你跟我说的那些话,我刚才发泄出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还是觉得好气。”
关知对他这张嘴的威力再清楚不过。
狄归那张嘴,毒性之烈,简直堪比热带雨林里那些色彩斑斓的箭蛙皮肤,沾上一点都够人受的。
关知常常觉得,自己大概是身体里已经产生了某种抗毒基因,不然这么多年,他尝过无数次,连带着不知吞了多少这人的“口水”,他早就该被活活“毒死”八百回了。
“我看啊,现在该是他们俩被你气得够呛,心里不痛快才对。”
狄归靠在椅背上:“不知道,不过……应该是吧。”
但狄归这种心眼儿比纳米单位还细微的家伙,显然对关知之前为了激他入戏而胡诌的“情夫论”耿耿于怀,难以释然。
他侧过头:“你该不会……以前就动过这种歪心思吧?”
关知简直要被他这没完没了的疑心病气笑:“……我那纯粹是为了让你快点进入状态,演技爆发好吗?临时编的台词而已。”
狄归却不依不饶,逻辑自成一体,蛮不讲理:“关知,你得知道,一般人就算想激怒自己老公,也不会用找情夫这种理由。”
关知被他这清奇的脑回路噎住,没好气地反问:“……所以呢?”
而且准确的来说是前夫好吗?
狄归倾身逼近,目光如炬,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丝毫心虚的痕迹:“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真的动过要找奸夫的念头?”
关知:“没有。”
狄归显然不信,开始翻起旧账,语气酸溜溜的:“真的?我们之前吵架那次,你还恶狠狠地咒我阳//痿呢。要是我真的萎了,你肯定转头就去找奸夫了吧?”
关知被他这离谱的联想气得眼前发黑,几乎是恶狠狠地回道:“……我都快被你奸///死了,一天到晚应付你都累得够呛,哪还有多余的力气和空闲去找什么奸夫!”
这个答案,虽然粗俗直白,却奇异地精准戳中了狄归那点隐秘的、近乎变态的占有欲和安全感。
狄归眼底那点狐疑和戾气散去,满意了。
狄归果然说到做到,行事作风狠厉决绝,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他开始处处给宋清和白棋使绊子,手段层出不穷。
元和园失去了狄归这个挥金如土的“冤大头”,长期包下的雅间不再续费,加上前些时日各种风波不断,戏园的收入骤然锐减,几乎到了入不敷出的境地。
班主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嘴角都燎起了泡,他找到白棋,语气焦灼又埋怨:“我的小祖宗,你这到底是做了什么,把狄二少得罪得这么狠?他当初可是实打实地一手把你捧起来的!咱们……咱们备上厚礼,上门去给他赔个不是,低个头,行不行?”
白棋只是摇了摇头:“这次……恐怕不行了。”
班主一听,火气更旺:“你这是非要一条道走到黑,把自己的生路都给堵死吗?!”
“我不是要堵死生路,”白棋抬起眼,“我只是……不想再继续吊着二少了,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班主气得跺脚,指着他骂道:“心比天高!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光景!陈景明那园子如今唱得热火朝天,宾客满堂!我们呢?就只能接些不上不下的堂会勉强度日!现在又丢了狄二少这么一尊财神爷,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去跟别人争?拿你这身硬骨头吗?”
白棋:“戏,不是这么唱的。”
两人争执不下,最终不欢而散。
班主铁了心要让白棋亲自去给狄归道歉,挽回局面。白棋却固执地不肯低头。
这日,白棋主动去找了关知。
昨晚狄归懒得回小西园,便宿在了关知这里,今日正好无事休息。
这个年代,娱乐方式匮乏得可怜,最大的乐趣,似乎也只剩下床笫之间的那点事儿。关知发现,他这位前夫,真的很不喜欢一个人睡觉。
听到敲门声,关知在里面扬声问了句:“谁啊?”
门外传来白棋清冷的声音:“关知,是我。”
关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应道:“哎,等一会啊!”
边说边飞快地转身冲回卧室。
狄归还蒙着头睡得正沉,被子下的身躯也不知道穿没穿衣服。关知用力把他摇醒,狄归皱着眉,一脸被打扰的不悦。
“白棋来了!”关知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狄归闻言,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猛地坐起身。关知手忙脚乱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窗户、墙角,最后定格在靠墙的那个大衣柜上。
狄归随手扯过床单围住下身,嘴里不满地嘟囔着:“他不好好在家待着,大清早跑来找你做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还是屈尊降贵地、带着点憋屈地钻进了衣柜狭小的空间里。
关知眼疾手快,将他落在地上的衣物也一股脑塞了进去,随即“啪”地一声合上柜门。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睡得有些凌乱的睡衣,这才走去开门。经过床边时,还不忘一脚,将狄归那双显眼的皮鞋利落地踢进了床底深处。
打开门,白棋清瘦的身影立在门外。
白棋看着关知略显匆忙的神色,带着歉意道:“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没有的事,”关知侧身将他让进屋内,顺手带上门,走到小茶几旁拎起温着的水壶,替他泡茶,热气氤氲开来,“小白师兄,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我?”
