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辱骂是家常便饭,骂他没用,骂他晦气,明明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却还很瘦小,比同龄人矮上一大截。
甚至……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或是单纯觉得浪费钱,他被剥夺了去上学的权利,整天被锁在那个昏暗狭窄的屋子里。
狄归听着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了的钝刀子,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狠戾地剐蹭着他的心脏。
他没有涵养地冲上楼,一拳狠狠砸在对方脸上。男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狄归揪着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没有技巧,只是最原始、最粗暴的发泄。
他一边打,一边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
打到后来,男人只有蜷缩在地上呻吟的份。
狄归自己也脱了力,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地上那个苍老的身影,只觉得一阵灭顶的空虚和恶心。
狄归想起那段时间,就想吐。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抚上了他的后颈。
是关知,他凑近他,侧脸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我要你活,我们……都要活。”
作者有话说:
之前小关其实都是一副无所谓态度,现在认真了,因为觉得他老公因为他死太难过了。
第41章 蚀月魔心(22)
关知要他们活。
不择手段地活。
狄归曾经以为, 关知那副天不怕地不怕、仿佛随时能豁出一切的性子,是在花团锦簇、备受宠爱中娇纵出来的。
是被惯坏了,所以才敢肆无忌惮, 所以才对什么都满不在乎。
后来他才知道, 大错特错。
关知根本不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恰恰相反, 是在一片近乎荒芜的贫瘠土壤里, 靠着顽强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自己挣扎着钻出地面。
他之所以天不怕地不怕, 不是因为拥有太多, 而是因为他根本……一无所有。没有可倚仗的背景, 没有可回头的退路,甚至连一份像样的、能被称之为温暖的记忆都匮乏。
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是值得害怕失去的。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赤条条地站在悬崖边上, 反而比任何人都敢往下跳。
那些过往留下的伤疤, 他从不轻易示人。
不是故作坚强, 而是早已习惯了将它们吞咽下去,消化成骨骼的一部分,变成支撑他继续站立的某种钙质。
那些伤疤太深,太旧, 连他自己或许都习惯了它们的存在,以至于外表看起来,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模样。
狄归直到他死,才算真正开始了解他。了解那副漂亮皮囊下, 是怎样一副被现实反复捶打、早已千疮百孔却又异常坚韧的灵魂。
狄归将脸贴过去, 额头抵着关知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
“你要记得, 你现在的命……就是我的命。”
一损俱损,一亡俱亡。
关知没有推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玩笑或刺话搪塞过去。
“你可真知道……怎么拿捏我。”
他可以被自己不在乎,却无法真的眼睁睁看着狄归因他而涉险、甚至……消亡。
两个人贴得极近,身体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像某种共生体,分不清彼此,也挣脱不开。
前厅,宴会正酣。
舞女们踩着激昂的鼓点,跳着一种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她们穿着色彩艳丽的纱丽,手臂和脚踝上戴着叮当作响的金属环饰,旋转,踢踏,腰肢扭动如水蛇,眼神大胆而挑逗,试图吸引座上宾的注意。
而这场宴会的主人,那位食金貔幻化出的人形,正歪在铺着厚厚绒毯的主座上。
那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形象,皮肤泛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不健康的油光,脸颊的肉堆叠下来,几乎看不到脖子。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被极致奢华生活浸泡出来的、近乎愚蠢的餍足感。
他身边环绕着几个低眉顺眼的侍从,正小心翼翼地用银叉将切成小块的、汁水淋漓的烤肉,或者剥好的、晶莹剔透的水果,喂到他嘴边。
他只需张嘴,咀嚼,吞咽。
身上的锦袍华贵无比,金线银线绣满繁复花纹,却因为他过于肥胖的体型,被撑得紧绷绷的,一层层赘肉从衣料的束缚中凸显出来,让他看上去不像个活物,更像一块被精心装饰过的、会呼吸的、巨大而臃肿的肥肉。
据说,这食金貔性情贪婪,对美色兴趣缺缺。
它的欲望全部倾注在了口腹之欲上,只爱搜罗天下奇珍美食。
食金貔的饕餮之欲,远不止于寻常的山珍海味、它有个更隐秘、也更令人齿冷的癖好,偏好品尝一些极其小众的食材。
所谓虎毒不食子,在这妖怪身上却是反着来的。它尤其酷爱……同类的味道。
不是成气候的大妖,而是一些刚刚开启灵智不久、妖力低微、肉质据说更为鲜嫩的小妖。
凌无绝混在表演杂耍的妖族队伍里,他刚刚配合着完成了几个抛接火球的惊险动作,赢得一片喝彩,趁着弯腰谢幕的间隙,飞快地朝关知之前所在的角落瞥了一眼。
关知那家伙,又擅自行动跑到哪里去了?
