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免礼。”湛文瑾漫不经心地看着邵景易, “这么晚了,邵编修来见本王是有何事?”
“对于永泾水患,臣这几日翻阅一些旧档, 有了新的想法,特来呈交给殿下。”邵景易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下面站着的小厮适时上前接过, 拿给了湛文瑾。
在湛文瑾翻看的空档时间,邵景易接着道:“臣翻阅了永泾历年的旧志和河道舆图,发现府内的河道在近四十年改道了三次,溃堤更是频繁。
旧志只说水势凶猛,可此地的险情,水猛只是表象,根源则在河道淤积。”
“永泾府内的河段处于整条河道的下游,由于地势平坦,上游带下来的泥沙在此淤积。河床抬升,河道越铺越宽, 堤坝也随之越筑越高。
若不改变淤积的现状,继续照旧例修补河堤,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不如从淤积本身入手,收紧河道,借水力冲刷淤积,待河床下降了, 溃堤之患或许才能真正缓解。”
湛文瑾快速翻看了邵景易交上来的东西,不仅有关于河道的治理, 还有瘟疫的处置方法, 洋洋洒洒写了厚厚一摞的纸页。
他并没有仔细看, 只扫了一遍, 便抬眼看向邵景易:“本王虽然不懂水务,但历代治河,多以疏通河道、分流杀势为上策。你如今主张收拢河道,将水往一处赶,就没想过河堤承受不住的时候,沿岸的百姓如何吗?”
邵景易却不紧不慢道:“分流杀势确为古法,水缓则力弱,可这减弱的不仅是对堤坝的冲击,还有河水中裹挟的泥沙。等泥沙因水力减弱裹挟不前,在河底堆积,新的问题只会接踵而来。
至于殿下担心的堤坝问题,臣也在图纸中做了详细的标注。”
湛文瑾又翻到了几张大的图纸,他看了好半晌才将东西收了起来:“你说的这些,我会找工部的人再详细商议,只是你为何会来找我?”
按照正常流程,邵景易应该是将此交给掌院学士许大人,再由许大人交给内阁,经内阁票拟后,才会呈交到昌正帝的御前。
邵景易直接找湛文瑾是不合规的,哪怕这个差事已经交到了湛文瑾头上。
邵景易对着上首的湛文瑾再次拱手行了一礼,一字一顿地继续道:“臣知道不合规矩,但永泾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再者……臣也想借此,向殿下讨一个人。”
此时此刻,一墙之隔的十七仍旧跪在地上,耳边全是邵景易和主子的交谈声,旁边还有人在看守着他。
湛文瑾走之前十七是什么样,现在仍旧还是什么样子,纹丝未动,只有那双通红的眼睛,显露着他此刻的情绪。
湛文瑾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案上那一叠纸上轻轻摩挲着,邵景易也还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这样的僵持维持了好一会儿,才听湛文瑾的声音响起:“现在东西已经到了本王的手上,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同意你的请求?”
邵景易几乎立马明白过来,湛文瑾真的知道了阿竹的事情,不然他不会什么都不问,反而抛出这个问题来。
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思绪,继续道:“殿下若拿走这几页纸,还得从头摸索,未免太不划算了。
若殿下能答应臣的请求,臣愿随行,前往永泾帮殿下将这些更快地落到实处。”
邵景易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湛文瑾同样也知道,几页纸和想出这些法子的人,到底谁更能派上用场。
邵景易能想出这些东西,那代表着他心中装着的不止是这些。
正因为有底气,所以这个人大大方方地就将这些东西呈交上来了,还以此来跟自己谈交易。
是的,只是交易,并不是投诚。
湛文瑾却并不想止于此,他继续道:“你若替本王做事,本王定不会亏待你,无论是你想要的,亦或是没想到的,本王都能替你办到,更遑论一个暗卫。”
邵景易:“殿下抬爱,臣愧不敢当。臣本就是乡野之人,对于臣而言,再远大的前程,都不如脚下的土地和身旁的爱人重要。
待永泾府的事情办结之后,臣会自请离京,到地方上为百姓做点事情。那边,或许会更适合臣。”
邵景易这次的回答换回了湛文瑾更长久的沉默。
京城时疫一事,只是朝廷还没忙过来,等这些事情平息,自会有邵景易的一份功劳。
他却为了表态,也为了向湛文瑾表明,自己并不会站队其他皇子,就这么在势头正好的时候自请离京。
要是有其他人在旁边,估计都会觉得他疯了。
湛文瑾也有些意外,但他并不想知道邵景易这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只要永泾一事顺利解决,他手上便会有更多的筹码,改变如今被动的局面。
十七如今有了私心,十九也意气用事不堪大用,必然是不能再留了。邵景易此人,若真能摆平永泾那边的事情,那便是有真才实干的能人,哪怕不能收入麾下,留着也有大用。
当然,前提是不落到其他人手上。
不过他想起了原先湛文泽拿盐引招揽邵景易的事情。
这样丰厚的条件,晋王当时的发展势头也相当强势,朝中支持者众多,就这样都没打动邵景易的心。
由此可见,想要招揽邵景易还真不容易。但至少这人还有一个弱点,而这个弱点正在自己的手上。
理清楚了思路,湛文瑾看了宋贺一眼,宋贺便出去了。
等门口再次传来动静,邵景易一转头便看到了想念已久的人。
他情不自禁地往十七的方向迈了两步,最后又生生克制住了,停在了原地,但视线却一直停留在了十七身上,不曾挪开。
十七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邵景易看到十七眼睛都是红的,人也瘦了,满脸都是憔悴,他的心也被狠狠扎了一下。
短暂的对视之后,十七被人带着继续往前走,最后在湛文瑾面前跪下。
“殿下!”邵景易抬眼看向湛文瑾,急切地想要得到他的回答。
湛文瑾也在观察他,在看到邵景易的一系列反应之后,心中也对邵景易刚刚说的话的真实性,有了些许的估量。
湛文瑾:“只要你能做到刚刚所说的,本王自当成全你们。不仅是十七,十九我也能一并交还给你。”
湛文瑾这话一落,十七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望向湛文瑾。
邵景易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原来不止是阿竹的事情被发现了,连十九也……
虽然不清楚他们的规矩是什么,但邵景易也知道作为以忠诚为基本守则的暗卫,欺瞒主子必然不会有好下场。
邵景易:“殿下想要臣做什么?”
