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白老板的戏,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啊!来,我敬你一杯!这才是真正的艺术!这杯酒,艺术家总不能不给面子吧?”
这话听着是捧,实则是逼。
若拒绝,便是不识抬举。
白棋忍着不适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冷:“对不住,吴先生。我自幼学戏,需护着嗓子,滴酒不沾。这是梨园世代传下的规矩,还请您见谅。”
吴羡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径直举杯,转向满堂宾客,高声煽动:“诸位!今日白老板赏光,让我们大饱耳福。来,让我们一齐举杯,敬白老板一杯!白老板,这满堂贵客的面子,您总得给吧?”
白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唇线紧抿。
以往便是应酬堂会,主人家也多是客客气气,给戏班子单独留席,从未见过如此公然侮辱、强人所难的行径。
不远处的吴夫人冷眼瞧着那边的动静,只淡淡对周围的女眷说了句“爷们儿的事,咱们不管”,便移开了视线。
吴羡见白棋依旧不动,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也挂不住了,他重重拍着白棋单薄的肩膀,语气带着胁迫:“白老板,是不是我吴某人哪里做得不对,让你不高兴了?所以连杯酒的面子都不肯给?”
他彻底失去耐心,目光扫视一圈,见狄归不在近前,便对左右使了个眼色。
两名膀大腰圆的家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死死钳住白棋的手臂,将他固定在座位上。
吴羡则亲自端着那杯酒,凑到白棋唇边,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意”,扬声道:“你们扶好白老板,我亲自喂他喝!”
这种身体上的强行压制与逼迫,带着极强的羞辱意味。
冰凉的杯沿抵住紧闭的唇缝,些许酒液因挣扎而从嘴角溢出,洇湿了胸前的戏服衣襟。
白棋猛地一挣,手臂发力,竟将吴羡手中的酒杯撞飞出去。
瓷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抬手抹去下巴上的酒渍,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却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手滑了,实在抱歉,辜负了吴老爷您的美意。”
吴羡脸色瞬间铁青,正要发作。
“哎哟,吴老爷!”
关知不知从哪个角落闪身而出,声音娇脆,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他灵巧地接过旁边侍女托盘上另一杯酒,笑靥如花:“您怎么偏心只疼他呀?我也曾是梨园出身,算起来还是小白师兄的师弟呢!这杯酒,我替他喝了,如何?”
吴羡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这张艳若桃李的脸:“……你是……小梅花?”
关知巧笑嫣然:“是我,不过如今,我已不唱戏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压迫感:“怎么这么热闹?”
狄归缓步走来,他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动作或言语,只是往那里一站,那些原本围着白棋、气势汹汹的人便不自觉地松散了架势,下意识地退开些许,让出了一片空间。
“吴老爷,真是好雅兴啊。”
狄归的声音不高不低,踱步上前,目光扫过白棋被酒液濡湿的衣襟和紧绷的下颌,语气转而微沉:“白老板这副嗓子,是咱们北城公认的宝贝,金贵得很,若是喝坏了,吴老爷您……赔得起吗?”
“这生日嘛,就该好好过生日,图个喜庆,您说是不是?”
吴羡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悻悻地放下架势,干笑两声:“二少说笑了,我这不过是……想跟白老板联络联络感情,没别的意思。”
“联络感情?”关知轻嗤一声,他袅袅婷婷地走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开了吴羡与白棋,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熟稔与大胆,“吴老爷要想联络感情,找我不就得了?白老板是正经唱戏的,我关知以前也是梨园行的,更懂得怎么陪您玩,保准让您尽兴。”
吴羡看着眼前这张艳光四射、却又带着刺的脸,一时语塞,只能含糊道:“哪里话,哪里话……”
白棋趁着这空隙,终于得以从家丁的钳制中脱身。
他飞快地看了狄归和关知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感激、关切,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因被迫承受屈辱而产生的难堪。
他低垂着眼睫:“我去卸妆。”
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开了这片令他窒息的是非之地。
后台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油彩和脂粉的气息。
白棋有些用力地擦拭着脸上浓墨重彩的油彩。
冰凉的液体刺激着皮肤,带走颜色的同时,也仿佛带走了方才被迫强撑起的伪装。
镜子里逐渐显露出一张干净、却写满疲惫的脸。眉眼依旧清俊,只是眼底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恍惚,以及挥之不去的屈辱感。
那顿所谓的寿宴,他几乎没动筷子。
换回自己那件素净的青色长衫,走出吴家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振,深深吸了一口气。
门口停着几辆车。
关知正费力地架着喝得“烂醉”、显得异常沉重的狄归,试图把他塞进一辆汽车的后座。
狄归似乎真的醉得不省人事,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关知单薄的身上。
白棋貌似看到狄归好像亲昵蹭了关知脸一下,关知起初还没什么反应,看见他时一巴掌就朝狄归挥去:“醉了就可以耍流氓吗?”
狄归:“…………”
关知瞧见白棋出来,把人塞进去,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往前面另一辆车的方向去:“小白师兄,快,上这辆!”
