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卖酱的满大街都是,但真正制作的大作坊却就那几家,其他大多是进货倒卖,或者出货量很少的小作坊。这样具有垄断性的买卖,自然不是小饭馆能比的。
所谓的好前程也是一样,湛文泽是目前风头最盛,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投奔他,也就意味着离从龙之功更进一步。
所以,这份交易,无论怎么看都相当划算。
可惜邵景易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更何况利益的背后,还隐藏着危险。
平哥儿一个普通人,拿不到盐帖是正常的,那么快拿到了那才是极大的不正常,大家也会知道背后有其他势力在撑腰,一但失去四皇子的庇护,稍微查一查,就是一个纵容亲属依势牟利的罪名,涉及到盐帖还更为严重。
简直就是白白把把柄递给别人。
平哥儿沉默寡言,不喜交际,要想独立撑起一个铺子,还有很多欠缺的地方。
邵景易原先也只是想让平哥儿去试着跑一跑,多跟不同的人打打交道,多练一练。
跑不通,后续便想其他法子,比如用部分利益,换取其他官酱园的挂靠。
结果半途却平白生出这样的枝节来。
邵景易:“胡兄,此事我已经考虑清楚了,盐政一事我确实不便沾手。在下以茶代酒告个罪,这杯茶喝完,便只当在下不知道今日的事情,见谅。”
邵景易说完,将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对面那人脸上的笑意已经没有了:“邵先生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在下也没什么好劝的了,话我会带到,先生保重。”
邵景易拱手起身,刚转过背,就听那人接着道:“邵大人,往后在京城办事,还是再小心些为好。”
邵景易停顿了一瞬,扯起嘴角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但他仍旧没有回头,继续抬脚走出了这个房间。
肩膀处被拍了拍,正直直望着房间门的十七骤然间回过神来。
一个同样身穿青色劲装的暗卫小声道:“愣着干什么?走。”
十七这才跟着影五,转身消失在了茶肆房檐的拐角处。
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康王府里。
十七和影五半跪在湛文瑾面前,将邵景易和那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重复了一遍。
湛文瑾面前摆着一个棋盘,手中正捏着一颗白色的棋子,一边听影五说,一边自己跟自己下棋。
等影五说完了,他却久久没有动静,像是在思考棋局,其他人也不敢吱声。
湛文瑾借着身体不好的由头,不怎么冒头,但这不代表他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
邵景易在皇帝面前露了脸,哪怕是写书牟利这事儿,也被他父皇轻轻揭过,还让邵景易去教圣宠正浓的小儿子作画。
京城大大小小的官员无数,每年新进的官员也不少,真正能入昌正帝眼的却是少数。
邵景易却做到了,大家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而邵景易最近和魏清晏走得近的事情,也是众所周知的。
但少有人知道的是,魏清晏是湛文泽的人。
湛文瑾恰巧知道这个事情,所以他派了人去盯着邵景易这边,想看看他是不是也在暗中站了队。
这个事情没轮上十七,上次见面也是趁着十九当值,才短暂地跟邵景易和念念见了一面。
去之前,十九再三叮嘱十七,不能将这个事情告诉邵景易。
他们都是湛文瑾的暗卫,几年前将邵景易和念念的事情瞒着主子,便已经是犯了大错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把主子吩咐的事情说出去了。
这么多年,忠诚二字已经刻入骨血,十七怎么会忘记呢?但他同样知道,邵景易是不会轻易站队的。只要邵景易不站到对立面去,主子便不会对他做什么。
不过,十七还是咬紧牙关,在暗处悄悄替邵景易捏了把汗。
两人抱着彼此说悄悄话的时候,邵景易就曾跟十七说过,夺嫡是一场极度危险的博弈,哪怕得了从龙之功,也未必能善终。
他所求不多,只想找到机会把十七和念念带走,然后便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去地方上为百姓做点实事。
十七当时只觉得邵景易很通透,跟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甚至也开始憧憬,他们有离开的那一天。
他想,邵景易这么聪明,又有那么多的想法和点子,一定能当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但今天听见邵景易和四皇子门客的一番话,他才真正明白,哪怕只是想保持中立,做个纯臣,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啪”的一声,白色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在寂静的室内分外引人注意。
随后便听湛文瑾冷笑了一声。
第218章 打压
湛文瑾旁边的谋士适时开口:“殿下, 晋王已经在着手往翰林院布局,不可不防啊。”
“上一轮科考,目前出彩的也就魏清晏和邵景易, 想要把两个人全都收入麾下,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要是放任不管,等他们在翰林院站稳脚跟, 咱们日后可就麻烦了。”
都说,非翰林不得入内阁。
这句话所言非虚,翰林院不仅是清流之地,也是未来阁臣的摇篮。
谁能在翰林院多安排一颗棋子,谁在未来就能有多一分的话语权。
看似邵景易一个七品编修,小官而已,哪里值得湛文泽用官酱园的资格去拉拢,还大费周章地拉拢了两次。
实则,湛文泽赌的也是邵景易身上的潜力罢了。
“咳咳……”湛文瑾连着咳嗽了好几声,让原本有些泛白的脸庞都有了血色。
“殿下。”身后的贴身侍从有些担忧地上前, 想帮忙顺顺气。
湛文瑾缓过这阵不适,略微一抬手,侍从便默默退到后方去了。
“邵景易此人,你们怎么看?”
