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可考试的结束,并不意味着热闹的终结,反而掀起新一轮的热潮。
大家开启了新的话题,从各个考生出场的表情,来判断这场会试,谁将拔得头筹,以及后续的殿试,又有谁能夺得一甲前三。
可无论是这新的话题,还是满城的春色, 都跟才考完试的学子无关。在贡院狭小号房内的漫长九天,已经耗光了他们最后的力气。
一出贡院,便病倒了一大片,哪怕是身体强健的也困顿不堪,恨不得倒头睡个三天三夜才好。
京城一处偏僻的宅院里,一双手拿着帕子, 在水盆里浸湿,拧干之后便搭在了躺在床上, 面色青黄的人额头上。
“还说不让我来, 我不来你病死在京城了, 都没人知道!”陶元宝一边照顾着方彦, 一边皱着眉头心疼地碎碎念个不停,说着说着,又抬手将脸上的眼泪擦去。
还发着高烧的方彦正在昏睡中,根本听不到他的抱怨,所以也没法像往常那样安慰他。
天知道他在贡院外面等着,看着不断有人因为支撑不住,被抬出来,有多焦急。
好不容易等到考试结束,看着方彦好好地从里面出来,陶元宝才略微松了口气。结果刚接到方彦,浑身滚烫的人便倒在了他身上,要不是身后跟着的小厮帮忙,差点便两人一起倒地上了。
“怎么还没回来?”陶元宝看着还在昏睡的人,急得不行,转头再次望向门口,想看看小厮把大夫带回来没有。
京城的大夫也忙得够呛,好多都被预先订走了,剩下陶元宝他们这种不太懂的,只能到处抓瞎,就看哪里的大夫忙完能有空过来一趟。
“方彦,你可不能有事啊。”屋子里只剩下陶元宝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找个人帮忙都难。他看着方彦的状况,越想越难过,直接趴在方彦身上大哭起来,“你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啊!”
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只大手轻抚在他的后脑勺,紧接着便是方彦嘶哑的声音:“别哭了,暂时还死不了。”
陶元宝猛然间抬起头,看到方彦醒了,一时间眼泪流得更凶了:“你吓死我了!要是这次考不上,咱们就回家吧,不考了,我不想当什么官夫郎了,我不想你死,也不想守寡!”
方彦浑身都病得没什么力气,还是抬手帮陶元宝将脸上的泪水擦去:“只是风寒而已,没那么严重。”
“可是烧退不了,大夫忙都忙不过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陶元宝正抽噎着跟方彦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陶元宝这才赶忙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赶忙出去看什么情况,结果一打开门便是一个背着药箱的大夫。
他赶忙把大夫往屋子里迎。
刚经历完一场大考,方彦的情况倒还常见。大夫给把完脉之后,开了点药,让赶紧把烧退下去。
等忙活完,陶元宝才发现不对劲,大夫来了,小厮还没有回来。
他赶忙问了一句:“大夫,刚刚去找您的那个小厮,怎么没跟您一起回来?”
“你们不是提前几天就来定好的吗?我把排在你们前面的人家看完,就赶紧过来了,没看到你们说的人。”
“定好的?”陶元宝满脸震惊,他们也是头一回进京赶考,根本没想到要提前约好大夫的时间。
可陶元宝这会儿也来不及想太多,把大夫送出去,便赶忙按照大夫交代的,熬药去了。
他不会生火,还跑去隔壁,找了一个婶子帮忙。
等忙活完,陶元宝原本白净的脸上变得黢黑的,他端着药来把方彦叫醒了:“赶紧把药吃了,吃了就好了。”
方彦一口气把药喝完,抬头才看到陶元宝的��样。
他伸手去帮陶元宝擦,发现根本擦不干净,想着元宝跟自己出来一趟,也跟着受罪,心下也有些不好受:“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你熬的药吗?阿福呢?”
陶元宝看着方彦手上的黑色痕迹,赶忙抬手擦了擦,手上被蹭上了不说,脸也越擦越黑。
方彦按住他的手:“别擦了,去洗洗吧。”
不过陶元宝也顾不上这么多了,跟方彦把刚刚发生的奇怪事情,说了一遍。
方彦也陷入沉思,他们在京城并没有认识的人,虽然他在山阳县还算学识出众的人,可来了这诺大的京城,遍地都是举人,只有各个府城乡试的头名,才勉强能引起众人的议论。
他不知道究竟是谁会帮他。
等小厮带着大夫急匆匆回来的时候,已经挺晚了,方彦早已睡过去了,烧也退了些了。
繁忙的不仅是京城,各个府城的府试和院试也在同时进行中。
在准备了一个多月之后,邵景易重新坐着骡车,前往府城进行接下来的考试。
他从天不见亮便出发,一直到天色渐晚才抵达了府城的城门底下,并在城门关闭前,进去找了两间一晚上就要一百来文钱的客栈,几个人挤了挤。
府城比县城更大,也更繁华,物价差距却并不大,因为府城这边货物的种类繁多,竞争也更加激烈,有制衡,价钱便不会很夸张。
宁安府算是个中大型府城,下属七个县城。七个县城的考生都在短短一个月间,先后进入府城开始待考。
而今年因为意外情况,有了一个更加人性化的改动,那便是缩短了府试和院试的时间间隔。
往年三四月的府试,五六月的院试,考生考完府试,要么选择花费大量银钱,在府城留下来,静等院试的来临;要么就回家,等两个月之后,又重新来府城。
可前段时间,前往京城参加春闱的学子,在半道上突遇了贼人。好在人没出什么事情,但东西却丢了。
