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邵景易惊讶了一瞬,没想到皇帝居然还没走,但也只一瞬间,他又继续写了下去。
皇帝本来也是心血来潮,打算简单地巡视一圈,有些考生看他到了自己这边,紧张得思维都停住了,笔下的动作自然也一样,有个别还有点手抖。
经过邵景易旁边的时候,皇帝看他写得酣畅淋漓,丝毫不受影响,才多看了一眼。
这一看便多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巡视。
日暮时分,随着酉时的钟声响起,众位考生停笔交卷,之后又由着宫人带队往外走。
这考试对贡士们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但考官们又紧锣密鼓地阅起卷来,他们必须在三日内,给这些卷子打分,并择优选出十个人,呈交给皇帝。
让皇帝从中选出前三名。
四月二十四,贡士们再次列队前往大殿。
皇帝在案前翻看起前十名的试卷,心中大致对这些试卷的优劣有了判断。
“陛下,人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带上来吧。”
随着太监尖利的呼喊声,邵景易随着其余九人一起,前往大殿里面。
这次的会见,也叫小传胪,能被带进来问话,便代表着他进入了前十之列。
到了御前,皇帝依次问话。
话题从年岁几何、家住哪里,到一些浅显的时政问题,乃至喜欢什么经义,都问。
有人对答如流,有人磕磕绊绊的。
总归是第一次面圣,紧张是人之常情。
但皇帝看的恰恰也是这些,越是年轻、稳重、懂礼、气质好,好感度越高。
甚至于相貌也是一大考察点,长得太磕碜也是会影响排名的。
到邵景易的时候,照例问了他年龄籍贯,家世,以及成没成家。
邵景易都一一从容应对。
皇帝听到邵景易是赘婿,竟也没多问,反而又出起了新的问题。
“朕出一联,你且对下一联。”
邵景易刚把思维调转过来,准备应战,便听皇帝沉声道:“丈夫无用,赘居檐下。”
皇帝这句上联一出来,本来就肃穆的大殿,更添了几分诡异的气息。
一同被叫进去的贡士还有旁边的官员,一个个都垂眸敛息,不敢开口。
这上联明晃晃在说邵景易赘婿身份,应对不好不仅下不来台,留给众人笑柄,还会被帝王看轻。
旁边的李辞璋用余光看了邵景易一眼,眼里倒是没有像个别贡士那样,含着看人笑话的意思。
微微皱起的眉头,反倒像是为邵景易捏了一把汗似的。
邵景易听到这上联的时候,心也沉了半拉。赘婿虽然不影响科考,但总归不是什么好名声,会落人话柄,被嘲笑。
无论是为了殿试成绩,还是今后的仕途发展,他都必须得好好回答才行。
邵景易面上倒还从容,没有半分羞臊和局促,只沉静躬身,缓缓道出了下联:“匹夫有志,当济苍生。”
话音一落,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不少人都在暗暗感叹,这位赘婿,胆子还挺大。
皇帝身侧的太监总管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身后的小太监却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殿内的众人也都神情各异,静待着上面那位的反应。
这短短的几秒钟,却像是半个世纪那么漫长,在众人把神经的弦拉满得快要断掉的时候,才听皇帝道:“这个'当'字用得不错。"
“都退下吧。”
几个贡生便依次退到殿外,汇入了等待成绩的考生之中。跨出大殿门槛的时候,邵景易背后的汗水都把衣衫浸湿了。
天知道这种不敢行差踏错一步,跟走钢丝似的处境,有多刺激。
刚刚众人都低垂着脑袋,自然没看到皇帝脸上稍纵即逝的笑意,只有总管太监李公公注意到了。
所以他也暗自记下了邵景易的名字。
十个贡士进来之前,皇上还拿着这人的卷子,夸赞策论写得好,有新意。
提问的时候却出了这样一个为难人的上联。
旁人不知道,跟了皇帝许多年的李公公心里却明白,这是圣上对这个赘婿的考验,看皇上的反应,显然这关是过了。
而有了这次的对答,其他人也不敢再拿邵景易是赘婿的事情说事儿了,毕竟圣上都没说什么。
每三年一届的殿试,多少人从御前经过,真正能让皇上记住名字的却在少数,而这个赘婿却做到了。
在这静待唱名的一刻多钟里,在外等候的文武百官、以及这二百七十名贡士,谁都没敢说话。
直到礼部官整队,鼓乐声起,鸿胪寺官开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
“第一甲第二名……”
“第一甲第三名!”
“宁安府,邵景易!”
