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那人白衣半退,露出结实上半身,水流不断冲刷,淤青在皮下蔓延。
对方似有所感抬眸,同样一双琥珀色的眼紧盯着沈观澜,两两相望,杀意沸腾如永不停歇的海潮。
玄光踏上铁锁,拎着沈观澜这半大小子也没丝毫不稳,从容行走在湿滑铁锁上。
距离越近,沈观澜喉间涌上一种干涸,胃酸反噬着涌上来,叫嚣着要啃食那人的血肉,连骨头都嚼碎成渣,一并吞下,才能止住这股饿意。
玄光跳下铁锁,落在那人面前的一处凸出岩石,沈观澜这才看清对方的脸。
五官、轮廓,甚至是一根发丝的毛流走向都一模一样,那人心处有一块丑陋疤痕,脖颈上三道淡疤明显。
“闻凡。”玄光轻声唤道:“你当日不舍杀得心魔,今日我亲自押至你面前,别再心软。”
岂闻凡神色淡淡,眼中却泛着如布的血丝,手掌紧紧握住铁锁,像是在克制。
话至于此,沈观澜再不知晓一二,就真愧对了沈霜多年教养。
年幼时他也曾幻想过自己从沈霜腹中出生,凡人都道母子连心。诞于子宫,脐带连接,最是亲密,身体里流淌着对方的血,是由对方的血肉捏造。
后来他长大了,明白男子无法生育。幻想破灭,可那又如何?
沈霜金口玉言,说此生只有他一个孩子。
那么此时就是养恩占据上风。
原来……他竟然连人都不是。
不过是一条修仙路上人人可见的心魔。
就算骤然得知真相,沈观澜仍是全无所谓,甚至叫嚣着:“来啊,今日你们杀了我,来日我爹爹定血洗你们斩帝台。”
岂闻凡闻言唇角竟有淡淡笑意,似眷恋又似讽刺,声音冷得如寒潭,“他怎么会为你杀人。”
沈观澜冷嗤一声,不屑地眸光扫过岂闻凡,两人同样狼狈,可气度舒适,好似被束缚、囚禁的不是自己一般。
“反正他不会为你这么做。”沈观澜半边唇角扯笑,“否则你怎么下场凄惨,我爹爹迟迟不出现,甚至从未提到你这号人。”
岂闻凡听见挑衅话语也不气恼,反思说:“确实,他不知我真实身份,就算想为我出头也不知去何处。”
“何况此事本就是我的错,他不该被我牵扯。”
玄光见岂闻凡至此还不肯悔改的模样,眉间隐隐有怒气浮现,手指一点,那瀑布水逆流而上,在他脚下铺成一路。
他提着沈观澜踏上水路,走到岂闻凡面前。
面对面,心中的愤懑更难压制,沈观澜几乎要失去神智,做一只兽,只凭本能咬断对方的咽喉,茹毛饮血。
岂闻凡的手指紧紧攥着铁锁,力道大得铁锁颤动,连带上头那大腿粗细的铁锁也一并摇晃。
玄光欣慰望着眼前二人,手指比作剑一挥,剑势斩断捆住岂闻凡右手的铁锁,哄道:“闻凡,杀了他。”
“杀了心魔,找回你的道。”
几乎是在铁锁断裂的瞬间,岂闻凡失控的右手陡然探出,抓向沈观澜的心口,作势要掏出他的心来。
玄光将沈观澜往前一推,岂闻凡的五指抓进肉里,堪堪进入半指,便即刻停住。
他神色狰狞,神智反复拉扯,两道不同声音在耳边叫嚣,压下瀑布巨响。
沈观澜却再控制不住,一口咬向岂闻凡的手臂,血流进唇齿,那股饥饿才略微满足,却有更大的空虚生长。
仿佛他和眼前的岂闻凡本就是一人,要活吃了对方,自己才能完整。
白齿撕下肉来,露出森森白骨与断裂筋膜。
玄光一掌拍向沈观澜心口,怒道:“你怎敢伤他!”
沈观澜吐出口中肉块,又喷出一口血,虚弱到几乎站不住。
玄光又唤岂闻凡,怒其不争,“闻凡!”
“他只是心魔!”
岂闻凡那双琥珀眼看着自己手臂的伤口,瀑布水流落下,刷走血色,肉也变得透白、泛粉,血管生长、肉丝相连,疼痛又瘙痒。
“心魔。”岂闻凡念着,“到底是谁的心魔……”
玄光无法忍受,面露愤恨,“好!那我就放任他在此活吃了你,看你还舍不舍得下手!”
他转身飞去,站在铁锁之上,冷看下方,沈观澜失去制衡,扑向岂闻凡,正欲下口,齿尖却触到什么,怎么也无法再进,伤不到岂闻凡丝毫。
岂闻凡紧闭双眼,眉头拧紧,逼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自我封闭。
白雾被一道迅猛的狂风吹散,瀑布终于得见真容,高山流水垂下,落入寒潭之中,池中两条三米长的黑龙摇曳,激起水花层层。
青苔迅速生长,厚重覆盖铁锁,不知什么花落下的种也在缝中生长,短短几秒便走完几月,开出一朵洁白小花。
玄光心头一动,岂闻凡地反应很快,倏然抬眸,狭长双眼圆睁,看向苦寒崖崖顶。
一名弟子驾着仙鹤狼狈逃来,高声喊道:“长老!沈霜打上来了!”
