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五号柚
十七有些意外地抬起头:“你答应了?”他记得小石头比念念还要小几岁。
邵景易笑道:“念念的婚姻大事,怎么也要问过你的意思才行。而且孩子还这么小,我怎么舍得。
还是让他长大后,自己去找个自己喜欢的,我们帮忙把把关就是了。两个孩子要是真有缘,自然也会走到一起……”
邵景易正在絮絮叨叨地跟十七说话,前头突然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
十七推了推邵景易:“我得走了。”
这里始终不是说话的地方,邵景易只好松开了怀里的人,看着十七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又汇入了那群小厮里面。
从京城到永泾,水路兼程也得半个多月。在路上的日子,两人也只能偶尔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碰个面。
沿途不时能看到继续赶往京城去的流民。刚开始还是零星的,越接近永泾成群结队的人越多。
有些人背着破包袱,有些人用独轮车推着老人和孩子,一个个瘦骨嶙峋,穿得也都是破破烂烂的。
看他们的方向显然是往京城去的,湛文瑾却不能放任不管,继续加重京城的情况。
刚开始碰到的流民少,湛文瑾还派人去一一探查情况,然后施粥劝返,后面遇到的流民越来越多,这样的办法显然是不行了。
湛文瑾掀起帘子看着山下蜿蜒的土路上,零零散散地走着许多人,一个个如同行尸走肉般,像是只凭着一口气,支撑着他们或快或慢地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走着走着,便有体力不支的人倒下,旁边的人却早已见怪不怪,还是机械地往前走着。
沿途还不断有人从田野和山脚下的小路走出来,又逐渐汇入官道。大多人看到浩大的队伍都有些惧怕,躲在路边等人走了才敢出来。
有些身体强壮些的流民,却正直勾勾地盯着这队伍里大大小小的包袱和箱子,眼睛都像是冒着绿光。
人被逼急了的情况下,哪里还会顾得上什么礼义廉耻。要不是队伍竖着官府特有的旗帜,里面有很多身强力壮的护卫震慑着,这群人怕是就直接上来抢夺了。
湛文瑾看着眼前的场景皱了皱眉头:“探听到了什么情况吗?”
宋贺拱手回道:“都是从永泾过来的,沿途各府县,有的为了避免瘟疫向境内蔓延,关闭了城门,有的强行驱赶,不肯接纳他们,也有施粥救济的,但人太多了,总是僧多粥少。剩下的人便只能绕路,继续往京城走。
沿途没有补给,饿了就只能挖野菜,抢夺官道上那些落单的客商、小贩。”
“一群废物!”湛文瑾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往周围扫了扫,显然是在思考。
邵景易也看到了沿路的惨像,他的前方就有一个抱着孩子的老人瘫坐在路旁,怀里的孩子面色发青,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舒服,眼睛一直是闭着的。
邵景易哪怕是穿越过来了,大多时候也是处在和平有秩序的地方,这样路有饿殍的景象还是头一回见到,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看到宋贺也正跟湛文瑾说着什么,垂眸思索了一瞬,还是调转缰绳往那边去。
邵景易从马背上下来:“殿下。”
湛文瑾闻言抬眼看向他,抬手将宋贺挥退:“何事?”
邵景易:“沿路的流民越来越多,光是劝返怕是不行了。”
湛文瑾:“你有其他的办法?”
