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第121章 是谁的妻子(12)
磨刀的酸声传来, 眼中只有瓦亮的白炽灯,禁锢着他脖颈的手太大、太用力,无论怎么反抗都无法逃脱。
鼻腔里充斥着血与咸味, 菜刀被磨得噌亮,带着寒芒逼近他, 刮去他的鳞, 鱼尾不断地拍打、反抗。
太用力了、太用力了, 那样的剧痛带来的力量都无法让他逃脱。
晕厥里, 他听见有人对他说:“将心比心啊……”
有同样被削下鳞片的鱼,那样赤/裸地贴近他,他们一起惨叫、一起挣扎, 血和鳞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关幽衔骤然惊醒,大汗淋漓, 鼻腔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
静坐在沙发上的沈霜头也不抬问他:“做噩梦了吗?”
关幽衔调整着发声,几次尝试才发出声音, 他“嗯”一声,“做噩梦了。”
他幼时有一段时间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变成一条鱼, 菜市场里最常见的那种银透鳞、毫无亮点的鱼,被按在菜板上剥削。
搬回江家后, 他再没做过这样的噩梦,梦不来寻他,他自己记起, 青天白日总会想起那条被抓着腮, 压在满是刀纹的木质案板上无法挣扎的小鱼。
“你怎么样?”他紧张地望向沈霜,歉疚又责怪, “对不起,因为我让你受罪了。你当时应该听我的,谢禹安不会对你下手,这对你来说是无妄之灾。”
沈霜平板里的小人死了,带着一阵绚烂的白光回到重生点,他才抬头看关幽衔,“是你说我们要将心比心的呀。”
“如果彼此不了解,什么都不参与,要怎么才能将心比心呢?”
“我没事,就是嘴唇咬破皮了。”沈霜指了指关幽衔,“你该关心自己。”
“你腿断了。”
“你没事就好。”关幽衔松一口气,摁下护士铃。
护士进来询问他情况怎么样,随后复述医生的诊断结果。
腿骨裂了,远没有沈霜说的断腿那么严重,修养半个月就能正常行走,只是要多休息,全养好需要大半年。
沈霜不知道何时放下平板,搬了椅子坐在病床边,伸手去拿果篮里的苹果,咬下时有“咔嚓”的脆声。
“你做了什么噩梦啊?”他好奇问。
红色真是种妖冶的颜色,和鲜活和死亡和鲜血和诱惑让人联想。
衬得白更白,纤细的手指裹着咬了一口的鲜艳苹果。
关幽衔在美国留学,基督教众多,也因此看过几页圣经,让人印象深刻的大多是故事的开篇。
上帝七天创世,毒蛇诱惑夏娃吞吃苹果。
车祸后的晕眩还在,纱窗外的光斑落在沈霜的侧颊,好似生出蛇鳞,正轻声对他说:“你们不一定死,因为上帝知道你们吃了果子。眼睛就亮了,你们便和上帝一样知道善恶了。”
关幽衔太恍惚,太不清醒,以至于等他反应过来时,只看见沈霜错愕的眼,指缝里是黏腻的清透甜汁。低头去看,那颗苹果赫然被他握在手中,咬下第二口。
沈霜的眼中有一点疑惑、一点怜悯,“你不会梦到自己当乞丐也讨不到饭吃吧……?”
“不是����”关幽衔懊恼道:“我脑子有点晕,不好意思。”
“那是什么?”沈霜兴致勃勃地问。
关幽衔低头不语,纠结再三。
将心比心四个字好像被凿刻进脑子里。
有什么比生死还要更重?他想不到,于是不再蒙骗、不再羞耻。
“父母去世后我和哥哥被赶出祖宅,那时候我经常做梦,梦见我变成一条鱼,任人宰割的鱼。”
沈霜简直毫无共情能力,“还好你现在回去了。”
“为什么?”这是关幽衔第二次问沈霜,却是问有关自己,“就因为回去,曾经被赶出来的事就算过去了吗?”