另一边,墨寻扮成的倒酒小厮,已经成功混到了食金貔那张主桌附近。
他托着沉重的银质酒壶,穿梭在那些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宾客之间,偶尔为某个空了的酒杯续上琥珀色的酒液。
他离那个肥硕如山、散发着浓重酒气和食物腐气的身影,只有几步之遥。
他们原定的计划,就是等待这宴会进行到酒酣耳热、防备最松懈的时刻,由墨寻和凌无绝配合,一举制住食金貔,逼问出金晶的下落,或者直接抢夺。
关知和凌无绝则负责在外围制造混乱。
食金貔这些年积累的财富,并非全靠那点石成金的异能。使用异能本身会消耗它宝贵的妖力,自从尝到了坐拥金山银山的甜头,它便更热衷于用更省力的方式,巧取豪夺,横征暴敛。
千羽城里,被它用各种手段逼得家破妖亡、侵吞了全部财产的,不在少数。
此刻,食金貔正侧着那张肥腻的脸,跟坐在它下手一个位置、身形精悍、眼神锐利的灰袍男人说话。
那男人气息内敛,却带着一股子属于肉食掠食者的凶悍,显然是只狼妖。
食金貔的声音因为肥胖和醉酒而有些含混:“灰狼兄,你真的……嗝……应该尝尝人的味道。”
他用一根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粗短手指,虚空点了点:“他们没有妖物那种……呃……天生的腥臊恶臭,肉质嘛……细嫩,尤其是年轻的,处理得当,那滋味……啧啧,比什么灵兽肉都强!”
那被称为灰狼兄的狼妖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可不像貔兄你,在千羽城有这么大的基业,这么多朋友保护,我独来独往惯了。若是贸然去人间捕食,引来了那些修士……”
“恐怕到时候,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食金貔听了,不以为然地挥了挥胖手,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狂妄:“怕那些酸腐修士作甚?他们要是敢来……”
他咧开嘴,露出莫名显得森白的牙齿,嘿嘿笑了两声:“我便大开牙祭!正好,换换口味!”
食金貔那带着炫耀的话音刚落。
“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食金貔身旁那张摆满了珍馐佳肴、镶嵌着金边和象牙的厚重实木桌案,从中间被一道雪亮森寒的刀光硬生生劈断。
木屑、碎裂的瓷盘、汁水淋漓的肉块、飞溅的酒液,混着金器银器叮叮当当落地的刺耳声响,瞬间炸开一团狼藉。
巨大的冲击力将紧挨着桌案的食金貔那肥胖臃肿的身躯,直接震得向后飞起,像一团被狠狠掷出去的、裹着锦缎的肉球,重重撞在身后的屏风上。
华丽的丝帛屏风应声碎裂,食金貔摔在一片狼藉之中,满身油污酒渍,头上那顶象征财富的镶宝金冠也歪到了一边,露出底下稀疏油腻的头发。
他惊骇欲绝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手持长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前的、穿着粗布仆役衣服却气势凛然的身影,舌头都打了结:“你……你你你!到底是谁?!”
楚岚单手持刀,刀刃斜指地面。
“今天来收你的人。”
干脆利落,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许多宾客都还维持着举杯或谈笑的姿势,脸上残留着僵住的笑意或愕然。
凌无绝刚刚退到表演队伍边缘,正想再找找关知的踪影,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惊得眼皮一跳:“不是说好了要计划一段时间,等信号吗?!这么突然就开打?!”
计划里是制造混乱、伺机而动,不是这么明目张胆、直接掀桌啊!
而此刻,在宴会厅另一侧。
关知正被狄归抵在冰凉的墙壁上,两人的呼吸交缠,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眼看着就要做出屏蔽系统的事。
前厅那惊天动地的巨响和骚动,传了过来。
关知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用力推开了身前的狄归,他抬手抹了一下被吻得有些发麻的嘴角,眼睛却已经亮得惊人,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猎豹。
“老公,我先去团战了!”
话音未落,嗖地一下。
关知冲进大厅时,眼前的景象已经一片混乱。宾客四散惊叫,杯盘狼藉,桌椅翻倒。
楚岚正和那个之前与食金貔交谈的灰狼妖战在一处。
那狼妖显然也不是易与之辈,身形如电,爪风凌厉,但楚岚的刀更快,更狠,每一刀都带着斩破空气的尖啸,逼得狼妖连连后退,身上已经多了几道血口。
关知目光迅速扫过战场,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与几个反应过来、试图护主的妖族护卫缠斗的凌无绝,还有不远处已经制住了两个小妖的墨寻。
他几步掠到楚岚战圈附近,躲开一个飞来的酒坛,扬声问道。
“……喂!不是说打之前要发信号的吗?!”
怎么就……这么突然,这么直接,说打就打了?一点前戏和铺垫都没有?
而且看墨寻和凌无绝那迅速加入战团、配合默契的样子。
全都是不管了,先打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
写好了,忘记更了,这个世界要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