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那大汉看张掌柜不说话,便不屑地笑道:“看来也没这么多啊?话说得好听,合着都是骗咱们的手艺来的?”
“就是。”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胖子也道,“才一两五钱银子的月银,还要咱们把吃饭的手艺教出去,想什么呢?
我看,你们还是想想怎么让这个食肆顺利活过三个月吧!”
话音一落,好几个厨子都走了,最后只留下了三个人。
张掌柜脸上也没什么变化,好像全在预料之中。他看着剩下的人,让他们说说为什么留下来。
“我看您这包吃包住,我就想来试试看。”
“在东家那边得罪了人,被赶出来了……其他地方也不敢要我了。”
“想看看你们这独一无二的新菜式。”
陶元宝在后面坐着,听着这几个人的回答,都快气吐血了,小声对邵景易道:“这行不行啊?你看这留下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邵景易也没急,只简短道:“再等等看。”
随后,张掌柜让人端上来了一道菜,让剩下的几个人尝尝。
“这不就是蒜苗炒肉?”第一回答的个人看到端上来的回锅肉,便小声嘀咕了一句。
但他还是拿起了筷子,夹起肉片尝了尝。
菜入口的那一刻,他随便嚼了两下,一下子顿住了,随后便低下头来,仔细观察起盘子里的菜。
第二个人,尝了一筷子,囫囵吞枣地咽下去之后,又重新夹了一筷子,这次便慢多了,像是在回味。
而最后一个人,只尝了一口,便看向了张掌柜:“普通的酱料不是这个味道,你们这菜……用的什么酱?”
“做菜的手艺咱们东家会教,而且不止这一道菜,但这酱料,只有咱们这才有,配方保密。”张掌柜接着道,“但咱们的新菜,每卖出去一百文,掌勺的人便能得三文钱的提成。”
“大家也知道,这些菜别家没有,我们也不想外传,只要大家干得好,我们也不会轻易换人。手底下带的新人,头一年掌勺新菜的提成,师父能分其中的一成半,算做带新人的奖励。以后这铺子要是扩大,再开分铺,需要更多人,也会优先老人带教。”
张掌柜说到这里的时候,留下的这三个人已经惊呆了,别家的厨子都是拿死工资的,哪里还有提成这样的好事情,不仅是菜品拿提成,带的新人,头一年的菜品提成自己也能分到。
他们也是在大大小小的饭馆干过的,这菜的味道这样好,还独此一家,只要不出什么意外,以后的生意肯定不会差,那拿到手的提成自然不会低。
张掌柜的目光在各位候选人身上停留了一下,三个人,除了尝出酱料奇特之处的人淡定一些,其他两个人都很兴奋,还在庆幸自己没那么早走。
“如果各位同意,不妨移步后面,也做一道自己的拿手菜。”
几个人赶忙往后头去,准备开始做菜。
最后上桌之后,陶元宝夫夫和邵景易尝了尝,又让张掌柜也试了一下,给了意见。
最终选定了尝出酱料的那个人。
那人被带到了邵景易他们面前,邵景易:“你以前在锦绣楼干过?为什么又走了。”
锦绣楼也是京城中等的酒楼,不算顶级,但口碑不错,在那儿呆着,按理肯定是比邵景易他们这种才开的小饭馆前景好的。
朱三没怎么犹豫便道:“我这人说话直,不过就说了掌勺的一句菜烧过了,便被传了话。自那之后,要用的东西总是不在,轮到我做的菜,就往边上一放,慢慢等。我实在受不了这个气,便走了。您要是也觉得我不合适,我现在就走。”
邵景易抬眼看了他一下:“先做着吧,菜烧好就成,话不用多。”
定好人,下午便签了契书。
邵景易下午便在灶房,给他演示了一遍,这回锅肉是怎么做的。
朱三看是邵景易教他,还有一瞬间的震惊,毕竟邵景易看起来就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这手明显是该拿笔杆子的,而不该拿锅铲。
结果邵景易进了灶房之后,很熟练地开始操作,朱三也正色起来,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心里。
等这道回锅肉出锅,香得在院子里玩儿的念念他们都跑回来了。
念念:“爹爹,我想吃一块。”
小石头也踮起脚尖,使劲儿往灶台上看,口水都快掉下来了。
“阿叔给你夹。”陶元宝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给念念,又把另一块五花肉的肥肉扯下来,顺手塞给方彦,转头把剩下的一小块瘦肉给了小石头,让他尝尝味。
方彦怔愣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
小石头还不到三岁,不能吃太多这种油腻味重的菜。不过小孩儿吃到了嘴里,尝到味道,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朱三却在望着这个豆瓣酱出神,菜的做法确是新颖,更奇特的是这个豆瓣酱,竟然真的是从未见过的酱料。
铺子里只一个人做菜不行,还得有一个副手,这样出什么意外也能换着来。
本来计划也是招一个掌勺的,一个二灶。结果邵景易却提议,找个学徒,手把手带。
所以才有了先前吓跑一众人的带新人。
这个新人也早就选好了,是去牙行买的死契学徒。
这人叫阮小六,家里穷,没钱没门路,又想找条活路学手艺,便以死契卖了身,去醉香楼当学徒。
结果在后厨跑了四五年,从扛货、劈柴这种粗活,到后面切菜、打下手,什么都干过了,就是没摸到锅铲。
跟着的师父却先在派系斗争中,像朱三一样失败了,新掌勺的也不待见他,酒楼不养闲人,便把他重新发卖了。
邵景易见人机灵,也肯学,便以十五两银子把人买回来了,挂在了平哥儿名下,以后万一朱三这边有什么变动,他也能顶上去。
所以做完菜,把这两人介绍着认识了,便让他们先练练新菜,互相熟悉熟悉,邵景易隔一天,过来教一个新菜。
等忙完回去,照常去衙门跑酱料坊手续的平哥儿却找到邵景易:“东家,有人让我跟您带话,他想见您。”
第217章 交易
听到这句话, 邵景易心头微沉,直接问道:“当时是什么情况?详细说说。”