“微臣以为,既然暂时不能阻止永泾的流民外溢,不妨先在官道上的必经之地设下关卡,将人截留。然后在路边搭棚施粥,征用附近废弃的驿亭和庙宇暂时安顿好流民。再留下两个医官分诊,将已经出现症状的流民和其他人分开安置,防止疫病在流民之间扩散。
此地正好是隔壁几个府县的交通要塞,殿下安排流民在此安置,各地官员自然不能放任不管。等殿下将永泾的局面稳定下来,劝返的事情就好办了。”
湛文瑾一听邵景易的意思,立马明白过来,他略一思索,抬手又将宋贺招了回来:“把刘礼叫来。”
“是。”
一个年轻的随行官员走了过来,拱手道:“殿下。”
“你带两个人,拿着我的令牌去周边几个府县走一趟,就说,流民安置在此,粮食由各府县按户分摊,待秋后由户部结算。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
“是。”年轻的官员接过令牌,叫了两个人便翻身上马,朝着距离最近的府城去。
此时天色也不算早了,湛文瑾叫停了队伍,下令今晚就地扎营歇息。然后又叫了几个人过来,将任务一一安排下去。
一个官员有些担忧道:“殿下,我们随行的人手也不算多,要是留下一部分在这里,怕是……”
湛文瑾:“要紧处还是在永泾,不能留太多人在这里。此地人手要是不够,就向周边府县要。
沿路这么多的流民,有些人都可以视而不见,甚至强行驱赶,本王都还没跟他们算账呢。你只管去要人,要是有人推诿,就记下名字,等我回来再说。”
“是!”
对于涌入境内的流民进行安置,本来就是这些地方官法定的义务,如果强行驱逐反而会引发民变,是不合规矩的。只是有些人为了一己私利,全然不管底下百姓的死活。
队伍在不远处的一条河边安营扎寨,远处的一条要塞上,一队的官兵侍卫正蒙着面逐一将流民拦截下来。
有些流民以为又是来驱赶他们的,吓得在周边的小路上乱跑,全然没听官兵们说的话,一时间场面还有些混乱。
有人甚至连脚上的鞋都跑掉了,还抱着孩子继续往密林中去。
邵景易看着这明明是救济,却被衬托得像是镇压似的讽刺场景,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些人走到这里,沿途也不知道经受了多少这样的驱赶。
不过那边他帮不上什么忙,邵景易想了想,还是挽起袖子,转身去不远处的密林中去捡拾柴火去了。
随着一大口锅被支了起来,米香在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原本躲藏起来的流民也从各个角落的缝隙里,悄悄朝这边张望。
“娘,我饿……”一个妇人一把捂住了怀中孩子的嘴巴,实则她自己也不断地咽着口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边。
这可是粮食啊,白花花的大米!这几天好不容易抢到的树皮和野菜,早就被消耗得差不多了,闻着这香味,五脏六腑都被胃液灼烧着。
【作者有话说】
有点小改动,祝大家看得开心,会尽快恢复更新频率的
第236章 秩序
一大锅煮好的粥才刚被几个官兵抬走, 新的米便又进了铁锅里,继续熬煮。
那群跑得慢,被拦截下来的流民正缩在一起, 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什么。旁边看守的官差并没有亮出兵器,也把有些胆小的人吓得瑟瑟发抖。
大家全都低着头,哪怕是周围阵阵米香传来, 也只有个别好奇又懵懂的孩子从大人的怀中抬起头来,但下一秒又被强行摁回了怀中。
“都起来!”看守的官差突然出声,“到那边排队去。”
众人机械地起身,随着官差的命令前去排队,直到有人注意到前头的米粥,这才赶忙跑过去排在了最前头。
后头的人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队伍一时间哄乱起来,也只好跟了上去。
“都给我好好排队!谁要是不守规矩,今天就没得吃了!”