沈霜奇怪道:“我什么时候说这事算过去了?”“还是你觉得一辈子都当条鱼这样会让你更好受。”
关幽衔有些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沈霜突兀伸手,用指节敲了敲他的脑袋,确定里面不是木头也不是水,才说:
“我的意思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在没有影响你的身体健康、心理健康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人有权能够去处置你的痛苦。”
“为什么?”关幽衔又不懂了,“可是我很痛啊。”
他仰面望向沈霜,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芒,多像他曾在教堂外看到的那些走进忏悔室里的信徒。
光斑从侧颊上移,闪烁在沈霜的发丝间,是天使又或者上帝的光圈,那样温暖的跃动。
“难道你说痛痛飞飞就不会痛了吗?”沈霜说:“精神上的痛苦是很私人的物品,独属于你自己,只有你自己能够决定它的去留。”
“如果你寻求帮助,我会劝你走出来,如果你沉默不语,任何劝慰的话语都只会扒开你的痂痕,给你带来二次伤害。”
关幽衔笑了一下,“谢谢你,小牧师。”
金玉里面不一定是败絮,可能空无一物,可能塞满了爱,所以什么都没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才这样通透。
沈霜微微颔首,无不骄傲,“不用谢,指引迷茫的羔羊是我的责任。”
……
车祸发生在人流偏僻的地点,在场没有路人目击,关幽衔进的也是关家控股的医院,最初按照他们预想的,并没有人发现此事。
越是风平浪静,关家人越胆战心惊,不止他们,关昭行和关幽衔也密切关注着沈慈的一举一动。
可诡异的是,沈慈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关昭行按耐不住,放出车祸消息,于是此事在发生后的一星期才开始发酵。
关家人拼命拦截消息,双方你来我往,还要分出心神紧盯沈慈。
过去一个月,沈慈仍没有任何表示,哪怕网络对此揣测颇多,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场车祸的异常,沈家却连一则声明都未发过,那模样……像是要弃了沈霜。
关幽衔看着下属汇报沈慈的行踪,偶尔也看些网络评论。
不管其中腥风血雨。关幽衔转头看向窝在沙发上的沈霜,被讨论的本人全视而不见。
沈霜的头发好像又长了,黑发到锁骨的位置,发尾偶尔挠到锁骨,他会伸手抓挠,目不转睛玩着平板。
像一只被养的极好的家猫,不管有什么流言蜚语,他只要优渥的环境。
真的……一点都没被影响吗?
关幽衔又忍不住问。
哪怕所有人都在说你被厌烦、被抛弃,连最宠溺的家人也没有任何表示。也对此坦然接受吗?为什么不会流出任何难过委屈?
是因为得到的太多,还是因为从始至终都未有任何要紧握在手的事物。所以失去什么都能放诸事随流水吗?
沈霜、沈霜……
名字被含在唇齿,拆分又组合。
你为什么那么难懂。
沈霜就在他不解的时候骤然抬头,那双望进去总是黑幽幽的双眼被日落熔金填满,对他说:“我们去散步吧!”
他翘起小腿,伸手捏着小腿肚上的软肉,“我快要退化了。”
那黑亮的眸仿佛在说:“你也是吧!”
关幽衔因为腿伤,这一个月都是线上开会,需要签字和审批的文件也由秘书送到祖宅里。
他以为沈霜会去些比较远的地方散步,至少不会是楼下花园。
沈霜的手机放着歌,握在手里,时不时看上一眼。
两人从日落走到月升,前方是橙金的天空,身后是碧蓝色潇潇的夜,仿佛正在逐日。
虫鸣在耳边作响,风吹草木有了形状。这种闲暇时刻是极少的,关幽衔应该沉浸在其中宁静,胸腔却隐隐有酸麻意味,让他无论如何都静不下心。
沈霜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双腿一蹬,整个人都攀在关幽衔身上,带着软肉的小腿高高翘起。
关幽衔还在惊诧就已下意识的伸手揽着沈霜,将少年高高托举起来,正要问询,余光看见青砖路上一条正在蠕动的肥虫。
沈霜几乎崩溃,不管不顾揪着关幽衔的头发,连声催促,“快走快走!”
关幽衔拖着沈霜的双腿,就那样凭空将人背到身后,稳步往前走去。胸膛贴着脊背,已经是近无可近,热气烘出汗液,再将他们皮肤粘连。
关幽衔不问沈霜为什么怕虫,也不问为什么怕雨。就像沈霜不问他为什么会做变成鱼的噩梦。
心脏的酸麻更甚,不明不白的躁动仿若上火般无声无息在皮肉里酝酿。
沈霜轻踢了踢他的腿,问他:“你的腿没事吧?”
关幽衔将乱动滑下去的沈霜往上托,“没事。”
两人在花园里逛了一圈,凤凰木的红在微凉的夜里也如此夺目,沈霜摘下一片叶,作闹塞进关幽衔的领口里。
叶片往下滑动,带起一阵痒意。
关幽衔将那片红叶抖出来时,沈霜已经跑远了。
他垂眸凝视着地上的那片叶,动作有种迟滞的犹豫,卡顿地捡起,捏在指尖。
这是关幽衔第一次踏足地下室。
沉寂的地下,兄长背靠着椅背,看着眼前被无数方块分割的屏幕。
关幽衔说:“哥哥,我又做噩梦了。”
关昭行回身望着他,那眼眸里有愧疚:“幽衔,是我的疏忽,我以为回来就好了。”
他站起身来走向关幽衔,“等这件事结束,我们找一个好心理医生,会走出来的。”
走出来……吗?
那走出来之前呢?
同卵双胞胎,多么相似,他们有一模一样的面貌、身形,相对而立,是镜子两面。
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大概是瞳孔和指纹。
“眼睛就亮了,你们便和上帝一样知道善恶了。”
这句话极快地出现在关幽衔脑中,就如他同样快地发现关昭行瞳孔纹理的走向,眼球色彩的变化。
觉察出两人相依为命的二十八年里,关昭行说过的那么一两句稍微违背了些真心的语句。
于是,他也心安理得隐瞒。
“没事,哥哥。”他露出一个笑,“到时候去看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