正值大考年间,这事儿一旦被传去京城,府县上的官员都要得一个治理不力的罪名。
所以宁安府城内,在官道上增派了许多人手,护送来往考生的安全,并开始围剿那伙贼人。
增派人手之后,后续去参加春闱的学子全都顺利穿过府城,前往京城应试了。但那伙贼人却没能被一网打尽,剩下的余孽,凭借着对山势地形的熟悉,顺利逃脱,进入了山林里,不出来了。
为了减少府试、院试中,学子的来回奔波,也避免意外情况的再次发生,便将今年府试和院试的时间都定在了四月,考完府试,隔几天成绩出来,便接着考院试。
好在府城够大,虽然学子众多,只要舍得花钱,找个住处并不难。
几人安顿下来之后,便开始静等考试的到来。
府试的考试规则、考试范围基本和院试差不多,区别就是县试的主考官是县令,府试的主考官是知府。
但由于府试的考试规模大,人数也多很多,邵景易和几个同伴不得不在丑时就从住处出发,前往府城的贡院,比之前县试早了一个时辰。
到了之后,人肉眼可见的比之前的县试多了很多。但好消息是,这次考试不是临时搭建的考棚了,而是砖石砌起来的,天气也逐渐暖和了起来,迎来了几日大晴天。
这次的考试,连笔墨也不能带进去了,全由考场提供,只能带些必要的考引和干粮,其余什么都不能带。
邵景易按照之前县试的流程,被搜完身,唱完名,进入了自己的号房。
举着考题的官差从他面前过,邵景易将看到的题目抄在了草稿纸上。
抄完之后,他仔细看了看,发现果然比之前的县试题目难了不少,但在看到题目的一瞬间,相应的要点和答案便浮现在了脑海里。
对他而言,不管是县试还是府试,区别都不是很大,只是换了个地方考而已,他这次的目标是院试。
府试比县试要短一些,只考三场。
最后一场考试考完,邵景易从贡院里面出来,柔和而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让人暖洋洋的。
周边的考生都在讨论着试题,李卓远在人群中找到了邵景易,赶忙追上去问道:“师兄觉得这次的考题如何?”
“比往年要难些。”
李卓远听邵景易都这么说,才松了口气:“那第二题师兄是怎么破的题?”
“先找个地方吃饭吧,我饿了,咱们边吃边说。”
“好。”
三天后,府城贡院外面的照壁旁,无数考生在等着今日的放榜。
邵景易和李卓远站在人群的外围,李卓远虽然平时看着老成,但始终年纪尚小,不仅身高矮了别人一截,什么都看不见,连往常故作老成的脸上,也都是焦急的神情。
随着一声锣响,焦急等待的众人瞬间振奋了精神,个个翘首以盼地望着前头。
官差用锣鼓声开完道,便将府试最终的长案张贴了上去。
“我过了!”
“我也过了,总算过了府试了!”
周围一片嘈杂之声,有人欢喜有人愁。
李卓远垫着脚也看不着,急得团团转。
“师兄,师兄你看到榜了吗?”他看不到就一直拉邵景易的衣服,想让邵景易帮他看。
这次人数可比之前县试多,站在外围,邵景易又不是千里眼,自然什么都看不见。
“想看?”
李卓远点点头。
“跟紧点。”邵景易说完便开始往人群中挤,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硬生生从人群中开出了一条狭窄的道,让跟在后面的李卓远也顺利挤到了前面。
他仰着头,从人群的狭窄缝隙中,从后往前看榜单,很快便在倒数第六个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李卓远脑子都懵了,一股巨大的喜悦击中了他,让他整个人都不禁有些颤抖起来。
他第一次参加童试,竟然就取得了这样的成绩,已经远远超过了夫子对他的期盼了。
“别挤!”
身后一个人被挤得往前靠了靠,让沉浸在喜悦中的李卓远瞬间清醒过来,他又继续沿着榜单,寻找邵景易的名字。
随着名次的逐渐靠前,他也越发紧张起来,直到一个个数到了最后一个名字,也就是榜单的第一名,那熟悉的几个大字便映入眼帘。
李卓远转头使劲儿扯着邵景易的胳膊:“师兄,你是唔……”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把捂住了嘴巴,然后连拖带拽地被邵景易从人群中拖走了。
第174章 小抄
直到走出了贡院很远, 邵景易才放开了手。
李卓远憋了许久的话,也终于说出了口:“师兄,你是案首!”
“看到你自己的名字了?”
“嗯!”李卓远兴奋得脸都红了, 这个时候才显现出了一个十多岁孩子该有的样子,眼睛都亮晶晶的,“多亏了夫子的悉心教导, 还有师兄的指点。”
李卓远之前因为原身去别的私塾读书的事情,对邵景易多有不满,但他是上午上课的,邵景易是下午,所以两人的交集也不算多。
后来有几次夫子忙不过来,便把一部分的讲解任务交给了邵景易。
原先李卓远等人还不太情愿,后来他才发现邵景易的讲解方式,甚至比李夫子还要通俗易懂一些。
自那以后,李卓远便时不时来找邵景易问问题,来往次数多了之后, 李卓远才发现邵景易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种品行不端的人。
偏见消除了,对邵景易的崇拜也逐渐增多了。
如今童试过半,邵景易获得了县试加府试的双案首,这是何等的荣耀。就连师出同门的李卓远,都感到了无比的骄傲,这可是他的师兄!
不过高兴归高兴, 李卓远还是有些疑惑道:“师兄刚刚为什么不让我把剩下的话说完?”
在他看来,他巴不得跟见到的所有人说, 这次的案首是他的师兄。
邵景易走在热闹繁华的府城街头, 沉默了好半晌, 才道:“太过张扬, 会惹祸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