比尾音更快落下的是他的身子,从仙鹤上被重重打下,破布般掉进瀑布中,水流冲劲压着他无法起身。
玄光眉心重重一跳,要再召绳索捆住岂闻凡,可岂闻凡的动作更快,若不是最初自愿被囚,这整座斩帝台都奈他不何。
事态无法挽回,玄光只得先去救门内弟子。
岂闻凡空闲的长臂一抓,坚固无比的铁锁就在这恐怖抓力下碎裂,六大长老齐齐布下的禁制像脆片断裂,铁锁飞屑落进寒潭中,砸中那两只黑色小龙,黑龙委屈呜咽。
沈观澜被这冲劲击入下方寒潭,跌进层层冷雾,黑龙张开大嘴,想要将他一口咬碎分食。
青绿剑意随风而至,包裹沈观澜全身,将人托举往上。
沈观澜面露委屈,唇角还带着血,白齿里卡着肉丝,就冲沈霜委屈撒娇,泪眼汪汪,“爹爹,好疼����”
岂闻凡飞身的身子停顿半空,怔愣眺望崖顶。
青年一身白衣如新雪初霁,稠艳红透的唇是铺了层厚厚血浆般饱满,幽幽黑眸望去比最下方的寒潭水还要冷上几分,此时却透露怜惜。
那怜惜是对着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心魔而生。
岂闻凡只觉得心脏变成了结,粗砺麻绳打上一个又一个结,肿大的磨着血肉,刺挠得痒,痒到要疯厥。
他开口道:“霜霜,好久不见。”
沈霜的眸光这才肯施舍他几分,却又很快收回,好似全然不震惊、不思念。
岂闻凡紧抿着唇,长剑虚空而生,拦下沈观澜,沈观澜又落进岂闻凡手中。
沈霜的目光这才全然落在他身上,“温梵?”
岂闻凡长舒一口气,点头应道:“是我。”
沈霜问道:“抓着他作甚?”
岂闻凡竟有些不知所措。
“妖人,拿命来!”玄光已将弟子安置在仙鹤身上远离,身影如流光般朝沈霜飞去,剑影闪烁。
沈霜轻笑一声,岂闻凡率先开口阻拦,“不可!”
黑白交缠的灵力强硬拦下目眦欲裂的玄光,岂闻凡态度冷硬,“交由我来,你且离开。”
玄光满目羞恼,连名带姓喊道:“岂闻凡!他打杀你的师弟师妹,才能出现在你面前,这般你还要护着他?!”
“事出有因。”岂闻凡开脱道:“霜霜不是这样的人。”
沈霜立在半空,出声喊道:“喂,你们家长里短自己解决。抢了别人孩子,做了人贩子,我这苦主找来,还不将孩子还我。”
“霜霜,你怎么……”岂闻凡嘴唇嗫嚅,却忽得不知该说什么。
这心魔多大,他与沈霜就多少年没见。他欺瞒沈霜在先,假死在后,该怨、该恨都是常事,对他冷淡也是正常。
解释清楚,误会开解,自然破冰。
于是,岂闻凡道歉说:“我并非有意欺瞒,当初我想立即下山找你,可是心魔作祟,我怕伤你分毫,便自请在此处静心……”
“吵死。”沈霜一句就断了岂闻凡的长篇大论,“沈观澜我带走,今日事一笔勾销,来日你斩帝台再冒犯,我绝不留手。”
“无知小儿,胆敢在我斩帝台狺狺狂吠,今日叫你有来无回!”
玄光振臂一挥,寒潭水卷着黑龙一同逆流,两条黑龙体态暴涨,竟和这飞流的瀑布等长,龙头穿梭在瀑布中起伏,吞水吐冰,咆哮着朝沈霜张开血盆大口。
岂闻凡神色从容,招手道:“霜霜过来,有我护你。”
第90章 单身带娃俏寡夫(14)
斩帝台原先是处巨大秘境, 被一位咫尺飞升的大能占据,进入者死无全尸。慕云老祖带领仙门百家一剑破秘境,九死一生斩杀那位大能。
自断本命剑, 化作山脉,连接周遭七座高山, 才有今日的斩帝台。
斩帝台, 是真斩过一位帝。
两条黑龙也是秘境遗留, 有传言双龙是鬼神护法。被慕云擒获后囚于寒潭中喂养, 供斩帝台长老、弟子驱使,以防强敌进犯。
黑龙身影遮天蔽日,劲风裹挟寒霜, 衬得黑发张扬的青年渺小,仿若蝼蚁,仰望巨龙。
看沈霜呆立不动, 玄光脸上终于再有笑意,余光紧盯岂闻凡。
岂闻凡出手了。
长剑驱使划破虚空, 护于沈霜身前。自己则飞身而上,双手紧攥锁着双龙的黑锁,凭一己之力阻挡两龙袭向沈霜。
玄光持剑劈下, 铁锁断裂,黑龙攻势更凶。
岂闻凡双眸猩红, 高声喊道:“霜霜快跑!”
来不及了。
巨口近在咫尺,黏腻唾液滴下,散发着腥臭, 寒气逼人, 水汽凝结在皮肤上,变成干巴巴的硬片, 让肌肤无法呼吸。
沈霜依旧没动,白衣飘然,猎猎舞动,好似迎风的帆旗。
双龙突兀停在沈霜面前,只要略微向前,嘴巴开合,就能吞下青年,可它们不在动弹。
这剧变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黑龙从喉间发出呜呜声,好似小猫撒娇,口里喷出的唾液险些溅在沈霜身上。
玄光身形僵硬,握着本命剑的手停顿半空,他嘴中念诀,试图再次驱动两条黑龙。
可黑龙失去束缚,对他置之不理,甚至回身咆哮一声,龙吟震颤天地,久久回荡。
其中一条黑龙身子龙尾趁岂闻凡不备,卷起被他挟制的沈观澜,带到沈霜身边。两龙化作拇指粗细,亲密绕在沈霜头顶,替他卷起散乱黑发,高高束起,还调皮冲着玄光吐出红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