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日青白
“你果然，不是人类……”
邱珂之前的预感成真了。
杜威是孙源杀的，那之前还有个死状凄惨的男佣呢？难道卢西安说他不是凶手，是早就知道什么吗？
邱珂没有问出声，卢西安却通过他的眼神，知道了他的疑问。
“……我没有杀他。”
他没有直接下达命令，只是虫子一般会遵循他的潜意识行动。没有在邱珂面前出现，是知道自身丑陋，只有蝴蝶敢在邱珂面前飞舞。
是那男佣说邱珂的坏话被蜘蛛听见，是虫子自发的行为，它们跟他一样喜欢邱珂。
为什么无论谁都要来破坏他的计划？邱珂的身份被提前告知，他自己的身份也被这样揭穿。
卢西安终于难以忍受般，他的身体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向前倒去。邱珂一惊，下意识地朝他跑了几步要扶，掌心碰到卢西安手臂的时候，发现那温度不对。
太凉了，那温度不像活人，一片冰冷。
“卢西安？！”
卢西安没有站稳，膝头先落了地，邱珂险险抓住他的手，他却整个人往下坠。邱珂低头想看他怎么了，却发现他的嘴唇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失去颜色，从浅淡的血色迅速褪成灰白。
卢西安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后颈处往外涌。
先是一缕极淡的灰雾，然后越涌越急。邱珂这才注意到那个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虫蛀一般，边缘参差不齐。黑雾从那个空洞里源源不断地涌出，离开这个将其憋得太久的容器。
卢西安的身体在他怀里彻底软了下去，轻得不可思议，邱珂这才看清里面是空的，没有血肉骨骼，只有被蛀空之后留下的薄薄一层壳，像一具虫子的蜕皮。
卢西安真的是被操纵的！？
邱珂瞪大眼睛，见那团黑雾在半空中凝成一道人形的轮廓，竟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没有五官，可邱珂能感觉到它正“看”着自己。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
“我那么喜欢你……觉得你可爱……你也跟那些人一样……”
“大家都在骗我……”
“你算哪根葱？”
狐狸绕到邱珂身前，对着那团黑雾呲牙。
兔子也竖起耳朵，问邱珂：“要动手吗？”
虽然这个世界是对方的本源世界，所以他们这些外来者很难对其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奈何他们这边人多，“卢西安”又不知为何只有一半的力量，如果要动手的话也只能被他们压着打。这样人多势众，实力差距悬殊，打起来还会显得是他们在欺负另一边。
黑雾在半空中微微颤动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它判断出留在这里没有胜算，没有犹豫，转身就往窗户的方向掠去。它的速度极快，几乎在眨眼之间就越过了大半房间，来到窗边。
可就在它即将穿过窗框的那一瞬，窗户外头忽然飞入一抹赤色，好似一片被风卷进来的落叶，轻飘飘地落在窗沿上。
赤蝶的翅膀微微翕动了一下，黑雾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被猛地弹了回来。它往后退了半寸，又试了一次，依然无法越过那道窗沿。它悬在半空中，轮廓的边缘微微散开又聚拢，明明没有实体，却能看出它的恼怒。
然后房间里响起了铜钱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让人想到一阵风穿过檐角垂挂的铃铛。
邱珂抬起头，看见阿影已经站在了房间的另一侧，他的脸仍然被符咒和铜钱遮住，望着黑雾所在的方向。
黑雾停了下来，不再挣扎。
它悬在窗边与阿影之间的半空中，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拽住了，无法再向前，也无法后退。
“阿瓦努！”它愤怒地唤，“你还要像以前一样吗？！”
