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少年的声音闷在厚实的布料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哭得直抽噎。
“外头那些人怎么嚼舌根,我根本不在乎!不过是几句酸话,我们关起门过日子,他们还能冲进院子指着我的鼻子骂不成?!可你不一样啊……”
良弼收紧手指,将男人的衣裳攥得皱成一团,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这几年为了迁山村这一摊子事,每天没白天没黑夜的,好不容易发展成这样!承郡县多少人眼红!现在他们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觉得你沈听水为了攀附一个会元,连男人的骨气都不要了,去给人当男妻!往后谈生意,他们背地里会怎么议论你,你想过没有?!”
沈听水任由他埋在自己怀里哭,宽厚的大手落在他轻颤的后背上,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脊梁。
布料浸透了滚烫的湿意,热得灼人。
沈听水眉梢微微动了动,没说话,长臂一收,直接揽过良弼的膝弯,将人轻巧地打横抱了起来。
“哥……你放我下来!”
良弼冷不防双脚离地,慌忙抓着他的肩头,眼角通红,鼻尖也是粉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子。
沈听水几步走到临窗的一张酸枝木圈椅前,撩袍坐下,顺势将怀里的人放平在自己膝头,让他与自己面对面坐着。
良弼的身形比起三年前虽然拔高了许多,但在沈听水面前,依然单薄得像一片新生的柳叶。
沈听水抬起大掌,粗粝的指腹带着厚厚的老茧,轻轻蹭过良弼湿漉漉的睫毛,将那挂在眼尾的几滴水珠抹开。
“哭什么,没出息。”
沈听水的声音放得极低,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慌乱。
“谁敢作践我?就凭赵掌柜那些人,还是外头那些连考场门槛都没摸着的酸秀才?”
良弼抿着唇,眼底水光潋滟,吸了吸鼻子:
“官场重名声,商道更重威信。你把男妻的名头扣在自己头上,这不是把刀子往旁人手里递吗?”
沈听水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替自己受过的执拗模样,手掌贴上他的后颈,用了些力道揉了揉。
“良良,你看着我。”
良弼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正正撞进男人如寒潭般深邃平稳的目光里。
“那些外人说什么,你以为我沈听水会在意,我能有现在的这些,又不是靠外人施舍,我自己有本事,为何要怕外人的看法态度?”
沈听水一字一句,咬得很重。
“我不过是一介白丁,无官无职,靠自己的双手挣银子养家。名声于我而言,抵不上一斤好炭,换不来一斗白米。商道上讲的是银钱和手段,我有他们要的货,拿得出他们拿不出的利,他们就算在背地里嚼烂了舌头,当面也得躬着身子管我叫一声沈爷。”
沈听水顿了顿,指尖滑过良弼泛红的脸颊,眼神冷了下来:
“可你不一样。”
良弼怔怔地看着他。
“你才十八岁,会试考了头名,往后若是想要继续科考,是要去京城殿试、要入翰林、要做一代名臣的。”沈听水眼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狠意:“朝堂里可不是如市井这般只给人添些堵,朝堂里的明刀暗箭都是冲着弄死对方。”
“若是传出新科会元委身下嫁一介商贾,那些御史言官能把你整个人钉死在耻辱柱上,说你自甘堕落,有辱斯文。”
“但若换成你娶我,情况便全变了。”
沈听水嘴角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眼底尽是算计分明的通透:
“文人风流,古来有之。现有当今圣上立男皇后的先例,旁人只会道你良弼不拘泥于世俗礼法,至情至性,少年意气。”
良弼听着男人平静的盘算,心口像是被一块滚烫的烙铁狠狠按住,酸胀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这个男人,看似整日忙生意,可他背地里把朝廷的律法、官场的规矩、文人的劣根性,摸得十分透彻。
他连自己的颜面和骨气都算计了进去,甚至做好了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笑柄的打算,只为了替自己挡住那些言语利剑。
“哥……”良弼唇瓣轻颤,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呜咽,“可你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凭什么要为我忍受这些闲言碎语?”