为了防止哄乱,几乎大半的侍卫和官差都警觉起来, 不是在放哨就是在维持秩序。哪怕许多人看到米粥已经红了眼,但在锋利的武器面前,也只能压制下去,听凭差遣。
队伍排得很快,但煮粥的速度始终跟不上派发的速度,有人领到了狼吞虎咽, 有人没拿到,便虎视眈眈地望着其他人的。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一直死死盯着正在给孩子喝粥的夫郎, 他警惕地打量了一番, 趁周边维持秩序的官差没注意, 悄悄朝他们靠近。
那夫郎也注意到了什么, 一抬头便对上了那个汉子贪婪又可怖的视线,那是饿到极致,眼里只剩下最本能欲望的眼神。
他瑟缩了一下,又快速低下头去,想抓紧时间让孩子把粥喝完。但眼角余光却禁不住一直往那边看,当那汉子把手从背后拿出来,一块带着锋利棱角的石头也随之出现在了那夫郎的视线内。
他端着粥碗的手抖了抖,但仍旧没把这碗粥让出去,这一顿吃了,下一顿还不知道在哪里,就算大人能再饿两顿,孩子也不行了。
他悄悄看向了离自己最近的官差,在心底默默计算好了逃跑的路线,然后抱紧了孩子慢慢起身,但那汉子却先他一步,拿起石头就快步走了过来。
正当那汉子伸出手快触到碗的那一瞬,一股力道先一步袭上了汉子的胸口,把他重重击倒在地。
同样布巾遮面的十七站在汉子面前,一脚踢飞了这人手边的石块。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士兵们赶忙过来将这汉子带走。那夫郎被吓得脸都白了,只紧紧地抱着孩子和粥碗,躲在十七的身后。
本来在帮忙清点物资的邵景易听到声音也走了过来,只看背影他便认出来了这是谁。十七看着那汉子被带走了,转过身来却对上了邵景易担忧的目光。但他只轻轻摇了摇头,邵景易便没再上前。
关卡上被拦截的流民越来越多,粥也在一锅接着一锅地熬,直到入夜,天色暗下来之后,众人才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第二天一早,没等来去叫增援的刘礼,底下的人先着急忙慌地向宋贺禀报了一个消息。
才刚起来,正被下人伺候着洗漱的湛文瑾也听到了动静。
“何事?”
宋贺将来人挥退,才进帐篷拱手道:“殿下,有几个护卫染了时疫,有一个病症急些的昨晚上已经没了。”
听到这话,连湛文瑾都怔愣了一下,如今离永泾只有不到十日的路程了,昨天才刚接纳了难民,正在安顿中,手底下的人却出了这样的事情。
就像是一枚石子投入水中,引发的却不止是激荡的涟漪,更有恐慌。
“把邵景易找来。”
“是!”
邵景易也接到了消息,正打算去随行的御医那边问问情况,却被叫过去了。
湛文瑾看着面前的人,脸上有些不悦:“你不是说,只要照着你说的做,便能保证大部分人的安然无忧?可这还没到永泾,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这里的人对这瘟疫的了解,多是一知半解。反倒是邵景易还了解得多些,这所谓的虎役,也就是霍乱,是粪口传播,一般都是食用了被污染的水或者食物,才会被感染的。
所以这些日子,湛文瑾根据邵景易的说法,下令全队人马不能喝生水,饭前用烧过的水洗手,就连用过的碗筷,每顿都在用沸水消毒。
这一套下来,虽然繁琐了些,但要是真能保命,也没人会觉得麻烦。
可要是如此严密的防护措施都被击破了,刚建立起来的信任和纪律便不复存在了。
邵景易:“下官想先去问问那几个染病的护卫。”
湛文瑾自然不会阻止,让人带着邵景易去了。
流民中的病人被安置在远处的一个废弃庙宇中,但此时里面不仅有流民,也有刚染病的士兵。
邵景易刚到门口,便注意到屋子旁边的角落里停着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看其中一具的穿着,明显是昨晚死去的那个士兵。
走进去之后,随行的御医正蒙着面在这边看诊,有人在喝药,有人则在灌加了盐的焦米汤。
邵景易等他们喝完,才问道:“最近有喝生水吗?”
这几个士兵这一整晚又拉又吐,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要不是正年轻,身体也好,怕是早都遭不住了。
有一人苦笑着回道:“回大人,没有。上头再三叮嘱,咱们自然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都是按照吩咐办事的。”
只有这几个人患病,说明日常的吃食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邵景易垂眸想了想,又换了种问法:“那除了正常的一日三餐,还有吃什么其他的东西吗?”
几人再次陷入了沉思,但好半晌都没想起来自己到底吃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眼看问不出什么,邵景易又转身去问御医,这些人的情况怎么样。
一个士兵却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坐了起来:“昨天钱老四跟我一起去小解,在小林子里发现了点野果子,就摘回来和几个兄弟一起分了。
那林子里连人影都没有,我们想着应该没事,还特意拿水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