听到这句话,下方低垂着头的十七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刚刚说话那人继续:“他能得皇上留意,又能被晋王费心拉拢, 在下以为恐怕不是运气使然。”
另一个人也道:“这人自入翰林起,对外便一直是一副勤勉上进, 只知读书写文章的寒门士子模样。
实则无论是走失案的全身而退, 还是后面写童书、被发现之后化险为夷得了教十八殿下作画的差事, 再到如今正在谋划的买卖, 都能看出来,并非是那般迂腐之人。”
“他拒绝了晋王的拉拢,以晋王的作风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多半会找机会敲打一番。所以在下以为,我们只需要适时递上一份善意便好,不必拉拢,否则会适得其反。”
湛文瑾略微点了点头:“如果真是个中立可用之人,倒也不错。先不急着伸手,看看他往后的走向再说。”
最先说话的谋士问道:“那晋王那边?”
湛文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放下,才道:“等。”
那谋士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有些焦急,这些年一直都在等,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势力越发强盛,一步又一步地蚕食着太子关禁闭后留下的份额。
现如今都往翰林院伸手了,还等?
湛文瑾却接着道:“自然会有人比我们更急。”
当年晋王一箭双雕的伎俩,不仅挑拨了太子和他的对立,还让皇帝对他起了疑心。他费尽心力查河道贪污的案子,最后看似得了奖赏,实则输得一塌糊涂。
现如今太子借着走失案,重新回到大众的视野,其中未必没有昌正帝的推波助澜。
太子只要一天没有被废弃,就还是具有天然法理地位的储君,虽然昌正帝不会让太子一家独大,但更加不会让其他人轻易取代他的位置。
湛文瑾同样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在那两方都有靠山和实力的情况下,贸然出头,只会成为新一轮的靶子。
唯有继续蛰伏,才是目前唯一且最好的选择。
湛文瑾还在跟谋士继续探讨其他的问题,十七和影五已经退了出来。
在这并不算热的三月,他背后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不办了?”平哥儿惊讶得声量都比往日大些,等出口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又重新收敛声音,有些急切道,“东家,是因为那天碰到的人吗?是不是我不小心……”
邵景易抬手制止了平哥儿接下来的话:“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是冲着我来的。接下来,你就跟着方夫郎一起,先把食肆的事情办好,剩下的我再从长计议。”
“是。”
邵景易看着平哥儿明显带着心事的神情,又多说了几句:“张掌柜经验丰富,趁着人还在京城,跟着他多学学,就算酱料坊不办了,也还会有其他的差事。
而且,不仅得学铺子里的相关事宜,还得学学认字和看账本。不然到时候差事落下来,你接不住,我也会找其他人。”
平哥儿有些震惊,学认字,学看账,他吗?
他以为自己只需要当个面上的东家,邵景易他吩咐什么,他便干什么就好了。
可现在邵景易的意思是,是让他真的接管。
邵景易扶住拿着块糕,正往他膝盖上爬的念念,但孩子因为怕手上的糕点碎了,半天爬不上来。邵景易便顺手将念念抱起来,安安稳稳地坐在他怀里。
然后他才从桌上拿出一本《千字文》递给平哥儿:“念念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了,以后每晚吃过饭,我都会教他认字。你也跟着吴么么一起,在旁边陪着念念。
其他的,你就多请教方夫郎和张掌柜他们。”
平哥儿愣愣地接过这本书,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他明白邵景易的意思,说是陪念念,其实就是给他机会在旁边听着,跟着学。
邵景易:“阿栗之前很看重你,所以我愿意给你机会,但也希望你能抓得住。”
“多谢东家。”平哥儿喃喃道。
他不自觉地将视线落在念念身上,看向那跟栗哥儿如出一辙的眉眼。平哥儿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捡回来的孩子,会跟早已去世的边栗如此相像。
但此刻,他再一次想起了那个看起来神情冷冽,却在自己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的人。
他不禁在想,要是栗哥儿真的还活着,那该多好。
念念听到爹爹提自己,便仰着头问道:“爹爹要教我认字吗?”
“嗯。”
念念有些疑惑:“为什么��川哥哥是去私塾读书认字,我要在家里呢?”
京城虽大,却没有正经能让女子和哥儿读书的地方,就算有也是大家族的族学,而且到了一定年纪仍旧会分流。汉子继续学习,走上科举的道路,女子和哥儿便留在家里学习女红和管家,至于琴棋诗画,那是高门大户才能学得起的东西。
邵景易并不想那么早让念念感知到性别带来的桎梏。
他给孩子擦了擦脸上沾到的糕点碎屑,温声道:“私塾夫子教的,爹爹也能教你,咱们就在家里学,等把这本书学会了,你就能自己看故事书了。念念想学吗?”
念念一听这话,立马高兴起来,满口答应道:“嗯!那我到时候要给爹爹讲故事。”
“好。”
晚上吃过饭,邵景易在堂屋的桌子上,教念念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