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像邵景易这种,没有家族和师门庇佑的农家学子,很容易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好在这次府试和院试相隔的时间太近,哪怕后续几日,邵景易这三个字在众多学子口中频频被提及,众人也没有什么精力做其他的,全都在忙着备考。
骤然压缩的时间间隔,也意味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考验。
三日之后,邵景易跟随大部队前往府衙报名,肉眼看着,此次宁安府参加院试的人数,也没比山阳县县试的人多多少。
县试和府试每年都有,院试却是三年两考。
所以这次来报名的人,不仅有今年刚通过府试的学子,还要加上去年的。七个县城,两年的考生加起来,也不过才两千余人而已。
可见之前两场考试,到底刷掉了多少人。
但真正残酷的考试,才刚刚开始。
今年的院试,则要从这两千余人里面,取一百人。名额听起来也不少,但涵盖了府城和下属七个县城,所有的秀才入学名额。
经过前两次考试报名的等待,邵景易已经习惯了,他不急不慢地排在队伍的后面,直至队伍逐渐缩短,排到了他们这一组。
邵景易便把填好的亲供和其余的证明资料一起递给书吏,那小吏根据名字,翻了翻府县提供上来的录取名册,翻到名字之后,手停顿了一秒,然后猛然间又抬头看向邵景易。
再开口的时候,书吏的语气便客气了不少:“你就是山阳县县试以及本次府试的案首?”
他这话一出口,不仅旁边的小吏朝邵景易看了过来,身后排队的学子,也开始议论纷纷,都在打量这个双案首,到底是谁,能有如此能耐。
邵景易没管众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道:“回先生,正是晚生。县府两试侥幸得了名次,实在惭愧。”
那书吏看邵景易虽然衣着朴素,但说话进退有度,浑身气度不凡,心下更不敢怠慢,照例检查完呈交上来的东西,又跟作保的两个廪生确认了邵景易的身份,便赶忙道:“东西都齐全了,开考那天可得早点到,别误了时辰。”
“多谢差爷提醒。”
书吏将东西递回,便道:“下一个。”
相比于第一场的县试报名,后面两场的办事人员,一场比一场更好说话,这次竟然连准备好的银钱都没用上。
邵景易知道,这并不代表府衙的官差就比县衙素质高,而是凭借实际的成绩得来的客气与尊重。
同组几个同伴报完名,邵景易便加快脚步出了礼房,走出去了好远,那些打量的视线才逐渐减少。
报名持续了三天,报完名之后的第四天,考试正式开始。
这次考试人多,按照往年的经验,院试的检查流程会更加严密,费的时间也多,刚到子时,邵景易他们便前去排队了。
长长的队伍从贡院门口,一直排到了街道深处。
邵景易时不时跟同组的考生说几句话,还要安慰紧张不已的李卓远。
“之前的府试不也是在这里考的吗?你就把他当成前两次考试便好了。”邵景易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小孩儿,也不免有些好笑,“再说了,你才十二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府试都还没过呢,别急。”
李卓远一时有些急糊涂了,顺着邵景易的思路一想,都没过脑子便道:“那我长大了,也能像你一样厉害吗?”
邵景易笑道:“当然……”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股巨大的撞击力道撞得往前趔趄了好几步,差点摔了个狗吃屎,手上的篮子也掉在了地上,盖子都开了。
“这位兄台实在抱歉,天太黑了没注意。”撞到邵景易那人道完歉之后,连同其身后的小厮一起,蹲下身开始帮邵景易捡起散落在地的东西。
邵景易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不用了,我自己来便好。”
邵景易把东西捡进了篮子里,好在只带了些笔墨和吃的,吃食外层也包了一层油纸,所以并没有弄脏。
撞到邵景易那人却道:“这不是邵兄吗?真是巧了,那么多人居然也能碰到。兄台准备得如何了?想必此次院试之后,小三元便非兄台莫属了。”
这人也是山阳县的人,前些日子便借着讨教的名义,找邵景易出去喝酒吃饭,但都被邵景易以考试在即,要专心备考为由,婉拒了。
找了两次,看邵景易不给面子,这人便心生不满,这次怕是来找茬的。
府试和院试相隔短短十天,大家都把所有心思放在了最后的冲刺上,正经书生没有谁还能在这个紧要关头出去宴饮的。
加上邵景易刚得了极好的名次,更应该沉心静气、低调行事。
所以这样拒绝的理由,稍微懂礼知节的书生也该明白,甚至都不该开这个口,偏偏这人几次三番来邀,达不到目的还心生怨怼。
可见此人不是什么善茬。
而这人这一番看似吹捧,实则把邵景易架在火上烤的话,让周边好些人都看了过来,都想看看谁有这么大的口气,要把小三元拿到手。
邵景易也没客气,直接回怼道:“小三元在下不敢想,兄台这话可不能乱说。您这话说出口倒是容易,这传出去了却容易让人笑话在下不知天高地厚。
倒是兄台,对别人的名次如此上心,想必已经对此次考试成竹在胸了?待会儿进了考场,可别因为分心而写错了题。”
那人面露凶光:“你敢咒我!”
“兄台误会了,只是好心提醒罢了。”
那人本来气得不行,可突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满脸的怒意又瞬间消散,似笑非笑地看着邵景易道:“那便都是误会,我就静等邵兄的好消息了。”
“师兄,没事儿吧?”
