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锤子塔塔
最后想的是…但万一，万一时霜会伤心呢。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闻熠心口刀扎似的疼。生气了可以哄，可以说软话，可以死皮赖脸凑上去，他有的是办法。可伤心了怎么办？心痛的分量是很重的。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一道身影挡在面前。
闻熠脚步一顿，抬起眼，对上木野那双隐在阴影里的深邃眼睛。
他心头正烧着火，语气急躁：“让开。”
木野没动，“我告诉你，是以为你能劝住他。”
闻熠皱了皱眉，眼底的火还未褪去，又被这句话激起一层警觉：“你想说什么？”
木野上前一步，“如果你不行，就让行的人来。”
“你觉得谁行？”
木野没说话，侧身把路让了出来。闻熠顾不上跟他纠缠，急切地大步跨出去。转过拐角，门口就在眼前，他刚要冲进去，脚步却像被钉住了。
他看到莱因半蹲在时霜身前，跟他说话。他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劝住了时霜。
他还说。
“……他让你伤心。”
“和他分手。好不好？”
闻熠整个人僵在原地。
按照他的个性，这时候就应该冲进去，让这个挑拨离间的人滚，如果火气再上头一点，还得跟他打一架。让他后悔勾引别人老婆，后悔破坏幸福美满的家庭。
然后他应该好好跟时霜道歉，接住他的伤心，亲吻他的眼睛，央求他不要分手。
他应该装凶装病装可怜。
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动不动。
闻瑛说他从小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在闻瑛的位置还不稳固的时候，家族里前辈长者处处掣肘，谁都不敢轻易冒头，闻熠就敢跟他们叫板。怎么罚都不认错，什么祸都敢闯。
有阵子闻瑛离婚流言蜚语缠身，他跟闻烨两个人就像疯狗一样，逮谁咬谁，常常被人围殴得鼻青脸肿。她说带他们出街都恨不得带一箱狂犬疫苗。
后来闻熠跑出去当了兵，外面的规则比四区复杂得多，他吃过很多亏，但永远学不聪明。顶撞长官，违背军令，即使立了功也被撤掉，下一次照样不改。天生就是横冲直撞的性子，学不会忍。听到质疑就冲过去打一架，战场上遭遇绝境也从没有丝毫退缩。
他会紧张，会害怕，但从来不会恐惧。他生来就是冲锋者。
然而此刻，他第一次体会到恐惧的滋味。
浑身的血液在倒流，四肢冰凉，心脏重重砸在胸腔里，他开始细细地发颤，像被湿布掩住了口鼻，胸口起伏，几近窒息。
他害怕听到答案。
他往后退了半步。
一次后退，胆怯就会缠上他，再难向前。他像个自己曾经最厌弃的逃兵，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和时霜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是一场盛大的美梦。梦里什么都有，时霜会对他笑，会朝他瞪眼睛，会纵容他得寸进尺，会在他凑过去的时候微微仰起脸，露出一点无奈的神情。
可现在梦要醒了。
他早就知道，其实时霜可能真的不喜欢他。当初说的是试试，所以时霜就陪他玩了一段时间。因为他表现得还算知情识趣，所以一直没被叫停。
现在他本性暴露，时霜知道他其实性格很糟糕，情绪上来就压不住，跟那些心机深沉、进退有度的人根本没法比。他还敢对时霜大声说话，还敢甩手就走，更是罪该万死。
……时霜不会要他了。
走廊很长，闻熠失魂落魄地走着，脚步浮在廊道上，听不见声响。没有人告诉他，梦醒时会这样彷徨。
余光里，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忽然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过去，就见前面门口探出一只白色毛团，鬼鬼祟祟，正在指挥另外几只矮矮的毛团行动，它们头顶运着饼干肉脯水果，像蚂蚁囤粮一样排成一条溜过去。
闻熠脚步顿住。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沮丧被这荒诞的画面搅散了一瞬。他敛了敛情绪，迈步走过去，戳戳毛球，“做什么坏事呢？”
毛球瞬间炸开，弹跳转身。
一双圆溜溜的兔眼睛惊恐地瞪着他，三瓣嘴边上还沾着紫红色的火龙果汁液。
他想起前阵子闻瑛一本正经地跟时霜建议，说要控制小兔零嘴的摄入量，再胖下去怕是要影响健康。时霜回到托儿所当天就掐了兔的口粮。没想到兔偷偷摸摸找了这么多小帮手给自己私运零食。
兔看清楚是他，邪恶时霜的邪恶打手。耳朵往脑后一抿，撒腿就要逃。
闻熠眼疾手快，一把捏住它软塌塌的耳朵，把整只兔提了起来。小兔四只短腿在空中徒劳地蹬了几下，肚皮上的软肉晃了晃。
他压低声音：“不想被发现就乖乖跟我走。”
小兔不动了，垂着爪子，一副认栽的臭表情。
闻熠把兔带到浴室，放了温水，水龙头拧开一点，小小的水柱淋下来。雪白绒毛被打湿，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贴着身体的轮廓，兔还是圆圆的。