平哥儿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开始努力地回想。
饭馆该走的流程, 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等开张。酱料坊却因为涉及到大量用盐,卡在了官酱园的资格申请上。
拿不到这个资格, 需要的盐便解决不了。
平哥儿这些日子便一直在跑那边,去问需要什么东西。衙门的人,需要什么也不一次性说完,今天说要这个,隔几天再去又说那个没有。
平哥儿刚开始迈入衙门大门都要酝酿好半天,跟官差、吏员说话也磕磕绊绊,后面吃了两次哑巴亏,便悄悄跟在那些同去办事的人后面,学他们如何跟官差周旋,学如何听懂那些人的弦外之音、如何……塞银子。
这天, 官差得到满意的好处之后,看着面前眼熟的哥儿,也背着人,难得跟他说了句老实话:“今年酱料坊的盐帖名额已经没有空缺了,就算有,也轮不上你们, 别白费力气了。”
平哥儿再一次无功而返,不过他也没有太过气馁, 一方面是习惯了, 另一方面是邵景易早就给他打了预防针。
他跟往常一样, 走出衙门往回走, 不知何时旁边却突然多出了一个人,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他道:“回去告诉邵大人,明日酉时正刻,对面的茶肆,有人等他。”
平哥儿立马警觉起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通过自己找邵景易,但他明显感觉到了事情不太对劲。
但这人只留下一句:“你只管把话带到就是,一切疑问,等邵大人去了就知道了。”
说完不等平哥儿反应,便很快消失在了人群中。
邵景易听完平哥儿的描述,也没再说什么,便让平哥儿带着念念去院子里玩儿。
他独自一个人回了书房,坐在椅子上思考这件事。
想要找到邵景易的方法有很多,而这人却偏偏选在平哥儿去衙门办事儿的途中找人,说明他对邵景易和平哥儿正在做的事情很了解,且不屑于掩饰。
他们被人盯上了。
饭馆正在筹备,还没开张,京城大大小小的食肆和酒楼满地都是,邵景易他们这个铺子并不起眼。酱料坊甚至连铺子都还没定下来,只是在询问官府那边需要什么手续。
有人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注意到了这些。邵景易预估,不是消息灵通的同行,就是朝廷那边的人。
一个食肆还不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多半是酱料坊的事情。
去还是不去,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他必须去,才能掌握更多的信息,不能一直停留在被动的局面。
这人选择在私下隐蔽地见面,说明事情尚在可以商谈的阶段,具体是合作还是威胁,见面才能知道真章。
第二天下值,邵景易没跟方彦同路,借口有事先走了。
进入茶肆,小二把邵景易往里面迎。
“客官喝点什么?咱们这儿有……”
邵景易只扫视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便对小二道:“不用了,我找人。”
“冒昧问一句,客官姓什么?”
“邵。”
“客官请跟我来。”
邵景易跟着小二来到一个独立的雅间,然后在一个身穿青黑色长衫,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对面坐下。
这人穿着打扮并不惹眼,却在邵景易刚进门的时候,就将目光锁定在了他身上。
见到人的第一瞬间,邵景易就发现此人身上文气重,不太像商人。
对面的人提起茶壶,给邵景易倒了一杯茶,然后便开门见山道:“今日请邵先生来,就是想谈谈酱料坊的事情。您要是想办成,只一趟趟去盐政衙门跑可不行。”
邵景易却没接他的茬,反问道:“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姓胡,今日来只是代为传话,所以叫什么不重要。”这人看着邵景易,似笑非笑道,“我家主子看重先生的才学,愿意替您去盐政衙门打个招呼,助您一臂之力。”
邵景易看着面前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盐政一事,非同小可,不是我一小小的编修能涉及的,胡兄怕不是找错了人。”
这人见邵景易装傻,也没恼,继续道:“我家主子说,先前送的东西,邵先生不满意,这次特意让在下备了好茶,好好跟您谈一谈。邵先生要是有什么其他想法,也可以尽管提。”
邵景易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上次的事情果然还没结束。
对面的人很眼生,不曾见过,应该是湛文泽的门客或者其他部下。
他对这些人一无所知,而对面的人却可以轻而易举地知晓他在做些什么。在这些权贵面前,一切的秘密和隐私,都是不存在的。
虽然这些他早就知晓了,但亲身体会到的这一刻,一道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处升起,很快弥漫至四肢百骸。
邵景易沉默着,对面的人也没有催促。
隔了好一会儿,邵景易才将手边的茶杯端起,喝了一口,缓缓道:“贵人的赏识和好意,在下感激不尽,也深感惶恐。家里的远亲前来投奔,想凭借一手好手艺,在京城立足。
在下知晓酱料坊一事艰难,想着他多碰几次壁自然就会知难而退了,便未曾多过问。如今他已知晓其中艰难,决心放弃酱料坊,转做其他营生。”
“贵人厚爱,在下愧不敢当,还望胡兄替在下向贵人告个罪。”
这人听完,沉默片刻,再次开口:“邵兄不妨再考虑考虑,酱料坊的买卖,不是一个食肆能比的。最重要的是,贵人看重邵兄,这份前程可比其他一切东西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