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日青白
可这样还是不行，死亡的阴影依旧在逼近。
“到底……到底该怎么办！？”
孙源快疯了，他在莫名空荡的庄园里拼命地跑，那巨大的蜘蛛如影随形，口器大张着就要将他撕扯殆尽。
路的尽头，却突然出现了一只兔子。白色的兔子蹲在走廊正中央，两只耳朵笔直地竖着，在幽暗的光线里白得几乎发光。
孙源以为那也是自己的幻觉，可就算是幻觉，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只兔子？
比起蜘蛛，兔子显得那样无害，他只能朝它跑去，甚至寄希望于蜘蛛将兔子吃掉，好给他争取多一点的逃跑时间。
可他越靠近，那种正走向深渊的本能恐惧便越重，那只兔子的轮廓就越模糊。白兔的皮毛开始像水中倒影一样晃动，从它内部往外膨胀，撑开它的形状。
然后他的灵视在那一刻猛地打开了，像被掀开一层一直遮掩住眼睛的布，让他真正看见了那团东西。
那是一堆无法用言语描述，没有被赋予形态的肉。
孙源感觉眼球像被烧灼，就算闭上眼睛也于事无补，灵视强迫他去看那团不该存在的东西，那种撕裂感让他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像要炸开来。
他惊骇地大叫，已陷入绝境，可仍疯狂地挣扎，无论什么道具都往外扔，胡乱使用着天赋技能。
他的天赋技能在大多数情况下不光彩，也不适合当众使用，只因它的本质是偷走其他玩家的天赋，短暂地据为己用。但偷来的技能往往不稳定，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上了也会漏风。
可他现在已别无选择，伸手便去够邱珂的召唤技能，如同抽走了一张不该属于他的牌，然后他用力地把它打了出来。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奇怪的，眼睛上缠绕着绷带的男人。
“邱珂，你终于叫我了，我好高兴。”
男人温柔地说道。
孙源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邱珂的技能能召唤出一个男人来，他也没时间去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兔子”不见了，而那只蜘蛛被男人轻而易举地碾碎。
孙源活了下来，他瘫坐在地上，喘着气，看着那男人的身影，克制不住地感到一阵狂喜。
这种感觉就像无意间抽中了大奖，他没想到男人会这么强，如果这样的话，那他岂不是可以……
然后那男人转过身来，朝他靠近，他过高的灵视技能再次开始产生作用。孙源这才注意到，那个“男人”的耳朵两边竟长着天使一般的翅膀，黑袍底下是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怎么了？邱珂？”
男人问，那声音钻进他的脑子，贴着内侧缓慢地蠕动。
“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奇怪？”
他，不，它的触肢朝他伸过来，动作轻缓，在试探着亲近。
可孙源在发抖，他控制不住。当他盯着那团扭曲着，说不出是什么形状的东西时，脑子里的恐惧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他的口鼻。
����他没法把它当成无害的“小狗”。
下一刻，那些触肢在半空中僵住。
“……为什么要害怕我？”
它的声音里竟也带上了恐惧，像一头被主人突然推开的大型犬，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对……不会的，邱珂是不可能会害怕自己的。
孙源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什么东西猛地击穿了他的颅骨。
那种感觉很奇异，眼前的世界像一块被打碎的玻璃，无数棱面折射出刺目的光，他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掏空了自己的脑子。
“你，不是我的主人啊。”
第109章
恩亚感到恐惧。
他作为神明已经存在了很久，原本并不具备这种属于“人”的情感。是邱珂的到来让他品尝到了甜蜜，也让他体会到了人的各种情绪。
他的眼睛被孙源的天赋技能蒙蔽，在他眼里孙源就是邱珂，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气息，可那张脸上满是惧意。
如今他在为“邱珂”对自己的恐惧而感到恐惧。上次产生这种强烈的感觉，还是他无法挽留邱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离开自己身边。
如果邱珂恐惧他的话，他该怎么办呢？邱珂已经在他脖子上套上了“项圈”，如果被主人厌弃的话，他该怎么办呢？
恩亚几乎要觉得无助起来。
可另一方面，他又坚信邱珂不会害怕自己，这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撕扯着，这让他陷入混乱。
……不，不对，那个站在他面前的，不是邱珂。只是装成邱珂的东西，是对方在伪装成邱珂欺骗自己！
一定是这样的，肯定是这样的！
他强忍着心悸，像把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从对方身上撕下来一样，把那个冒牌货的脑子掏空了。他摸到了许多杂乱的记忆碎片。可内心仍是忐忑，来不及消化那些信息，循着邱珂真实的气息就赶了过去。
可等真正看见邱珂，他又感到畏惧。万一这也是伪装的呢？万一这也是骗他的呢？凑上去看看吧，面对着他的真容，看对方会露出怎样的反应。
当他以那可怖的面目靠近后，邱珂却不怕，还来关心他。
这是真正的邱珂啊！他总算心满意足。
“邱珂！他把你要找的那个人杀了！”
狐狸大声告完状，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就等着看邱珂怎么罚恩亚。
兔子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向狐狸，有些不想承认他们来自同一个世界，是同等地位的异神。
就这脑子，怪不得当时会被戴元青骗得团团转。
对恩亚施展惩罚，对方肯定求之不得，这不是相当于肉包子打狗吗？
