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第232章 背叛
大殿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万寿节刚过, 不好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地来,整个七月都被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刚接到永泾府水患的消息时,昌正帝还会大发雷霆, 后面京城时疫小范围爆发,却没人顾得上情绪的发泄了,朝廷上下全都严阵以待。
如今京城时疫还没结束, 每天都有人因此死去,但更坏的消息却不会顾及众人的感受,照样是来了。
此时此刻,大殿下面站着的文武百官,连大气都不敢吭一声,生怕自己被昌正帝的怒气波及了。
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将郑御史染病去世的消息带回京城,像一记响亮耳光,扇在了昌正帝和满朝文武的脸上。
那封奏报里写,永泾府的官员刻意隐瞒当地水患的严重程度, 郑御史察觉异常,深入疫区探查,却不幸染病。
郑御史察觉自己时日无多,提笔写下了这封奏报,全文痛陈永泾府的水患导致堤坝溃烂,瘟疫大肆蔓延, 民不聊生,情况远超当初奏折所述, 请求朝廷再派人增援。
在这片寂静之中, 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 拱手道:“陛下, 永泾府一干人等,欺上瞒下,导致事态不断扩大蔓延,不仅让时疫传回了京城,还害死了郑钦差。
此乃人祸,而非天灾。此事若不彻查,朝廷颜面何在,天下民心何托?”
工部的官员脸色都不好看,堤坝溃烂,真追究起来,自己这边也有责任。
工部尚书也出列:“陛下,此次永泾府水患,堤坝垮塌,工部有失察之责,然堤坝修筑的图纸、钱粮,皆依例而行,且有据可查。
臣以为,今日之祸,根在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欺瞒朝廷。臣恳请陛下严查,以正国法。”
昌正帝看着下首的人,脸上的神情冷得吓人,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只静静地听着下面的人讨论。
内阁首辅李大人拱手开口:“陛下,臣以为现在不是追究谁之过的时候。永泾府现在群龙无首,瘟疫横行,堤坝也危在旦夕,下一个雨季来临之前若不能及时修补好,后果不堪设想,须得尽快派人前去主持大局才是。”
昌正帝:“那诸位爱卿以为,派谁去能担此大任?”
底下的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不说话了。永泾府现在就是个烂摊子,前任钦差的例子还摆在那边,警示着众人。
谁都不想接手去送死。
首辅李大人再次开口:“陛下,此次水患已非一府之难,如今永泾的百姓深处水深火热之中,民怨沸腾,任其发展,恐危及江山社稷。
此次再派人奔赴永泾,不止为赈灾,更得正国法,安民心。所遣之人,也须得有足够的分量,让地方官员不敢欺瞒,也让百姓有所指望。所以臣斗胆以为,非能承国体之重者,不能担此任。”
太子出列:“父皇,儿臣愿前往。儿臣身为长子,自当为父皇分忧,替社稷担责。若能平一府之乱,安定民心,纵使此行凶险,儿臣亦无憾矣。”
一位大臣却站出来反对:“陛下,万万不可!殿下乃一国储君,身系社稷安危,一旦有失,则动摇国本,请陛下三思!”
这位大臣话音刚落,一大波人也一并出列,齐声道:“陛下三思!”
昌正帝闭眼捏了捏眉心,挥手示意太子退下:“再议。”
太子有些遗憾地退回了原位。
“臣以为,四皇子德才兼备,或可一试。”
“六皇子曾担任过河道巡查的差事,臣以为六皇子是此行的最佳人选!”
底下的官员就谁去的问题在大殿上吵成一团,邵景易在大殿外连发言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静等最后的结果。
大殿之上的昌正帝也被吵得烦不胜烦,万寿节刚过的档口,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这些事情,一旦解决不好,极易引发民间的舆论和动荡。
当统治根基都被危及的时候,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皇子,也就到了该担责的时候了。
昌正帝的目光扫过底下站着的皇子们:“还有谁愿意去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流逝,却没有人敢率先开这个口。
往常领差事,大家都争抢者去,都想镀个金、露露脸,为自己积累政治资本,但这回可是要命的。
“老四?”
晋王躬身出列:“儿臣愿意前往,只是……只是儿臣对河工之事素来不熟悉,恐难当此大任。”
大殿内再一次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借口,但此去是为了统领大局,随行也有工部的官员,其实也不必对技术上的事情有太多要求。
所以这冠冕堂皇的借口背后代表着什么,大家都知道,昌正帝也一样。
昌正帝什么也没说,但眼里的失望和愤怒却是显而易见的,只是此刻没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儿臣愿意前往永泾府,”湛文瑾的声音一出,众人纷纷看向了他。
昌正帝也将目光移向了湛文瑾,沉默了好几秒才道:“你身子骨素来不好,此去永泾凶险万分,你可想好了?”
