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心里这么想,邵景易面上仍旧不紧不慢:“殿下先把今天的课业完成,要是学得好,臣便再添一个彩头,一起讲。”
刚刚一个彩头是十分钟,两个那便是二十分钟。
一听这话,湛文晔脸上明显有些动摇了,他转头看看旁边正望着他的伴读,最后还是开口道:“先生开始吧。”
后面的课上得还算顺畅,今天第一堂课, 主要在培养兴趣上。
他先问两个孩子喜欢什么,画给他们看,然后拆解其中的线条,进行练习,让他们学习如何控笔。
后半段练习的过程必然是枯燥的,不知道是故事的吸引力起了作用, 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反正无论是湛文晔还是皇子伴读周泉, 都学得挺认真的。
湛文晔六岁多了, 已经开了蒙, 正在学习写字, 所以手上还是有些准头的,而且人也聪明,学什么都快,自己的画完,还转过头看周泉的。
然后一边数落周泉“笨”,一边教他怎么改。
邵景易本来想引导一下,但周泉完全不在意,还乐呵呵地说:“殿下真厉害。”
邵景易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万物皆有法则,有些事情确实也不必强求。
而且他也发现了,湛文晔就吃这一套,就连邵景易简单夸了他两句学得快,这孩子表面看着不在意,实则学得更卖力了。
这堂课上了半个多时辰,因为来的路上和课前耽误了时间,上完便已经到了下值的时辰,但邵景易还是信守承诺,继续讲起刚刚的故事。
故事时间结束,邵景易整理东西,准备出宫,却看周泉从桌上捡起一张废纸。
邵景易多留意了一眼,才发现是之前给他画的Q版画像,但是已经被湛文晔抹花了。
邵景易:“小泉,这张画看不清了,下次来,我重新给你一张新的。”
“真的吗?谢谢先生!”周泉满脸高兴地看着邵景易。
湛文晔听了两人的对话,“哼”了一声,留下一句“没出息!”,便甩身走人了。
周泉拿着画纸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邵景易看着湛文晔倔强离去的背影,提醒了小泉一句:“殿下走了。”
周泉才从怔愣中回神,赶忙追了上去。
周泉是湛文晔乳母的孩子,小名就叫小泉。
小泉是个孩子或许还看不明白,邵景易却知道他在气什么。
这位小皇子人倒是不坏,就是傲娇得可以。
刚刚听到邵景易要给小泉补一张的时候,湛文晔便不经意地瞥了邵景易一眼,那个时候还一切如常,见邵景易没了下文,这孩子脸色就变了。
其实不是邵景易不愿意主动开口问,而是习惯了,因为换做是念念,下一刻就该开口跟他说诉求了。
可惜这小殿下嘴硬得很,秉持着只要开口就输了的精神,宁愿自己生闷气,也不愿意向邵景易说一句,他也想要一张Q版画像。
邵景易出宫的时候,还是先前那个太监给他带路。
“这个是入宫的凭证,邵大人出示之后,会有专人接引大人。”
“多谢公公。”
邵景易接过东西看了一眼,是一张盖着内廷印记的纸,上面写着他入宫的日子和时辰。
以后每逢带三、六、九数字的日子,他都要进宫,也是今天这个时辰。
也就是说,差不多是三天一次课。只要不是每天上课,邵景易便要轻松很多。
邵景易到家的时候,念念正穿着小披风,提着昨天画好的灯笼,坐在门口等他,看到自家的骡车到了家门口,便欢喜地朝邵景易跑过来。
念念仰头看着邵景易:“爹爹今天又加班吗?”
念念听邵景易说得多了,也学会了“加班”这个词语的含义。
“嗯。”邵景易把念念身上沾上的雪花拂去,“今天教两个哥哥作画。”
“我也会!”念念把手上的灯笼提给邵景易看。
邵景易看着灯笼上线条凌乱的画作,自带父爱的滤镜地夸赞道:“嗯,念念画得特别好。”
小娃娃一听,更高兴了,继续拉着爹爹说今天有意思的见闻和趣事。
第二天一早,邵景易才刚到翰林院,屁股都还没坐热,便听一道声音响起。
“听说邵大人得了教皇子作画的差事,当真是可喜可贺啊。”
邵景易闻声一抬头,便对上了孙大人的看过来的视线。
“孙大人说笑了,差事谈不上,殿下还小,就是图个新鲜罢了。”
“诶,邵大人太过谦虚了。”刚进门的刘大人也接话道,“没想到咱们这儿也是卧虎藏龙,先前讨论了这么久的‘山野闲人’,居然就在眼前。”
邵景易:……
宫里有专门教习皇子画技的人,技艺远超邵景易的也多的是,根本犯不着来翰林院要人。所以大家知道邵景易得了这个差事之后,肯定会打听、谈论。
知晓是教什么画,掉马也就不奇怪了。
但邵景易还是有点无语,因为他笑了笑没说话,刘大人却还在继续:“听说这本童书最近卖得不错,想必邵大人也赚了不少钱了,咱们翰林院……”
邵景易直接打断了刘大人的话,笑着开口道:“什么钱不钱的,不过是因为家里的孩子喜欢听故事,所以才动的笔,全当给孩子看着玩儿罢了。”
“不过。”邵景易拉长了声调念出这两个字,眼角带笑,却目光锐利地看向这位跟自己同年的榜眼,“刘大人好像对这些挺感兴趣的,是也想写一本吗?”