沈听水定定地看着他,眼神软了下来,宽厚的大掌托住少年的后脑勺,低声道:
“因为我不想听。”
“哪怕你不在意,我也一句话都不想听别人说你不好。”
“从我认定与你过一辈子起,只要我沈听水还有一口气在,这辈子,谁也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伤害你。”
窗外刮过一阵急促的寒风,吹得窗棂格格作响,屋内的人却丝毫未觉。
第147章
良弼眼里的水汽又泛了上来, 但这一次,心口翻涌的不再是惊慌与委屈,而是漫无边际、滚烫灼人的深情。
他这一辈子, 幼年丧亲, 在亲叔叔的白眼与饥寒交迫中苟活。
他曾以为这世道就是冰冷刻薄的泥潭,每个人都在泥地里挣扎抢食。
直到那个炎热干涸的夏日午后, 他偷偷赖上这个男人。
这一赖,就是五年。
从半块馒头,到如今的大氅暖裘;从破庙里的烂草堆,到府城南麓书院的高门大户。
沈听水用他那双有些粗糙的手, 硬生生在泥泞的人世间,替他劈出了一方无风无雨的天地。
他受的所有罪, 挨的所有打, 咽下的所有苦药,仿佛全是为了换来这个男人。
良弼再也按捺不住,双手攀上沈听水宽阔坚实的肩膀,主动仰起脸,吻上了男人略显干燥微凉的唇瓣。
他的吻带着生涩与不管不顾的执拗, 唇齿相依间,满是苦涩的泪水与滚烫的气息。
沈听水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眸色陡然变深,大掌顺势掐紧了怀中人纤细的腰肢,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呼吸交错, 雅间里的寒意被彻底驱散。
良弼阖上眼眸, 任由男人的气息将自己彻底包裹,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彼此交叠的唇缝里, 咸涩中泛出化不开的甘甜。
良久,沈听水才喘着粗气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他泛红的面颊。
“现在还闹不闹了?”男人嗓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情欲与克制。
良弼轻轻喘息着,双手仍旧环着他的脖颈,眼里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坚定:
“不闹了。五月初六,等我娶你。”
他直视着沈听水的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极浅却极其明亮的弧度:
“大红花轿我来备,八抬大轿从村头抬到村尾。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沈听水选了我,也是我良弼三生有幸,才求得与你同门。”
沈听水低笑出声,胸膛震颤,宽厚的手掌在他发顶揉了一把:
“行,我等着。”
良弼把脸埋回他颈窝里,瓮声瓮气地嘟囔:“这些年我也存了不少家底,到时候全都交给你保管。”
“呦,铁公鸡拔毛了?哈哈,看出来是个疼媳妇的。”沈听水眼底泛着笑意,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头。
良弼有点脸红,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反驳:“我只疼哥!”
“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沈听水松开良弼,帮他整理了下衣服:“天晚了,回庄子吧。”
“嗯。”良弼乖顺地点头。
沈听水牵着他,拉开了雅间的雕花木门。
楼梯下头,林峰正站在堂屋中央,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牛角灯。
见沈听水牵着良弼走下来,林峰面色如常,只微微躬身:
“东家,马车套好了,现在回去吗?”
“走吧。”沈听水淡淡吩咐了一声,稳稳地跨过天香楼高高的门槛。
夜风卷着晚春的细雨扑面而来,落在黑漆车篷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街道两旁的铺面早已落了锁,只余下他们马车前挂着的两盏风灯,在细雨中投下两道长长的橙黄光晕,平稳而缓慢地向着城外的迁山村行去。
官道两旁的枯树飞速倒退,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
而在承郡县县衙的书房里,一盏油灯依旧亮着。
县令顾大人披着棉袍,坐在案桌前,手里捏着一张墨迹未干的信纸,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死结。
随从轻手轻脚地端上一碗安神汤,低声问道:“大人,天香楼那边传来的消息,真的要如实报给李侍郎吗?”
县令捏着信纸的手指紧了紧,他揉了揉发紧的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朝堂现在的光景,要不是我早就投靠了李侍郎现在没有退路,也不愿意站队的。良会元如此激流勇退想必是知道什么风声,出此下策明哲保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漆黑的夜色,眼神明暗不定:“看来这个小小的迁山村也是卧虎藏龙,让人不能小觑。”
马车在家门口缓缓停下,空气里隐隐飘来泥土与草木的温热清香。
沈听水率先跳下马车,伸手将车厢里有点打瞌睡的良弼抱了下来。
良弼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不远处透着暖光的两座山,眼底再无半点迷茫。
真到了要成亲的这一步,他反而心里一片安定。
往后的日子,不管是风刀霜剑,还是荣华富贵,只要身边有这个人,他便无所畏惧。
良弼伸手握住沈听水温热干燥的大掌,指尖自然地扣进他的指缝中,唇角泛起一抹踏实的浅笑:
“哥,回家了。”
“嗯,回家。”
沈听水应了一声,牵着他的手,推开院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个都十分忙碌。
这天,沈听水推开院里两扇厚木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奔波一天,脚下的鞋子上还沾着半截干涸的黄泥。
院子里的葡萄藤已经从冬眠中苏醒,茂盛的藤蔓已经爬满了葡萄架,叶子泛着脆嫩。
西厢房的窗纸上映着一团橘黄色的暖光,里头隐隐绰绰映出个坐得笔直的身影。
沈听水反手别好门闩,拍打了几下长袍下摆沾着的浮土,放轻脚步顺着青石板路往游廊走。
屋门半开着,透出里面温暖的烛光。
推门进去的时候,良弼正盘腿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
身边边摊着两匹大红色的织锦缎子,在灯影底下泛着平整柔和的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