“儿臣的身子虽不算强健,但这些年也调理得当。此去永泾并非上战场冲锋陷阵,儿臣自信能撑得住。”
湛文瑾说完又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再者,时疫已经沿路传到了京城,永泾作为源头,情况只会更为严重。儿臣一想到受苦的百姓,便觉心中难安,愿尽己之力,替父皇分忧,为百姓做些事情,求父皇成全。”
昌正帝看着下首的湛文瑾,好半晌才道:“好,此去万事小心。”
“永泾之事就交由文瑾负责,但地方欺上瞒下,致钦差死于任上,朕亦有失察之责。
朕会下一道诏书,自陈己过,昭告天下……”
昌正帝在上首说要颁布罪已诏,这是自古以来遭遇重大的天灾人祸,皇帝自省,请求上苍宽恕,免于降罪的一种方式。
邵景易却没有太多的心情听完了。
昌正帝当初就猜到了水患没有奏折上写的那么简单,但谁都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邵景易也是京城开始出现时疫的时候,才隐约有了猜想,但这也意味着郑大人带走的钱粮可能没法支撑太久。
到时候势必会向京城求援。
在京城和地方两相夹击,处处需要资源和人的时候,但凡邵景易能有点办法,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大兴朝真要因此出现动荡,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但邵景易同样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想换取阿竹的自由。原先他的打算是,拿手头的东西,去向湛文瑾投诚。
但谁也没想到,等来的不止有求援,还有郑钦差的死讯。
如今事态剧变,一切都需要从长计议。
早朝散会,邵景易回藏书阁继续手头未完成的事情。
“殿下,永泾如此凶险,您不能去冒这个险啊!”
“是啊,殿下身子骨不好,这差事怎么也不该轮到您才是。”
湛文瑾坐在上首听着下面的人的劝告。
他确实是最有理由拒绝差事的人,但身体不好这个标签不能一直挂在自己身上,再者,太子的主动请缨,将所有人都架了起来。
谁都知道,作为储君的太子是不可能涉险的,哪怕是当年入军队历练,太子也是只在后方的。
太子自己也知道。
但太子站出来的那一刻,所有沉默的人,都成了对照组。
他要是沉默了,就会跟晋王一个下场,这场夺嫡的漫长斗争里,晋王在今天说出推辞的话的时候,就已经出局了。
毕竟之前他揽差事有多主动,这次推辞就让昌正帝有多失望。
所以这次永泾之行,湛文瑾必须去。
“此事已由父皇下令,如今永泾水患如此棘手,诸位不如替本王想想该如何处置才好。”
底下的人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湛文瑾半天提取不到一条有用的建议,索性挥挥手,让众人都退下了。
“殿下,十七的事情怎么处置?”宋贺突然出现在旁边,开口询问。
湛文瑾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事情,没几日便要出发了,人总不能一直关着。
湛文瑾:“听说此次京城的时疫是邵景易先发现的?”
宋贺:“是,不仅是他先发现的,太医院那边说,他提出的淡盐糖水和加了淡盐的米汤,极大的减少了病患的死亡数量。”
湛文瑾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然后对宋贺说了一句话。
宋贺应了声是,便下去了。
十七跪在地上,上首的主子却半晌没有说话。
湛文瑾打量了十七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你来了几年了?”
十七:“回主子,二十三年了。”
他六岁被宋贺捡回去,今年已经二十九了。
湛文瑾:“这么多年了,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你居然会背叛本王。”
十七只能垂首看着地面,什么也说不出来。
湛文瑾:“我现在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只要你能办到,你和十九的事情,我都可以不计较。”
十七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明知道即将迎接自己的是什么,却还是莫名地抱有了一丝期望。
湛文瑾:“以后你和邵景易见面,我不会阻拦,但那边的动向必须如实向我汇报。若你撒谎或者隐瞒,十九便会替你付出代价。”
十七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主子想让他成为安插在邵景易身边的一颗钉子,哪怕在主子顺利把邵景易招揽过来之后,他还会继续成为主子试探邵景易忠诚的利器。
而他别无选择,否则十九就会被他牵连。
十七挺直脊背垂眸思索,沉默了许久,湛文瑾也没催。
十七想了很多,想邵景易,也想念念,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见他们最后一面,又觉得很遗憾。
但与之相比,他更想他们平安。
十七开口的时候,连声音都有些嘶哑:“主子,十七背叛了主子的信任,与他人有了感情的牵扯,还以救命之恩胁迫十九帮忙隐瞒。犯下如此大错,实在无颜再见主子和首领,更不敢奢求主子宽恕。”
湛文瑾没想到十七竟然会拒绝,脸上微微浮现出一丝诧异,又被他快速压了下去:“倒是没想到,有影八的例子在先,我的暗卫里竟然还能再出出一个情种。”
暗卫的第一守则就是,忠于主上,杜绝一切不该有的私人感情。
十七这么说,明显是想将一切罪责揽下,自愿赴死,而十九作为一个被胁迫的从犯,哪怕做不成暗卫,去当一个杂役,至少也能留下一条命来。
但湛文瑾看出了他的打算,毫不留情地戳穿:“你以为你这样说,十九就会没事?别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殿下。”宋贺进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最后看了十七一眼,才道,“邵景易来了,他说,想见您一面。”
第233章 谈判
邵景易朝着上首的湛文瑾拱手行礼:“微臣参加康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