饶是摸过兔很多回的闻熠都略感讶异，“你主人瘦成那样了，你怎么这么胖？”
兔不语，甩他一脸水。
闻熠拿衣服随意抹掉，仔仔细细给它搓搓嘴边一圈染色的毛。洗着洗着，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忽然问：“我对你好不好，小兔？喜不喜欢我？”
兔瞅了他一眼。
他声音低下去：“我知道…我是不是很差劲……”
兔又瞅了他一眼。
闻熠不说话了，搓完泡泡给它冲水，指尖按在肉上抓揉，圆滚滚的身体实在很敦实，他忍不住开口：“小兔，你是一只小猪。”
兔想给他一脚，还没来得及发力，就听见闻熠闷哑的声音又响起来，“小兔，你帮我去跟时霜说，只要我一个爸爸行不行。他不同意你就哭，你一哭他肯定答应了。”
“行不行小兔宝宝，小兔乖乖……”
闻熠把兔抱起来一点，鼻尖蹭蹭它的脸颊肉，眼睛里的赤红晕染开，“你也不喜欢我，喜欢莱因吗？”
兔懵懵懂懂，两只长耳朵挂在颊边，歪了歪头。
闻熠看兔一眼，低头用指尖蘸了点泡沫，在镜面上随便画了颗歪歪扭扭的狼头，又仔仔细细画了只威风凛凛的虎头。他把小兔往前托了托，让它看清图案。
“喜欢哪个？”
兔爪指指狼。
“讨厌哪个？”
兔爪指指虎。
“搞错了吧？”闻熠粗声粗气，声音拔高了几分，“你看仔细行不行，你这兔怎么这么笨？”
话音刚落，一只兔爪结结实实蹬上了他的脸。
闻熠的脸颊上多了一道湿印子，他怔怔地摸了摸被蹬的地方，抿紧了唇，没再说话了。只伤心欲绝地拿毛巾把兔整个包起来吹毛。
兔感觉眼前的人类好像快死掉了。
探出一只爪子，拍了拍他的手背。闻熠没回应，眼帘低垂着，“别调皮了……”
小兔又拍了拍他，他还是不动。
兔恼了，干脆用兔头用力拱他，等他眼神落过来，就绷紧小脸发力，两只长耳朵咻地翘起来，向头顶中心一弯，比了个心。
闻熠的手停住。
他盯着那双弯成心形的软白透粉的兔耳，眼睛微亮，讷讷道：“喜…欢我？”
兔矜持地点点头。
闻熠倏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小兔喜欢他，时霜会不会也有一点喜欢他。会不会就不分手了呢。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收到分手消息。
想到可能是没弹出来，他特地开屏点进去，紧张地等待聊天框加载中……真的没有分手信息！
心里忽然像被蜜糖罐满了一样甜，他狠狠亲了兔脸一口，眼睛盯着屏幕，看了又看。笑容忽然一顿，他发现他们的聊天记录里，时霜好像一直不太发消息。
满胀的心像被针戳了一下的气球，呼就扁了下来。
他垂头丧气，重新把吹风机打开，把兔吹得蓬松柔软，白白净净，一点作案痕迹都看不出来了。
兔很满意。
吹完毛毛，想起兔定期需要晒耳朵。闻熠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大肠发圈，把兔两片柔软的耳朵拢到一起，用大大的粉色发圈套上去绑起来。
圆脑袋，立耳朵，看得他心头发软。
“小兔小兔，是谁这么萌呀？”他掐着嗓子。又想起时霜的冷脸，声音低下去，“跟你主人一点都不像……”
“小兔小兔，是谁在用夹子音说话呀？”
听到声音，闻熠僵硬转头。是时霜倚在门边学他。
“……”
死嘴。
第168章 虎头虎脑
闻熠人都快烧熟了。
他抱着兔噌地站起来，嘴张了合合了张，最终挤出来一句：“不、不是在说你坏话。”语气生硬，可细听之下尾音发颤，又全是急切。
“哦，在说我坏话啊。”时霜好像听不懂他的意思，故意拖着长音，缓缓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我哪里惹你讨厌了？”
“时霜。”闻熠皱了下眉，手抬起来想去拉时霜的手，可怀里还兜着一只兔，只能先把肥兔抛到肩上，腾出双臂，不管不顾地把时霜箍进怀里，箍得死紧。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霜就是故意惩罚他。时霜最知道他喜欢他，才说这种话让他难受，让他心慌，让他恨不得把心剖出来证明自己。
“别欺负我。”闻熠闷声说。
时霜差点笑出来。他伸手抵住闻熠胸口，把人推开一点距离，“我怎么欺负你？你对小兔夹着声音说话，对我就很凶。难道不是你在欺负我？”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纤长的手指用力戳了下他胸口，逼得闻熠往后退一步，他则往前近一步，再戳一下。眼皮懒懒撩着，语气微凉：“现在脾气这么大了？甩脸就走？”
闻熠被他戳得心口发酸，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可奇异的，面对这样步步紧逼的质问，他先前那股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烧穿的焦躁反而被抚平了。
低下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时霜，“对不起，我不该凶你。我不是想……”
嘴唇忽然被微凉的指腹按住。时霜没让他说完，黑眸紧紧锁住对面的赤红瞳孔，“是担心我。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