它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再离开这里了。
邱珂一下就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阿瓦努”？？是与他支线任务有关的那个“阿瓦努”吗？？
他没想到会突然在这里听见，立刻抬头，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黑雾跟阿影之间游移。黑雾这是在喊谁？它是在将阿影叫作“阿瓦努”吗？
“你是……阿瓦努吗？”
邱珂问阿影。
阿影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之后，才慢慢开口。
“阿瓦努……已经死了。”
第110章
这是一个凄惨又可悲的无聊故事。
男人的名字叫阿瓦努。他从东方来，像一件货物一样，被辗转贱卖到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贱卖他的人声称他来自一个古老而神秘的民族，他身上流着与众不同的蓝色血液，那些关于血脉、咒术、祭祀的传闻，让霍尔家族盯上了他。他们正在寻找一件合适的“器具”，而阿瓦努的外来身份与血脉，在他们眼中就是最趁手的材料。
阿瓦努对此一无所知。他的性格是他沦落至此的原因之一，温和又顺从，不擅长怀疑他人，多数时候，他就像一只沉默的羊。
他只知道那些人对他很好，并不把他当奴隶，而是像家人一样热情地接纳他。他们给了他干净的衣服，温暖的饭食，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脸上笑意盈盈，说着亲切的话，让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个家。
直到霍尔家族的人开始让他参与一些仪式，起初只是让他站在旁边听那些晦涩的咒文，后来让他拿着道具，再后来，那些仪式开始触及他的身体。
他不可避免地对那些诡谲的仪式感到恐惧，可却只能强迫自己隐忍。他想，既然是家人要求的，那一定是有原因的。或许是家族的某种传统，或许是在为这个家做一些重要的事。
身上逐渐因仪式开始出现伤口，那些伤口被草草包扎，愈合后留下深色的纹路，但他们说这是必要的。他深信不疑，以为只要足够听话，日子总会好起来。
就这么过去了一段时间，连阿瓦努自己都已经开始逐渐习惯，霍尔家族的人却不满足于此。
足够多的实验失败后，他们终于找到了必定的成功的道路。
他们需要一尊神，一尊流着异乡血脉，能被他们持续压榨，又永远无法逃离的，独属于霍尔家族的守护神，而最符合心意的祭品已经找到了。
阿瓦努被迷晕，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祭坛上，手脚被固定住，像一头被按在砧板上的牲口。
主持仪式的人有一张他熟悉的脸，站在他面前念诵着他听不懂的咒文，刀锋已经贴上了他的胸口。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及自己即将遭遇的事情。
他张开嘴，喉咙里挤出的却只有沙哑的嘶鸣，手脚的铁环哗啦作响，但那声音太轻了，连祭坛下跳跃的烛火都没有晃动一下。
温驯的羊也会骂人吗？不，其实阿瓦努根本不会骂人，他喊得语无伦次，开始挣扎，但太晚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感受那刀锋一点点剖开他的身体。划过皮肉、划开胸腔、探入腹腔的过程那样清晰，他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和血肉被人从里面一点一点往外掏。
阿瓦努应该死的。
不知为何，他的意识没有立刻消失，他依旧能听见骨头被取出，被拆解时发出的闷响，然后那些人把他的骨头埋进了山里，把血肉扔进了大海。
那具躯壳被掏空之后丢在祭坛上，仪式已经完成了，他却没有真正死去。他的骨头在山里开始发烫，他的血肉在海底翻涌，仪式成功了，他被活生生灌溉成了一个怪物，一个邪神。
虫子啃噬着他的尸骨，攀附着他破碎的轮廓生长，在极度的痛苦中，恶意与善念从他身上被硬生生撕开，分向两边，从此他裂成了两半。
