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日青白
期间严成下来过一趟,看着邱珂跟戴元青在沙发上贴在一起,他的表情变得极为复杂,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能开口,拿了食物跟水就又上了二楼。
之后他也一直都在二楼待着,没有人去找他。
木屋里看不出昼夜变化,只能凭身体的疲惫感知道又过去了不少时辰。
邱珂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的神像,总觉得那灰暗的面孔比刚进来时更模糊了一些,再看却又好像只是错觉。
他之后几乎没怎么合眼,只是守在沙发边,看着戴元青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睛,呼吸轻浅,但除了偶尔因挪动身体而微微蹙眉,再没显露出更多异样。
邱珂把这种安静当作好转的迹象,悬着的心慢慢放下了一点。绷带上的血迹似乎没有继续扩大,甚至干涸成了暗褐色。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绷带的边缘,指尖没有沾到新的湿意,这才收回手。
邱珂又去摸了摸自己先前挂起来的衣服,发现已经干了,便将衣服换上。
他想帮戴元青把衣服也换上,却发现一直安静的戴元青,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发抖。
起初只是右手细微的颤栗,很快蔓延到整个右臂,连带半边肩膀都在无法控制地痉挛。戴元青立刻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臂,指节用力到发白,牙关紧咬,试图压制那剧烈的颤抖,但效果微乎其微。
“哥?”邱珂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戴元青没有回应,或者说,他已经无法顺畅地回应。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杂乱,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紧接着邱珂大惊失色地看见,他左肩那原本已经干涸的绷带,突然被一股汹涌而出的血液浸透。那出血的速度和出血量都远超之前,几乎是喷涌而出,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顷刻间染红了他身下的沙发。
“哥!怎么回事?!”
邱珂吓得六神无主,下意识地想要用手去堵。可那鲜血根本堵不住,从他的指缝间往外冒,温热粘腻,浓烈的血腥气顿时充斥他的鼻腔。
“伤口为什么突然……为什么会突然流这么多血?!”他急得快哭出来了,“哥!血怎么止不住?!”
“严成,严成!!你快点下来!!”
邱珂大喊。
严成被他急切的声音惊动,知道可能是出了什么大事,立即冲了下来,随后被眼前一幕吓了一大跳。
他看到沙发上几乎成了血人的戴元青,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怎、怎么会这样?!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邱珂想用绷带压迫止血,却只是徒劳,那个伤口完全就是突然恶化的。
他把绷带缠得比之前更紧,但血从绷带的缝隙里渗出来,把新缠上去的绷带也染成了红色。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猎人抓出的伤会带着诅咒吗?表面上看起来好好的,等他们以为已经稳定下来的时候,就突然让他们陷入绝望?
“哥!哥你醒醒,别睡,哥!!”
邱珂见戴元青的眼神开始涣散,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我现在能为你做些什么?!你教教我!我、我怎么才能救你??”
于此同时,一声清晰的碎裂声从屋子角落传来!
邱珂和严成几乎是同时骇然转头。
只见供台上那座灰暗的无名神像,脸上竟凭空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裂缝从眉心笔直向下,贯穿了鼻梁和嘴唇,将那张模糊的面孔一分为二。紧接着,细密的裂纹以那道主裂缝为中心,蛛网般迅速蔓延至整个神像。不过瞬间,整个神像就分解成了一地碎片,灰扑扑地堆在一起,像一堆无人收拾的骨灰。
仿佛某种屏障被打破,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随着神像的碎裂悄无声息地在屋内弥漫开来。原本给人以些许庇护感的安全屋,瞬间显得脆弱起来,透出森森寒意。
安全屋的庇护竟然提前失效了!
