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关幽衔心生希冀,追着说:“不想搬走的话,随时可以回来的。”
沈霜抬头,一张脸上全是不耐烦,“大哥,开学了。”
关幽衔不加掩饰的错愕,迷茫道:“你还在上学吗?”
“我才十八,不读书干嘛呢。”沈霜烦躁将沈慈送的手表摔进行李箱里,有些泄愤移情的情绪在里头。
第123章 是谁的妻子(14)
价值不菲的手表砸在衣服堆里, 恰巧砸在一方紫色丝巾上,倒像精心摆出。
关幽衔的眸光从那块手表滑到沈霜的手腕,替代手表的是两条银细镯, 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转动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沈霜说他开学了, 关幽衔才对沈霜的年纪小有了实感。
看着他收拾很小的行李箱, 塞进两三套换洗衣物。关幽衔奇怪自己为什么会生出沈霜要逃离的错觉。
“住宿吗?”关幽衔又在问显而易见的问题, 想要消解心中莫名的一点慌乱。
“没有呢, 我带衣服去学校烧了。”沈霜显然耐心告罄。
关幽衔唇抿了抿,有些想笑,“哪所学校啊?”
沈霜重重盖下行李箱, 锁扣自动扣上,用着不耐烦地语气说:“自己去查。”
关幽衔轻笑,“不想上学还是不想住宿?”
两者他都可以轻而易举解决, 不想上学那就请名师来家里教,不想住宿更加轻松。
沈霜坐在行李箱上, 绸面的裤子闪烁着细碎的光,一抹苍白的脚腕在这身穿搭上应该是平淡不起眼的,关幽衔却眼神久留。
“没有。”
“只是说住宿可能不习惯, 我哥居然什么表示都没有,让我去住几天再看, 他以前从来都不会这样!”
原来是顺风顺水、作威作福的小猫吃到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波折。
“对呀,他怎么这样。”关幽衔附和,“我去帮你办走读吧, 到时候你课时表发给我, 我接你放学。”
沈霜眉头一拧,站起身来指着关幽衔, “你凭什么说我哥?”
关幽衔下沉的眉眼出现几分错愕的空白,往常偏低的嗓音也不自觉高了几分,“不是你先……”
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霜打断,“我说当然可以,你怎么能应着我一起说他?”
沈霜的任性从来没有度量,关幽衔很快低头道歉,“是我不好。”
“他怎么会不管你呢?”
关幽衔很喜欢观察沈霜,于是才能极快发现沈霜嚣张气焰下的迟疑。
沈霜跟着重复,“他怎么会不管我呢。”
洗脑般赶走那些迟疑。
只有与他面对面的关幽衔能够发现,两句一样的话,比起他的,反而沈霜这句陈述更像问句。
今夜无雨,半开的帘外是黑漆的天和银白的月,一束月光斜下,像一只苍白的手臂,照得瓷砖亮闪,点地的手指向上是同月光一样苍白的手臂。
关幽衔的手横在沈霜的腰间,下巴抵着他的发顶,这个角度要仰起头才能看见几分侧脸,但能将那条伸出被子的手看的仔细。
怎么会和那抹穿过黑云的月光那么像呢?他想。
再往外看去,黑云已经飘过,收回来时在床头柜上的一株风铃花上停顿。
是沈霜从荷兰回来时带来的,一颗颗淡紫色的花朵垂挂,真和风铃一模一样,否则怎么会听见一连串的脆声,如同一个个响亮的亲吻。
是雀跃的,关幽衔却割裂的有另一种厌烦情绪。
关昭行要被耳边的幻听恼疯了。
手指无序敲击着桌面,眼神在寂静无声的房门和快速跳动的时间之间来回。
人是看不见自己眼中的红血丝的,只能在疲累时感觉到长时间睁眼的干涩。
为什么还不出来?
耳边有一连串的脆声,急促又雀跃在昭告天下展示什么。
关昭行仔细去听,才恍然大悟。
是心跳。
是关幽衔的心跳。
浑身都是极冷的,周身却有一种暖意包裹,尤其是手臂内侧和胸口到小腹的位置,好像贴着什么。
为什么还不出来?