所有的恨意和恶念涌向一边，成为邪灵，诅咒着霍尔家族世世代代，让他们的子嗣在继承血脉的同时也继承绝望。而剩下的那部分，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作为“人”时的温度，留在山林里徘徊，试图阻止另一个自己的报复，却连自己为何要阻止都说不清楚。
霍尔家族很快就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
一开始只是有人开始频繁地在夜里惊醒，说感觉身上有虫子在爬，但仔细一看什么也没有。然后那些生下子嗣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以各种离奇的方式死去。
他们终于意识到是死去的阿瓦努在展开报复，他们又惊又怕，可又不愿意承认这是一场彻底的失败。因为那个邪灵确实在给他们东西，权势、财富、某种说不清的“顺遂”，每一件"好事"都来得恰到好处。
可那些东西是用命换来的，孩子活下来，继承家业，再生下孩子，然后死去，像一条被反复接上的线，每一代都在同一个位置断裂。
他们试过阻止。把阿瓦努的骨头从山里挖出来，用他家乡的咒法，用铜钱做法，用符纸镇压。
阿瓦努又被伤害了一遍。
可那镇压只成功了一半，铜钱与符纸覆盖上他的面容，那另一半的邪灵仍在纠缠着家族。
邪灵曾问过他：你还在可怜他们吗？还是你不想让他们死得太快，好让他们多尝一会儿苦头？
阿瓦努没有说话，只感觉到疲惫。
也有可能是由于邪灵承载了他所有的恨意与恶念，所以他才能像现在这样“淡泊”。
他也无法真正跟对方对抗，同一根绳子的两端被同时往拉扯，左手要怎样才能战胜右手呢？
邪灵堪称肆意地玩弄着这个家族的人，直到最后的两兄弟死去，只留下一个婴儿。
它穿上那名哥哥的皮囊，成为了卢西安，成为了家族的掌权人，要求庄园里所有人的表里如一，言行举止必须跟看起来一致，不管这算不算以貌取人。
庄园里将那个折磨阿瓦努的仪式流传了下来，它每一次都自虐般地观看。
杜威死了确实有点出乎意料，可是没有关系，因为有邱珂在。
但邱珂居然还跟别的脏东西有牵扯，还不止一个！！这让它产生了一种极强烈的，被背叛的感觉，哪怕邱珂什么都没有许诺他。
阿瓦努在一边还是这幅窝囊样子，如果不是他们出自一体无法相残，它真想把对方杀了！！
“‘阿瓦努已经死了’？是啊！早就已经死了！！”
黑雾冷笑一声。
“那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是想做什么？只会彰显你的无能罢了！”
“他有这种力量，你又算什么，你以为他会带你走吗？？”
它指的是邱珂。
“你再这样下去，他只会跟他们一起离开，而你则要继续留在这里，继续徘徊下去！”
明明黑雾是在对阿影述说，却更像是在自怜自艾。
说着被邱珂背叛，可它也没有想要伤害邱珂，而邱珂是霍尔家族最后的血脉，它没有能力留下他，而想必他在这之后也不会再回来。
阿瓦努终究是要彻底在这片土地上无人问津地腐烂，长久的报复未能让他的心灵安息，如今只余一片空虚。那将是比几百年的报复还要更为长久的，永无止境的黑暗。
邱珂其实还是有些云里雾里，但看黑雾跟阿影的表现，以及之前在庄园里发生的事情，他本来不太好使的脑瓜子第一次转得快极了，除去一些细节，竟将大致发生的事情猜了个八成。
“……你就是那个，很坏的灵？”
他问黑雾。
问完，他又觉得措辞很不礼貌，急忙又说：“啊，不是，我不是说你很坏的意思，是阿影说……也不对。”
“总之，你是阿影的一部分，对吗？”
黑雾一顿。
“……我的确是他的一部分，”它的语调没有起伏，“或者说，是他所有不好的部分。”
“这很省事，不是吗？只要将这些愤怒与憎恶分离出来，自身就不要再承担这种痛苦。”
“明明已经成为了怪物，却显得好像还有一个善心，要阻止我作恶。”
比起美丽的蝴蝶，飞蛾便显得丑陋，与其他剧毒的虫类一起，天生就该站在邪恶的位置上。
邱珂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那团黑雾猛然压低了身形，朝着阿影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