怎么会!!安全时效不是有三天半吗??怎么缩减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简直是雪上加霜。
邱珂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只觉一切都乱了套。
严成惊恐地看着碎裂的神像,又看向门口,似乎看见门外已经有无形的危险在蠢蠢欲动,随时可能破门而入。
戴元青的身体在持续失血和剧痛的双重折磨下开始失力,他向后瘫靠在沙发背上,头无力地仰着。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那股庇护消失的阴冷,嘴唇翕动着,艰难道:“走……你们……快走……”
“快……总有人……要……完成任务……”
戴元青的眼神努力想聚焦在邱珂脸上。
“快点……它们……会进来的……会……回来……”
他们在上一次的安全屋,一看见神像碎裂就立刻离开了,尽管没有直面森林里怪物的入侵,但没人敢抱有侥幸心理。
一旦出了事,这屋子反而会将他们困住,何况还有个不知何时归来的狐狸。
狐狸要是回来了,想要在森林里抓住他们简直轻而易举。
严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咬牙看着邱珂徒劳地试图止血,看着戴元青生命迅速流逝的惨状,呼吸逐渐变得和戴元青一样急促。
戴元青的伤势突然间恶化成这样,他感觉是救不回来了。
队伍里的主心骨没了,严成感到一阵恐慌,可转而想到,戴元青之前已经给他们指出了路线。
戴元青现在也在让他们走。
……对,现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面对一个必死无疑的重伤员和一个破碎的安全屋,留下来没有意义,留得越久风险还越大。可如果只剩他一个人的话,他的天赋技能根本……
“对……对不起,戴哥……”
严成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口袋,里面似乎放着什么,他的内心无比纠结,看了一眼还在努力的邱珂,想要叫他,却还是放弃了。
严成的声音干涩发抖,低下头,脚步却开始向门口挪动。
“我……我得走……我不能……对不起……”
他像是说给戴元青听,又像是说服自己,语无伦次,但逃跑的意图已经清晰无比。
他只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严成没有再看任何人,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动摇,猛地拉开门,侧身挤了出去,迅速消失在灰白色的浓雾里,甚至没顾上关门。
邱珂全程没看他一眼,只顿了一下,看向没关好的门,又将视线落回虚弱的戴元青身上。
像是后知后觉地确认自己确实对戴元青恶化的伤势无能为力了,他停止了试图止血的动作。
然后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重新关好,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邱珂……你……”
戴元青嘴唇动了动,剩下的话语没发出声音。
他在让邱珂走,想让邱珂也像严成一样尽快离开这里。
可邱珂把门关上后就往回走,下一刻戴元青原本逐渐变得无神的眼睛,因为他之后的举动而一下瞪大。
邱珂直接跨坐在他的身上,与他面对面。
戴元青瞬间僵住,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气音。
邱珂离他太近,这个动作太亲密,这样贴在一起太……过了。
他苍白的脸上甚至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试图与邱珂保持距离,却只让他肩膀涌出更多的血。
邱珂向戴元青伸出了自己那双沾着血的湿漉漉的手。他的手指很凉,沾着的血却还带着戴元青身上的温热。
戴元青仰躺在那里,胸膛因痛苦和某种难言的窘迫而剧烈起伏两下,当邱珂的手卡上他脖颈时,他的睫毛微颤,目光直直地望进邱珂蓄满泪水的眼睛里。
眼泪从邱珂通红的眼眶里大颗大颗砸下来,卡在戴元青脖颈上的手却很稳。
“哥……路……我记住了……真的……我会走到禁猎区……我会通关……”他难过地哽咽着,“你……你别撑了……太疼了……”
邱珂卡在戴元青脖颈上的手指开始用力,能感受到那微弱脉搏在指尖下艰难地跳动。
他的手越收越紧,戴元青的呼吸因为脖颈被压迫而变得更困难,却只是平静地望着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制止,似乎任他施为,哪怕他准备以为自己解脱为由,要夺走自己的性命。
可他最终还是松了手。
邱珂整个人脱力般伏在戴元青身上,捂着脸,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
就算不动手……也很快就会死了。
血流了这么多,脸色已经像纸一样……安全屋也失效了……
就在这时,邱珂感到戴元青动了一下。他没受伤的左手费力地挪到身侧,摸索着,最终从沙发坐垫与腰侧的缝隙里,抽出了什么东西。
邱珂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是那把枪,那把戴元青之前用过的手枪。
戴元青将枪柄塞进邱珂沾满鲜血的手心,坚硬又冰冷的触感让邱珂一颤。
“拿……着。”戴元青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用尽最后的力气,“路上……防身。”
他看起来真的糟糕透了,哪怕是下一刻就会断气也不奇怪。
尽管如此,邱珂还是问了一句。
“哥,你真的会死吗?”
听起来像是不死心地在做最后确认,却又仿佛另有它意。
戴元青没有回答他。
邱珂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将那把枪收好,然后挣扎着爬起来,走到一边,拿起之前盖过的那条旧毯子。他轻轻地将毯子盖在戴元青身上,掖好边角,连肩膀都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毯子下那张安静苍白的脸,转身离开了屋子。
屋外都是雾,先一步离开的严成已经不见踪影。
邱珂呼出一口气,再没有人可以依赖,现在是真正意义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还是会害怕,想着万一遇到了怪物该怎么办,万一被回来的狐狸抓到了该怎么办,可就算这样,他还是要通关。
顺着之前戴元青告知他的方向,他开始往外迈步。
……
木屋在森林里沉默着,四周寂静无声。
一道脚步声逐渐靠近,下一刻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雾气。
黑影站在门口,目光掠过屋内,最终落在沙发中央那个微微凹陷的软垫上。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脸上带着狰狞的狼形半脸面具,面具上的金色竖瞳在昏暗中发着幽暗的光,赫然就是本该死去的黑狼。
他走进屋内,脚步很轻,在沙发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