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锤子塔塔
它的獠牙上还挂着碎肉，狞笑着咧开嘴，就要一爪破门。忽然，一阵光亮闪过。撞击声停了下来。
诡异的安静。亨利握着刀靠近，看着门把手在转动。门推开的瞬间，他要挥刀����
一只素白的手握住他的手腕。
“是我，别怕。”
第169章 败犬
十年后，曾经小偷小摸的穷小子亨利已经成长为阿瑞斯军校新一届的黑马首席，但每次路过广场正中的雕像时，他依然会和每一个军校生一样，在此停下脚步，仰望那张完美到近乎神性的脸。
他会想起十年前的一天，天使降临在他的生命中。
天使有一双极柔软的手，他带来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明，怀抱圣母一样温柔慈悲的语调，告诉他：“别怕。”
长大的亨利想，如果能回到那一天，他一定要让时霜看到他勇敢帅气的样子。不是个小偷，不是个爱哭鬼，不是个等待被拯救的人。
但此时此刻，他还只是个刚从生死边缘挣脱的孩子，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开，刀掉在地上，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把时霜的袖口洇湿了一小片。
“你怎么才来……”
他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委屈。
时霜低头看他，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嗯，我来晚了。”
激烈的情绪在那道清冽的声音中渐渐平静下来，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下意识反握住的那截手腕，细到连他都能完整圈住，“你怎么那么瘦……”
话还没说完，手就被一股力道扯开。
时霜身后，一个长着白翅膀的男人笑着分开了他们。他的笑容很温和，嘴角弯起的弧度也恰到好处，但亨利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后背蹿起一股凉意。
那人什么都没说，只扫了他一眼，便微微侧身，低声对时霜说了两句话。声音压得很轻，亨利一个字也没听清，只看到时霜点了点头，然后那个男人便进来，将人群有序地引导向外围。
原来长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
亨利走到凯瑟琳身后，推着轮椅带她一起出去。跟随工作人员前往安全区的路上，他们经过时霜身边。不等开口，时霜已经微微弯下腰，目光落在凯瑟琳身上，“凯瑟琳阿姨，您还好吗？”
凯瑟琳抬起头，“我没事，只是亨利吓坏了。多谢你了小时霜，没想到能见到你。”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把那只抖着的手覆在亨利推轮椅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亨利偏过头，哼了一声，“我才没有吓坏。”
他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扬起，试图在时霜面前挽回一点颜面。
时霜看向他，“嗯，你很勇敢。”
亨利耳根倏地热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表情回应这个夸奖，时霜又问：“听说你觉醒了？精神体是什么？”
亨利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沉默了两秒，闭了闭眼，摊开掌心。
一只小小的比格幼崽出现在他手掌上。皮毛还是浅淡的奶棕色，耳朵大大的垂在脑袋两侧。它眨了眨湿漉漉的黑眼睛，奶声奶气地“嗷”了一声，试图站起来，然后摔了个跟头。
时霜笑了一下。
亨利梗着脖子，“你、你别看不起小狗，它只是没长大！”
时霜点点头，“我喜欢小狗。”
亨利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霜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狗头顶。比格崽立刻翻过肚皮，四只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小时，你喜欢小狗的话，我也可以变。】一道电子音幽幽飘出来。