湛文瑾自然不可能平白无故提起十九,必然是有条件的。
“做什么本王还没想好,但你只要记得欠了本王一个人情便好。只要你遵守今日所言,自不会要你为难。
反之,我能放走他们一次,自然也能抓回来处置第二次。”
湛文瑾的话音一转,又继续道:“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永泾一事顺利解决,本王不跟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做交易。
只要那边的事情一了,他们二人便会作为普通人,拥有新的身份。”
邵景易躬身行了一礼:“臣明白。”
谈完一切,湛文瑾也没有久留,没几日便要出发去永泾了,他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包括手头刚拿到的这一份治水和瘟疫防控的法子。
他需要找人评估其可行性和隐藏的价值。
邵景易则被允许跟十七短暂地单独见了一面。
虽然这个单独是打引号的,四周还有不少值守的人。但邵景易还是没忍住,一把将还在地上跪着的十七揽入怀中。
“阿竹,对不起,我来晚了。”
十七只轻轻摇了摇头,他此刻哽咽得什么都说不出来,泪水早已顺着脸颊,直直地落入了邵景易的衣襟处。
直到衣服被浸湿,邵景易才放开了怀里的人,轻轻捧着十七的脸,用拇指将他脸上的泪水拭去:“别哭,没事儿了。”
“可是你……”可是你却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十七知道,什么没事儿了,只是邵景易安慰自己的话。
他也是听外面值守的人闲谈才知道,自己被关的这些日子,京城发生了这样的剧变。
以十七对主子的了解,永泾那边必然是棘手到了没人能解决的程度,不然这场谈判邵景易不会这么顺利的。
前一任钦差已经死于任上,谁都知道永泾此刻是龙潭虎穴,但邵景易偏偏要主动往里面闯。
邵景易却直视着他的眼睛继续道:“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带你和念念离开京城的,既然答应了,必然不会食言。
阿竹,相信我好不好。”
“邵景易。”十七将头埋在邵景易的肩膀处,任由泪水滑落,“你一定要好好的……”
“不会有事的。”邵景易抬手轻抚着十七的后背,轻声安抚,“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做,我怎么舍得。”
“等我,阿竹。”
十七也紧紧揽住了邵景易,眼中逐渐坚定了起来,像是做好了什么决定。
第234章 拜托
邵景易给湛文瑾的那份治理河道的法子, 在工部也掀起了一场激烈的讨论。
现阶段河道治理的主流思想是分流,邵景易的这个“束水冲沙”的法子可以说是反其道而行之。
“荒谬!将水势聚拢在一处,堤坝一旦垮塌, 沿岸岂不是要生灵涂炭?”
也有人赞同:“可照理来说,这法子确实是行得通的。它在束水的堤坝外,又加了一道堤坝防线, 还在两堤之间修筑了格堤。束水堤坝的薄弱处,也用月堤进行单独加固。
一旦水从束水堤坝溢出,格堤便能将其分区困住,其间沉积的泥沙也会成为堤坝的一部分,反过来加固堤基。妙,实在是妙!”
“可谁能保证第二道堤坝一定拦得住?拦不住到时候又该怎么办?”
“可不是,而且两堤所占用的土地也不少,真要实行起来,也不是个简单的事情。”
这些专攻水务的官员还在激烈的讨论中,这个法子确实太新了, 新到没有前人做成功过。
其新颖带来的冲击肯定是有的,但是更多的是未经实验的不安。
安于现状,就算出了问题,也有相应的应对方法,因为历来如此。
一旦执行新的法子,出了问题那可是要追责的。所以新东西的实行, 往往是需要勇气和魄力才能办到的。
湛文瑾在隔壁的屋子静静听他们讨论,一直没有说话, 因为他也在思考。
这些经验丰富的工部官员所说的, 也不是没有道理。但真要能把这个河道治理好, 其背后能带来的功绩也是不可估量的。
永泾连同周边两个府城, 都属于土地肥沃,地势平坦的好地方。没有天灾人祸的情况下,每年的产粮是很可观的。
但永泾境内的这条河道带来适合庄稼生长的肥沃水土的同时,也带来了灾祸,堤坝溃烂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一旦被淹,往往就是粮食的歉收,朝廷往这边拨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许多年没有像这一次那么严重了。
正在众人争论不休的时候,一个仔细翻阅了许久图纸的官员,突然抬头出声道:“永泾这条河分流了这么些年,河越治越险,水患也越加频繁。那不正说明,咱们这条路已然走到了尽头?
就像卫大人所言,这看起来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法子。既然旧的法子只能这样了,为何不大胆尝试一番?若永泾真能成功,那便是一个新的范例。”
众人一听,都被那句“走到尽头”震惊到了,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永泾在南北交界处,境内的河段并不算特别波澜壮阔,加上隔壁府那段连带着一起修,都不算特别大的工程。
但这法子要是被验证能行,必然能给水系更加发达的南方提供新的治河思路。
本来还在闭眼思索的湛文瑾,在听到这里的时候,突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