下巴偶尔传来一点痒意。
两人共享一个子宫时都没生出的怨愤现在姗姗来迟。
“为什么还不出来?”关昭行问出了声。
他们连声音都这么相像。
关昭行连人都见不到,连问询的对象都没有,只能那样看纹丝不动的房门、身为死物的房门。
“弟弟,你也被他那张脸迷惑了吗?”关昭行又问。
几乎全方位覆盖的监控设备中唯一出现的面容,是屏幕上他若隐若现的脸。
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有称谓的询问变得像自我剖析。
就像他偶尔将关幽衔当做自己,两人如此相似,关幽衔每次触摸沈霜的他也感受,加快的心跳他也听到。
错认理所当然。
自问合情合理。
他将那阵心跳强硬当做雨声,才能将关幽衔的留宿合理化。
在一堆恼怒、怨恨、不满的负面情绪里,这满足实在太昭然若揭。
太肿胀,压着、挤着心脏,以至于宽阔的胸腔也让心脏的跳动难以施展,呼吸变得困苦。
苦熬一夜,先走出来的是神清气爽的沈霜。
穿着印花黑短袖和白短裤,拎着十八寸的行李箱,裸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并不孱弱,是独属于这个年纪的一种清瘦感。
要走了吗?
关昭行才觉得呼吸通畅几分,也就那么几个瞬间,这种轻松又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不舍。
就像一只蝴蝶费劲地挣着在胶黏的蜜里,那么渴望再次飞翔,口器尝到蜜味,又被拉扯着寻甜到要溺死。
关昭行生硬切断过多思考,专注看监控里的人。
沈霜走下楼梯,连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饭也不看一眼,径直朝外走去。
那么迫不及待吗?
关昭行不可避免升起点怨念。
这是将关家当做虎穴狼窝吗?当初要住进来的分明是沈霜自己。
沈霜将行李箱丢进后座,坐上驾驶位,朝外开去,行至门口,与等待许久的谢禹安碰上。
车窗降下,不知道谢禹安说了什么,沈霜打开车门锁,谢禹安拉开副驾的车门坐进去,两人一同离开。
关昭行拨通内线电话,调整声线,再说话时声音与关幽衔别无二致,“沈霜听那个人说了什么?”
“好像是说一起上学。”
关昭行放下手机,指腹又在无意识敲击桌面,那层肌肤泛红微肿,是一晚上不断撞击的结果,敏感到有些钝痛。
他只是有些疑惑,担上两人份就变得尖锐。
从没听过、从没见过沈霜原谅什么人。
谢禹安应该是第一个。
第一个,听起来有几分特殊。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让谢禹安坐上车,是因为原谅他了吗?
关幽衔看向弧面的落地窗,手中平板的监控画面里沈霜的车已经不见,保安正在推关上那扇铁艺的大门。
刺目的阳光好像暗沉几分。
海市的天向来晴空,但到了五、六、十一、十二月,就算是万里无云的晴天,也会降骤雨。
要这样变化无常的城市,才能养出沈霜这样莫测的性格。
沈霜就读的B大不算海市最顶尖的大学,但坐落海边五六公里的山岭中,海鸥三五不时成群结队飞进校内接受学生的投喂。
沈霜双臂倚靠在人工湖的木质围栏上,一旁停了只海鸥,要用喙去啄他的脸,被挥手挡飞。
海鸥翅膀扑腾时羽尾扇过谢禹安的嘴,好像也受不了他��嗦的道歉,又像是受沈霜指使行事。
“喂。”沈霜突然喊了一声。
谢禹安的眼眸骤亮,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他的衣摆,眼睛却不敢直视沈霜的眼,只敢看到眼睑往上的一小片黑瞳,语气小心讨好。
“霜霜,你终于愿意理我了。”
“你很吵。”
谢禹安想再次为自己的吵闹道歉,又怕惹沈霜不快,别扭纠结,急躁地整张脸都红了,往日镇定笔直的脊背都在小弧度颤抖,要替他将长篇大论统统倒出。
沈霜的脸被太阳晒出潮红,薄汗亮晶晶地,一层皮被蒸得暖洋洋,内里还是冷透的,说出来的话刺得谢禹安疼得要弯下腰。
“自顾自像跟踪狂一样守在别人家门口,又用自己去拦车,长篇大论的道歉会让你好受些吗?”
谢禹安哑口无言,只用祈求地可怜表情看沈霜。
他觉得自己佝偻成摇尾乞怜的狗,可沈霜不是什么溺爱宠物的主人。
沈霜双手抬起往前,捧着谢禹安的脸,逼迫他不再躲避目光,“谢禹安,我不需要道歉,我没受伤。”
“你不知道车里坐着我,报复关幽衔是理所当然,但为什么选这么极端的方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