邵景易摇了摇头,又把考篮仔仔细细地重新检查了一遍,连吃食都没放过,可翻找了好几遍,仍旧什么都没发现。
邵景易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觉得这人撞他这一回,不是巧合,也不可能只是为了放句狠话那么简单。
随着队伍的逐渐缩减,那种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邵景易开始不动声色地在身上搜摸起来,把每一处能藏匿东西的角落,都翻了个遍,最后手指在后腰的腰带里,摸到了一个细长的东西。
邵景易将其收进手心里,小心地展开,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字迹,是小抄。
他回过头看向另一边撞了自己的那个人,正对上了一副着看好戏的眼神,对上邵景易的眼神之后,又赶忙收了回去。
邵景易将手里的小抄揉碎,然后悄悄扔进了旁边一条臭水沟里面。
他又重新把身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查找了一遍,确定再没有其他的纸条物件了,便转身走到撞了自己的那人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人骤然间转头,看到是邵景易之后,瞬间紧张起来:“你想干什么?”
“兄台误会了,我是看兄台面色不太好,想多问一句,是否身体不适?”
“不劳邵兄操心,我身子好得很。”话是这么说,可这人来府城这些日子,没少玩乐,临考前几天还宿醉了一场,脸色自然也不好看,所以其他人虽然有些疑惑,但都没有起什么疑心。
“没事儿就好。”
邵景易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排队。
轮到他的时候,身后那双看好戏的视线更加灼热了,邵景易都不用回头看便知道是谁。
县试和府试都是一个人搜身,院试却远不是前两场能比的,光检查的人就有两个。
一个人让邵景易把衣服解开,脱掉鞋子,连发髻也要拆掉,等这第一个人把浑身上下检查完了,又让第二个官差继续检查。
这检查几乎让邵景易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了,浑身上下的皮肤,甚至连膝盖弯都没放过。
邵景易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裸露,但好在大家都是汉子,也都得来这么一遭,也就谁也别笑话谁了。
邵景易背过身让官差检查背后的时候,对上了刚刚那人惊恐的视线。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明明记得把小抄塞进到邵景易身上了,怎么会没有呢?
邵景易眼神平静地看着那人,唇边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但转瞬即逝,那人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可反应过来的那一刹那,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直冲脑门。
那小抄不见了,肯定是邵景易发现了!发现了的话,那小抄去哪里了?
他记得邵景易刚刚莫名其妙跑来跟他说了一句话,还拍了拍他的肩膀。邵景易是不是趁机把小抄塞回他身上去了?
还有邵景易刚刚看他那眼神什么意思?虽然眼神平静无波,但他硬生生从中看出了一丝不怀好意,不然邵景易为什么要对着他笑?
那人想赶忙检查一下,可队伍很快轮到了他,根本来不及了,在那么多官差的眼皮子底下,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可他感觉一把刀悬在了头顶,随时都会掉下来。
那人面上一片惨白之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在发抖。
“孙检!”
检查的官差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孙检回答的声音都带着颤。
“把衣服脱了。”
孙检动作僵硬地开始脱衣服,半天都解不开腰带上的结,手也不停地在颤抖。
官差看着孙检,眉头紧锁,大喝一声:“快点!”
这一声,直接击破了孙检的心理防线,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刚刚检查完,正打算进去的邵景易,声嘶力竭地喊道:“不是我!是他!是他要陷害我,才把东西塞我身上的!”
贡院门口嘈杂的人群顿时一静,邵景易已经检查完了,根本没什么东西。
但闻讯赶来的搜检官还是大声道:“两个一起搜!”
邵景易又被喊了回来,同时和孙检一起被搜查。
结果连考篮带人都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
孙检已经傻眼了,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邵景易对搜检官说:“大人,我跟这人只有一面之缘,并不熟识,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旁边为孙检认保的两个廪生互相看了一眼,对着搜检官和看戏的众人道:“此童生心术不正,我们不敢为他作保。”
孙检还没从这样的重大打击中回过神来,搜检官又对着他厉声呵斥道:“考场重地,尚未搜查便狂言构陷,形迹可疑,心术不正。来人,把他带下去,不准入考场!”
“冤枉啊!”孙检还在大声喊冤,但旁边的官差毫不留情地把他带了下去。
孙检组剩下四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壮着胆子对搜查官道:“大人,那我们……?”
“等着!”搜查官回了贡院一趟,又很快出来,再次对着剩下的几人道,“你们可以继续考试,众人不得喧哗!”
搜查官说完又指着邵景易道:“你进去吧。”
一切都在邵景易的预料之中。
孙检本来就做贼心虚,邵景易只是施加了一点心里战术,那人便溃不成军。
无论搜没搜到证据,光是形迹可疑就能成为取消考试资格的理由。科举是大事,舞弊是绝对不行的,一旦出事,考官是要被问责的。
所以考官秉持着宁可错认一个,不能放过任何作弊之人的原则,将孙检赶走了。
但也正因为没有搜到作弊的证据,孙检同组的几人,以及作保的廪生也没有被牵连。
今天这事,要是邵景易没发现,科举之路便断绝了,过往的一切成绩也将彻底作废,连带着李卓远他们,还有作保的廪生也要遭殃。
他还要去找阿竹,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邵景易听着孙检喊冤的声音逐渐变小,拳头握紧之后,又骤然松开,然后便头也没回地跨过贡院的门槛,朝大堂走去。
大堂的上首坐着的,必然是此次院试的主考官,学政大人,旁边还有不少人,邵景易都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