时霜动作顿了顿，“你回来了？”系统亲自去拜访了它们局长，这一趟走了挺长时间，时霜脑子里已经安静很久了。想到这统也只是个刚工作的小社畜统，他笑着问：“你舍得积分？”
【这个不用积分。我们局里每个员工初始皮肤都是毛茸茸，我是小狗，长得不太好看那种。花了所有实习积分才变成现在这么Q弹的。】
时霜想象了一下，还是觉得挺可爱的，“下次给我看看。”
他没再多说，将注意力放回手边那只小比格身上，感受了片刻，确认道：“没有污染，不用去隔离区。”
亨利暗暗松了一口气，把精神体收了回去。小比格在消失前还恋恋不舍地蹭了一下时霜的手指。
“队长，那边还有人！”
听到呼叫，时霜跟他们道了别，跟谢时序一起迅速离开。
救援全面展开后，整体情况逐渐清晰起来。受伤害最大的集中在医院大楼的下三层。这里大多是普通人或低阶觉醒者。被垄断的畸形医疗系统没有那么快调整过来，他们只能挤在条件最差的病房里，最先承受灾难的重量。
时霜沉吟：“他选在医院，是因为温莎家族曾经渗透过联邦所有医疗系统。”
即便大势已去，这里依然是德里希最便于行动的地方。
说着，路过一处正在清理的坍塌区域时，时霜余光瞥见一个人。他的腿被压在坍塌的墙体之下，搜救队正用液压设备小心翼翼地撑开钢筋。这不是他们负责的范围，时霜没有多看，脚步未停。
然而刚走出两步，身后响起虚弱嘶哑的声音：“时霜……”
时霜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那人半张脸都是灰土和血渍，五官几乎分辨不清。其中一双眼睛瞳色似乎比另一只淡一些，有点眼熟。
谢时序在旁低声说了一句：“是里弗。”
里弗伏在地上，挣扎着，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终于用力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德…德里希……讨厌……”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疾速掠过。只听到一声撕裂的闷响，乌鸦啄掉他半截舌头，伴随惨叫，里弗的口中鲜血喷涌而出。
时霜皱起眉。他看了眼那只飞走的乌鸦，又看了眼谢时序背后那双洁白的天使般的翅膀，眉心一跳。
抬手，一道雷光闪过，乌鸦抽搐着栽落在地。
“德里希的精神体是乌鸦。”时霜的声音冷下来。
乌鸦在帝国时期便被视为不祥之兆，至今仍有老派贵族暗中视其为邪物，见之便杀。
德里希讨厌乌鸦。
时霜抬头看向天际。鸦群正四散飞离，黑压压的一片，像散开的墨点。又是几道雷落下去，近处的几只被劈落，太远的他够不到，只能看着那些黑点逐渐缩小，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外。
“看来他已经走了。”
身后，医护人员正在给里弗紧急止血。大量的纱布按上去，几乎瞬间就被浸透。里弗的嘴唇还在动，每动一下就有新的血沫涌出来。他费力地转着眼珠，找到时霜的方向，含混不清地发出最后几个音节：“可……原……我吗？”
时霜垂眸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叹息：“不可以。”
*
不管人家现在多么惨烈一副样子，时霜始终面不改色，说着毫不留情的话。他不会为伤害过他的人有一丝一毫的心软，他的回应不带仇恨或痛快。就是平淡的，回答问题。
谢时序望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眸，想起自己的曾经。他的傲慢与偏颇，冷漠与沉默，是否也曾伤害了时霜。
他是否也没有得到时霜的原谅。
“你怎么样？”冷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谢时序回过神，正对上天光下白得透亮的一张脸。
眉目浓黑如墨，乌黑发丝被细汗濡湿，微微散开贴在额前，眉心那一点红色小痣在这样的鲜明对比下，明艳诡谲。
谢时序的目光跟随那颗痣晃了晃。
他动了下喉结，突然觉得喉中干涩，出声于是格外的低沉：“没事。”
他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因为时霜前两天来看他的时候跟他进行过深度链接，留下了一股净化能量。那能量一直护着他，像一层无形的柔软屏障。