果然，恩亚对上邱珂带着疑惑的眼神，绷带再次被洇湿，泪珠从绷带下方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我被吓到了，邱珂……我真的很害怕……”
他的声音很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碎掉的样子。
“对不起，邱珂，我把他杀了，我不知道他是你要找的人，他盗用了你的力量……我真的不知道……”
恩亚低下头，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如同做错了事的小狗在主人脚边伏低了身子，可那底下藏着一点隐秘的期待。
“请惩罚我吧。”
邱珂自然不可能如恩亚所愿，首先场合不对，第二他又不是什么喜欢随意惩罚小狗的人。
奖罚分明才是个好主人，所以他只是问：“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恩亚单膝跪地，膝头落在碎木屑上没有发出声响，他低下头，捧起邱珂的手，将邱珂的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前。
他的姿态虔诚，好像在侍奉自己唯一的神明。
邱珂起初还不知道恩亚的意图，然后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涌了过来，直接落进他脑子里。像被打开了另一双眼睛一样，他看到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般的画面从眼前掠过。
他看见了孙源这段时间的遭遇，那些在黑痕缠身后逐渐崩坏的情绪与理智，可恩亚当时心绪不稳，那些记忆被他扯出又搅散，凌乱地叠在一起，其中还夹杂着杜威死前与孙源对话的片段。
邱珂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那些画面便散了。
他收回了手，低声道：“……原来是这样。”
孙源不可能什么前置条件不做就能随心所欲地盗取其他玩家的天赋技能，他是什么时候在自己身上打上“印记”的？
邱珂回想起他从里世界出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孙源。当时他就感觉自己手莫名被刺了一下，孙源却说可能是被虫子咬了。可庄园里基本见不到虫子，难道那时候他就被动了手脚？
“……这些都是你不请自来的朋友吗？”
卢西安的声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他从始至终没有动过，只站在那里，身上的气息似乎产生了变化。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隐忍，已经快到了极限。
“你怎么会跟这种怪物有来往，还不止一只？”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在维持着某种平静，可那层平静正在从边缘开始剥落，底下的东西开始藏不住了。他的皮肤下有东西在游走，沿着颈侧攀升到下颌边缘，经过的地方皮肤微微隆起又平复。
恩亚一顿，他刚才不是没有注意到卢西安的存在，只是邱珂比什么都重要得多，他不想理会对方罢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没有眼力见呢，在旁边当个哑巴，不出声不就好了吗？
他在心里轻叹，面上依然维持着那副温柔无害的神情，站起身后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不，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人吧。
恩亚轻柔地说：“你自己不也是吗？”
“一个死人，一具被处理得很好的，”他吐出两个字，“����尸体。”
因为他之前就是这么使用着自己的权能，让镇子上的居民一直“活着”，他很熟悉这种既活又死的状态。
“原来是死人啊。”
空气里传来“噼啪”的电流声，希格诺于虚空中显现身形，深色西装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相比之下，他就觉得卢西安的“穿着”不太讲究了，一具尸体，还是上了年纪的，就这也还想勾引邱珂？
这个书房里没有能供他入侵的“眼睛”，他只知道情况又去找这个老爷，可后来看邱珂没出来，恩亚又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便直接过来看看情况。
“虽然不太讲究，但伪装还算高明。”
怪不得他看不出来，以为卢西安是正常人类。哎呀，真是失策了。邱珂应该不会记得他这个过失，对他的印象变差吧？
希格诺已经差不多习惯邱珂身边总是围绕着一些怪东西了，他看了四周一圈，竟发现他那些令恶魔都作呕的同事竟差不多到齐了。
除了他的倒霉弟弟，唉，塞勒斯怎么不在？邱珂不召唤他，肯定是他不够争气。
恩亚还在看卢西安，目光微微凝住。
“……很奇怪，”他开口，“你的内核，只有一半。”
像他们这样的存在，并没有“灵魂”这种概念，可他能看见卢西安的“内核”是残缺的，缺了整整一半。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家里闯进这么多不速之客，卢西安却没有第一时间像被侵入领地的野兽一样愤怒驱逐。
不是不想，是做不到。他的力量本身就被削去了大半，根本没有办法与这些东西抗衡。
“……”
卢西安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恩亚跟希格诺，落在邱珂身上。
明明刚才邱珂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甚至马上就要答应给他一个孩子了，他几乎能听见邱珂答应自己的声音，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他们马上会有一个家。
又是这种美梦瞬间破碎的感觉，快要得到又再度失去。他皮肤下的东西游走得越来越急，被那份无声的憎恶驱使着，在他皮囊底下反复穿行，躁动着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