白棋被他推得踉跄一下,拉开车门坐进去,这才发现驾驶座上坐着的人,竟是宋清。
他不由得一愣。
关知已经跑回狄归的车边,利落地钻进后座,却还不忘扒着椅座,偷偷观察前面那辆车的动静。他身边,那个原本瘫软如泥的“醉汉”狄归,此刻却支起了半个身子,从后面自然地搂住他的腰,也顺着他的目光朝前望去。
直到前面宋清的车子引擎发动,缓缓驶离。
他们所在的这辆车,司机才不紧不慢地启动,朝着另一个方向,小西园驶去。
关知为昨晚那记情急之下的巴掌,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狄归的巴掌是落在了脸上,而关知自己身上的“巴掌”,则落在了更难以启齿的地方。
第二天,关知坐在硬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尤其是某个使用过度的部位,传来阵阵隐秘的酸痛,让他连变换坐姿都显得小心翼翼。
相比之下,宋清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眉宇间那点挥之不去的阴郁一扫而空,连脚步都透着轻快。
为了成全他们这一段破镜重圆的戏码,关知付出的,简直就是自己可怜的屁股。
他凑到宋清跟前,带着试探的语气问:“宋大哥,你们……误会都讲清楚了吧?”
宋清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羞涩,耳根微红,点了点头:“嗯,都说开了,这……多亏了你。”
他像是才想起什么,关切地问:“对了,昨天狄归喝得烂醉,是你把他送回家的?没什么事吧?”
一提这个,关知立刻咬牙切齿,后槽牙磨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没事?我真想半路找个坑,直接把那混蛋埋了算了!”
宋清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模样,实在想不通这两个人,一见面就跟斗鸡似的,不把对方啄下一层皮不罢休。
作者有话说:
预计星期六入v,到时候有万字,马上我们关知真的要变成狄少奶奶了
第16章 梨园惊梦(15)
宋清与白棋之间的误会冰消雪,心结一旦解开,便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
宋清整个人被春风拂面,眉梢眼角都透着轻快与柔和,连走路的步伐都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雀跃。
白棋也答应了他,会寻个机会,亲自同狄归将两人之间那笔糊涂账彻底厘清,断个干净。
至于关知,自那日鼓起勇气表白却被宋清温和地告知“只把你当做弟弟看待”后,倒也未曾死缠烂打。他只是情绪肉眼可见地低落了几天,随后便像是想通了,对着宋清露出一个有些勉强却努力豁达的笑容,说:“我知道,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不过……宋大哥你能开心,我就开心了。”
他这般懂事,反倒让宋清心里更添了几分怜惜与愧疚,是真真切切从心底认下了这个弟弟。
他觉得关知性子活泼灵动,脑子转得快,又肯学,是块值得雕琢的璞玉,便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盼着他日后能有一番作为。
然而,他们计划中要面对的那个人,又岂是易与之辈?
宋清做东,在北城最负盛名的酒楼设下宴席,郑重其事地邀请狄归,意图将事情摊开来说。
狄归赴宴前,坐在车里,眉头微蹙,竟有些难得的迟疑,对着身边的关知低语:“我这要是演得不到位,火候不够怎么办?他们俩如今那副情意绵绵的架势,我看着……实在激不起多少怒火。”
关知闻言,凑上前,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然后一字一句,往他心窝子里最敏感的地方戳:“你就这么想,就当是我给你戴了顶绿油油的帽子。”
“现在,什么都别想,就想着我背着你,拿着你辛苦赚来的钱,去给我那情夫买各种好东西,还把他公然带到我们家里,最后,更是光明正大地把这个情夫拉到你面前,趾高气扬地让你成全我们。”
他盯着狄归瞬间阴沉下来的眼眸,追问:“现在,生气了吗?”
狄归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想杀人。”
关知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颊,收回手:“可以了,就带着这个状态去。”
狄归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长腿迈出。
他站在车边,动作有些粗暴地扯了扯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仿佛那领带勒得他喘不过气。
什么情夫?若真有人敢如此,他会让那个人,直接下地府。
狄归还未踏进包房时,白棋已在房内坐立难安,宋清看在眼里,无声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带着安抚的力道。
狄归推门而入的瞬间,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捕捉到了两人未来得及分开的手。
白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从宋清掌心抽回。
狄归的脚步顿在门口,眼神骤然冷了下去:“……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视线在宋清和白棋之间来回扫视,最后钉在白棋的脸上:“怎么他也在?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宋清起身,引狄归入座。这包间雅致安静,正是为了方便谈话。
他拿起桌上的白玉酒壶,亲自为狄归斟满一杯,语气诚恳:“狄兄,今日设宴,主要是想向你赔个不是。”
狄归看都没看那杯酒,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带着审视与压迫,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少来这套,先说说,你们刚才是在做什么?背着我,好上了?”
宋清张了张口,正要解释。
白棋却抢先一步站了起来。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举向狄归:“二少,您此前对白棋的诸多照拂,甚至救命之恩,白棋此生无以为报,日后若有机会,便是当牛做马,也定会偿还您的恩情。”
“可是,情这一字,最是强求不来,还请您……高抬贵手。”
狄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目光倏地转向宋清,眼神阴鸷:“宋清,你当初可是亲口答应我的!白棋的事,之后归我管,我怎么不知道,你宋大少爷还是个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小人?”
宋清面露愧色:“……是我不对,是我信口雌黄,背弃约定。”
白棋见狄归将矛头直指宋清,心头一紧,一股护短的冲动油然而生:“二少,与宋少爷无关,我白棋不是没有心的物件,也不是可以由着你们兴致、争来抢去的宠物,您对待我的这种方式,这般强横,这般……我这辈子,可能都接受不了。”
狄归闻言,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淬着浓浓的讽刺与怒意:“接受不了?所以你们就选择偷偷摸摸,背着我勾搭在一起?”
“还真是我的好兄弟啊,宋清,这么多年,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当初是谁在我面前,口口声声说着戏子低贱,不堪为伍?转头却跟我看上的人眉来眼去,暗通款曲!”
狄归随即又看向白棋,眼神轻蔑:“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这高枝……攀得倒是又快又稳当。”
狄归这话如同刀子,又狠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