同一个屋子一起办了那么久的差事,大家还少见邵景易表现出这样攻击性十足的样子,大多时候他都是和气且好说话的。
所以刘大人没什么准备,骤然间被这一眼扫视过来,吓得瑟缩了一下。
等往后退了半步,刘大人才反应过来,有些恼羞成怒道:“胡说,我怎会干这种与民争利,有辱斯文的事情!”
邵景易仍旧面带笑意地回道:“一句玩笑话罢了,刘大人不要见怪。”
他说完又扫了一眼旁边闷不做声看戏的孙大人,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刘大人被邵景易轻飘飘一句话,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孙大人见状也回位置上坐下,只当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屋子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直到姗姗来迟的周大人回来,才重新恢复正常,只是没人再提这件事情了。
中间也有隔壁屋子的同僚打着借东西、倒水、闲谈的借口过来,无一例额外都在若有似无地打量着邵景易,但他全当没看见,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好像话题中心的人物不是他似的。
伏案工作了一个多时辰之后,邵景易将笔放下,起身去上茅房。
邵景易感觉有些疲惫,便绕了个远路到处转转,走到一个偏僻处,突然听到角落里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那个邵景易才来多久,竟然凭着这样的歪门邪道,得了上头的注意。”
开头几个字就成功留下了邵景易。毕竟听到别人背后说八卦,八卦的主人公还是自己,谁能不停下来听听呢?
“就是,他那本书我也看了,不过也就那样。这样的画技居然也能去教导皇子,当真是运气好。
像咱们这种本本分分干事情的,熬了多少年了,连圣上的面都还没见过呢!早知道这样,当初宿值的差事我便接了。”
邵景易内心毫无波动,只想笑。大过年的,谁愿意去翰林院守着?当初这差事,还是大家避之不及的,同科的刘大人借口年纪大了,熬不了夜,推辞了。
同样是新来的,邵景易却必须要接,谁让他年轻,资历又低呢?
听了两句,邵景易便觉得索然无味,都是些无谓的争端罢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教导皇子画画的差事儿是有条件的。
昌正帝所谓的教出“名堂”,也没有具体的标准,做得好不好全凭天子一句话,十八皇子又是个熊孩子,真要让这些前辈去教,怕是要气得七窍生烟。
邵景易转身想走,却碰到了不知道在后面站了多久的侍讲秦大人,也就是邵景易的上司兼房师。
邵景易躬身想行礼,却被秦大人抬手制住了,只往远处指了指,然后便转身走了。
邵景易跟了上去,等听不到那两个人的谈话之后,秦大人才停住了脚步。
“都听见了?”
“听见了。”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邵景易:“下官以为,与其逞口舌之能,不如把手底下的差事办好。”
秦大人沉默地看了眼邵景易,才缓缓开口道:“你倒是挺想得通。”
邵景易没明白秦大人到底指的哪方面,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童书一事本就是下官不对,能得到将功补过的机会便已经知足了。”
秦大人听邵景易这么说,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好在这事儿是先被皇上知道的,要是换做旁人,恐怕就不是现在的结果了。”
邵景易心下一凛,抬手躬身答道:“下官明白。”
皇帝先知道,且已经给这个事情定了调子,自热不会有人再唱反调。可要是被御史或者其他人抢在前头参邵景易一本,皇帝不想计较,也必须得做出态度来。
在翰林院这种清流文官场所,大家都是以道德自持,耻于言利,就像刘大人说的,邵景易写书挣钱是有辱斯文的。
哪怕邵景易并不认同过于极端的清流,在这样的体系下,也必须遵守规则。
“不过这书的内容,倒是下了一番功夫,看来这些日子的努力没有白费。”
邵景易一时间愣住了:“大人……”
他已经做好了被责备的准备,结果秦大人话锋转得太快,他根本跟不上节奏。
秦大人:“你这些日子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藏书阁的借书名录上,一长串都是你的名字。
原本以为照你这样走马观花、囫囵吞枣地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不成想不仅是文章上有了很大的长进,在这样忙碌之余,竟还写了一本这样的书来,着实不容易。”
邵景易低下头来,老实道:“学生惭愧。”
“有这样心气是好事,差事要好好办,书也要继续读。”秦大人说完也没停留,转身径直往自己的办公的屋子去了。
留下邵景易站在原地,看着秦大人的背影,沉默良久。
第212章 差遣
两日之后, 第二次绘画课照常进行。
邵景易本来以为小殿下上次生气了,这次上课会不配合,结果还是挺顺利的。
湛文晔唯一的要求是, 把开头和结束讲故事的时间合并,一同在上完课之后讲。
自此,邵景易开启了, 一边上课,一边给孩子们讲故事,哄他们上课的道路。每次上半个多时辰的课,还要讲半个小时的故事,出宫的时候,比平时下班都晚了。
邵景易只能叹口气,继续备课,顺带把课程结束要讲什么故事也想好。
虽然童书不能写了,但编故事的活儿还不能停,相当于白干活儿了。就这样的差事儿, 还平白得了这些同僚的羡慕,邵景易也是有苦说不出。
中场短暂休息的时候,邵景易拿出一张画递给周泉:“这是上次答应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