白棋在桌边坐下,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袅袅升起的水汽上:“心里闷得慌,想来想去,也只能找你说说话了。”
关知将斟好的热茶轻轻推到他面前。
白棋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向关知:“关知,对不起……我和宋清,还是在一起了。”
关知正欲端起自己那杯茶的手猛地一颤,茶水泼溅出来些许,他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啊?你之前不是还说……”
白棋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我也挺讨厌自己这样的,明明心里总觉得配不上他,觉得不该这样……可是,就是忍不住。”
他的出身不好,面对家世显赫、光华耀眼的宋清,自卑如同藤蔓,把人绑得牢牢的。
现实不是那些才子佳人的美好话本,可当那份炽热的、独属于他的温柔与执着摆在面前时,又有几个人能真正狠下心肠,全然抵挡?
关知:“……小白师兄,你觉得好,就行了,真的。”
白棋带着不安:“你……不怪我吗?你明明……也喜欢宋清的……”
关知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有些故作洒脱的豁达:“那也得他喜欢我才行啊,既然他心里装的是你,那我关知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只好另寻良人咯。”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定要找个对我好的,有钱的,最重要的是专一,还得……比宋大哥长得更帅才行。”
白棋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微微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关知的脖颈,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清晰地印着一处暧昧的红痕,他有些疑惑地指了指:“关知,你脖子那里……是过敏了吗?红了一块。”
关知下意识猛地抬手捂住了那处痕迹。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狄归牌特大号“蚊子”的杰作。
他就喜欢往这种显眼的地方留下印记,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关知有性生活似的!
他眼神飘忽:“……啊,这个……可能是、是有点过敏吧,我……我明日得空去医馆瞧瞧。”
关知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那……狄二少他知道这件事了吗?”
白棋点了点:“他很生气,不仅撤了在元和园的长包厢,还……还与宋清彻底断了兄弟情分。”
关知轻嗤一声:“可真是个……小气的男人。”
白棋叹了口气,眼神有些复杂:“说真的,他于我有恩,当初若非他力捧,我未必能有今日,他说喜欢我……可我感受不到多少温情,更像是一种……非要将某件看中的东西弄到手的执念。我不喜欢那种感觉,仿佛自己只是个没有意愿的物件。”
关知将话题一转:“那最近……园子里的生意还好吗?”
白棋摇了摇头,眉宇间染上愁绪:“不太好,之前风波不断,收入锐减,班主已经急得不行了。”
关知身体微微前倾:“小白师兄,那你有没有考虑过……跟班主谈一谈,要一部分园子的股份过来?”
白棋闻言,有些诧异地抬起头。
他唱戏这么几年,向来是拿固定的分红和演出报酬,从未想过要去触及整个园子的经营权归属问题。
关知看着他,眼神清亮,话语却一针见血:“你唱来唱去,名声再响,说到底不过是在替他人做嫁衣。班主靠着你的名头赚得盆满钵满,可一旦你嗓子倒了,或者像我现在这样,失去了价值,他翻起脸来比谁都快,不如趁此机会,跟他谈谈改变分红方式,甚至拿到一部分实股,不然……”
“班主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在他眼里,是可以随时踢开的。”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白棋他过去真的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是啊,他光是拿分红,唱得再好,终究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受制于人。
他早已对班主急功近利、只顾头牌不顾其他人生死的做法心生不满,园子里也早已是怨声载道,只是无人敢言。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嫩芽,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他想唱自己的戏,做自己的园子。
关知对白棋还是欣赏的,不愿眼见着他一头栽进情爱里,什么不顾,被宋家那潭深水吞得骨头都不剩。他们做他们的反派,可若主角这么容易就被打垮,这戏也未免太无趣。
白棋听了,低声道了句谢,说会与宋清商量。关知颔首,这个世界的主角比第一个世界那个顺眼多了。
送走白棋,他转身回屋,拉开衣柜门,才瞧见狄归,那么高的个子,下身潦草地围着条皱巴巴的床单,竟就蜷在那一方逼仄空间里,头歪着,睡着了。
呼吸匀长,眉宇间难得不见平日的锋棱,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安静。
他不毒舌不刻薄的时候,五官的优越便毫无遮掩地显出来,下颌线利落,关知瞧着,觉得比宋清那种温润的俊更抓人,是带着侵略性的、不容忽视的存在。
他从小就喜欢一切耀眼的东西,狄归无疑是他见过最扎眼的那一类。
思绪不由飘远,想起在拉斯维加斯,“命运女神”赌场那间空气里都飘着金钱与欲望味道的VIP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