时霜揪揪他翅膀，“那你现在能带我飞吗？飞高一点。”
谢时序没多话，抬手便稳稳掐住了他的腰。时霜忙说：“我搂着你就行……”
话音未落，腿弯已经被一只有力的大掌扣住抬起，他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时霜只好搂住谢时序的脖子，随着高度迅速攀升，手臂也跟着越收越紧，“……也不用那么高。”
他不放心，穿过云雾的感觉让他晕乎乎，僵着身体，面无表情，还是想得到一个严肃的保证：“翅膀真的好了吗，会不会掉下去？”
“现在问好像有点晚了。”谢时序似乎笑了一下，“掉下去我垫着。”
时霜认真想了想这个可能性，然后发现：“你不够壮，垫不住我。”
安静了片刻，头顶落下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你现在喜欢健壮的类型了吗？”
“啊？”
时霜不知道他怎么得出的结论，正纳闷，搂着谢时序脖颈的手臂忽然一紧。从高处俯瞰，一区上方仿佛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雾。
他把谢时序的眼镜摘下来，戴到自己脸上，眯起眼仔细辨认。黑雾是以一个地方为原点，向外缓慢扩散开的。
“下去一些。”
谢时序也看到了，带着他往源头飞，那个位置，赫然是月光花城堡。
时霜眉心微蹙，“那里不是已经封锁，全部处理掉了吗？”
“去看看。”谢时序神色冷肃，抱着他降落。
月光花城堡被浓厚的黑雾层层裹住，根本进不去。时霜不能让谢时序在这种情况下多待，只能耗尽剩余所有的净化能量将这里整个罩住，希望能在他们搞明白前撑住。
回到医院时，这一片的幸存者已经完成转移。闻熠闻烨陆森几人都在做最后的清扫工作。看到时霜被谢时序横抱着落地，围拢上来，神色各异。
时霜问：“你们怎么来了？”
陆森抢先开口：“我看到这边有雷电，猜你可能遇到袭击，就赶过来了。”
闻熠没说话，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接还被人抱在怀里的时霜。谢时序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手臂不但没松，反而略略收紧。
闻熠额青筋角顿时一跳，赤红眼瞳倏然眯起，深处搅起血雨腥风。
一旁的闻烨看了他们两眼，嘴角一勾，挑起个意味深长的笑，“哎呀，看来这里还有个可怜人不知道啊。”
他说这话时的眼神语调极其暧昧且不怀好意，像是条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流浪败犬，见了刚被抛弃的家犬，看着他尚且干净的皮毛，和满怀期冀能被主人捡回去的闪亮眼睛，狂吠一声，让他转头看清主人已经抱回了新狗。
等着他露出怎样可怜的表情，等着他痛哭流涕成为和自己一样的流浪野狗。为此，他感到无比痛快。
时霜没有察觉现场的暗流涌动，或者说他不在意。他生来会引起战争，这又不是他的错。这天经地义。
他只是拍拍谢时序的手臂，从他怀里下来。然后接过闻熠的手握着轻轻晃了一下，像安抚家里占有欲很强，闻到他身上一点别人味道都要炸毛的大猫咪一样，捏捏爪垫，旋即就放开。偏头，对谢时序很平淡地说：“哦，我们在一起了。”
谢时序面部僵硬，眼下肌肉隐隐抽搐了一下。他扯唇，有生以来第一次露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
时霜眨了眨眼，“我没有跟你说过吗？”
“……没有。”
闻熠原本看着时霜被抱在别的男人怀里，火气已经直冲脑门，恨不得把这个不要脸的谢时序烧成烤鸡。然而时霜一碰他，就把他的火浇灭了。滋滋冒烟。
时霜还晃着他的手，当众承认了他们的关系……
闻熠心跳猛地快了半拍，耳朵尖微微发烫，他努力压住，绷紧唇线，摆出一张凶戾冷酷的脸，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云淡风轻一些，嘴角却怎么都止不住上扬。
闻烨一看他这没出息的样，白眼都要翻上天，凑过来贱兮兮地压低声音：“他肯定是故意的，你也太好骗了吧？在外面立单身清纯小男孩人设，被我戳穿才不得不承认的。你就谢谢我吧。”
看闻熠被他说得面色一沉，闻烨越发来劲，“你没发现他都不愿意公开吗？以后甩了你，说从来没谈过恋爱，初吻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