邵景易听到自己的声音,便出列由礼官引导至指定位置,跟前两名的兄弟汇合,朝着殿内的皇帝跪拜谢恩。
唱名还在继续,每个人的名字还得唱三遍,要把这二百多个人名唱完,可想而知得什么时候去了。
但邵景易却难得放松了下来,这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心安。
这段时间,他时刻都不敢松懈,生怕哪里出了问题,他便又要再等上三年。
他不想再等了。
这天,京城的街道格外的干净、整洁,街道两边水泄不通,大家都朝着绝佳的观赏位挤,想要凑凑热闹,一睹新科士子的风采。
三年一度的状元游街,是顶级的盛景,不仅是汉子们前来观看,连大户人家规矩森严的哥儿、姑娘也难得有了出门的机会。
街道旁的酒楼二楼的雅间里,一名穿戴简单,细节处却处处彰显华贵的男子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淡漠的眼神却透过窗口,观察着底下的动静。
他身后站着几名近侍,旁边是暗卫首领宋贺。
十七则不动声色地隐藏在人群中,跟屋檐上的影五几人配合着,在外守护主子的安危。
随着一阵鼓乐声响起,众人都伸长脖子往前头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黑衣劲装的士兵,他们正在前头开道,紧接着便是“肃静”、“回避”的牌子。
鼓乐声逐渐逼近,由骑着高头大马的状元郎打头,后面依次是榜眼、探花,以及二甲、三甲的进士。
沿途的大户人家,拿着铜钱、花果、香包朝着队伍里扔,漫天的花瓣、铜钱像下雨一般往下落。
一群孩童则跟着队伍跑,试图捡起这些掉落在地的铜钱。
十七顺手扯过一个为了捡铜钱,差点被士兵撞到的孩子,再抬眼观察四周,却不经意间将视线落在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身上。
那人穿着青绿色锦袍,头上簪着花骑在马上,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再没有了当初赶骡车时的慌乱。
“快看这状元郎,真是气度不凡。”
“这探花郎生得真好看,又好看又有才华,当真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了。”
“探花郎当然得长得好看,你没看楼上的姑娘、哥儿都往他身上扔香囊吗?这风姿,谁能不心动?也不知道婚配没有。”
十七的视线穿过人群,看着邵景易骑着马朝这边靠近。
探花吗?
确实生得好看,穿上这身衣服,更好看了。马背上这么些人,他一眼就看到了邵景易。
正当十七忙中偷闲,悄悄看邵景易的时候,却慕然跟人对上了眼。
邵景易也一直在人群中找阿竹的身影,这样的游街盛况,他想阿竹应该也会在。
沿途找了一路,连二楼都没放过,终于在拥挤的人群里找到了他。
“探花郎是不是朝着咱们这边笑了?”
“该不会是对我笑的吧?”一个夫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
“得了吧,看你美的,谁中了探花郎不笑啊,要是我,脸都要笑烂了。”
两人四目相对,十七看着邵景易脸上的笑意,也弯了弯嘴角。
第194章 返程
游街的队伍行进到酒楼下面, 湛文瑾才微微侧头,将目光锁定在了前头的几个人身上。
“那人就是殿试上对下联的赘婿?”
宋贺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回殿下, 正是此人。”
前几年因为巡视河道的事情,太子被禁足,湛文瑾也被昌正帝猜疑迫害手足, 再次被冷落下来。四皇子晋王的势力和声望却日渐壮大。
自那以后,湛文瑾又寻了身体不好的老借口,低调蛰伏了起来,明面上也少有过问朝堂那边的事情了。
但上午大殿里发生的事情,也没有逃过他的耳目。
听到宋贺的回答,湛文瑾也没再开口,直到游街队伍前列的几人消失在了视野里,才斜睨了一眼还立在那里的宋贺道:“还有何事?”
“殿下,属下觉得这位探花郎有些眼熟,前几年南下的时候, 应该见过。”
宋贺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他是宁安府山阳县人。”
这个熟悉的地名一出来,湛文瑾也微微皱起了眉头,似乎是想起了些什么,但又记不太真切了。
毕竟他事务繁忙,每天要关注的事情太多了,怎么可能还清楚地记得四年前见过的一个不太重要的人。
宋贺见状, 适时补充道:“当年十九潜入役夫中,带回的那个人, 好像就是他。”
湛文瑾这时候也终于想起来了。
邵景易当年确实给这位六皇子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 湛文瑾还派人去查过。结果查出来邵景易跟其他人并无交集, 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学子, 而且连秀才都不是,只是个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