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齐明远闭了闭眼,声音里带着无法遏制的寒意:
“我们家主要经营官盐,父亲站队二皇子后得罪了不少人,明刀能躲暗箭难防,可能是为了警告父亲,刺客潜入三姨娘的房里,当着两个孩子的面,一柄短刀直接扎进了我姨娘的喉咙里!。”
屋子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
良弼呼吸停滞了一瞬,手背上的筋络微微凸起。
怪不得方才那男童眼里全是刀子一样的警惕,怪不得那小女童睡在怀里还直哆嗦。
亲眼看着生母被割喉放血,任凭多大的孩子,魂都要吓飞了。
沈听水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叩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皇子争储夺嫡,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天家的神仙打架,掉落下来的火星子,砸在寻常商贾和官员头上,就是灭顶之灾。
齐明远咬着牙关,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我父亲吓得乱了阵脚,无暇顾及这两个孩子,他们是庶子,在齐家大院里失去庇护活不长。”
良弼神色极其难看:“好歹是你爹的孩子,他不管吗?”
“孩子算什么?现在他眼里只有他的命,其他人都得靠边站。”齐明远惨笑了一声:“如今齐家大宅四面八方全有人盯着,我父亲已经疯了,把所有的护卫全调去守他的主院,府里人心惶惶。”
齐明远看向桌上那沓厚重的银票,眼神里没有半点留恋,只有无尽的悲凉:“三姨娘在的时候对我极好,如今她的这双儿女我也会想办法保住。这些银子是我的所有私房,但也只有这么多了。”
齐明远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良弼和沈听水:
“良弼,沈兄,我齐明远长这么大,自负才高八斗,瞧不上商贾铜臭,也瞧不上钻营小人。可到了这个地步,我竟然找不出一个能托付的人!”
他猛地站起身,退后两步,对着沈听水和良弼长长地躬下身去:“我自私,我知道把这两个孩子送到迁山村,会给你们带来莫大的干系与凶险。可我实在没有法子了!这两个孩子很好养,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改名换姓当个乡野村童养就好!”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腰弯得极低:“这一千两银票,不是雇佣金。若齐家能熬过这遭风波,齐某来生结草衔环报答大恩;若是齐家没了......这些银子,便是他们的买命钱!”
偏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沈听水看着躬身不起的齐明远,指腹在粗瓷茶碗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开来。
收下这两个孩子,可能引来齐家仇人的报复。
二皇子也好,太子也罢,都不是他们能惹的起的。
沈听水不怕事,但他讨厌麻烦,更讨厌威胁到良弼安稳日子的麻烦。
可齐明远这个人......
沈听水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良弼。
当初良弼在南麓书院读书,王彻因着妒忌数次暗中使绊子,甚至一再耍手段想夺走良弼在书院读书的资格。
那时候是齐明远动用了齐家在府城的关系,帮助良弼查到不少王彻的罪证,这才那么轻松的把王彻定罪。
这份人情,良弼一直记在心里。
良弼转过头来,迎上了沈听水的视线。
良弼清亮的眼眸里带着几分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恳求与信赖。
他没有直接答应齐明远,而是把选择权完全交到了沈听水手里。
只要沈听水摇头,良弼哪怕心里再愧疚,也会立刻把银票推回去,客客气气送齐明远出村。
看着少年这副全然依附顺从的模样,沈听水心底那点防备与算计,悄无声息地软了下去。
沈听水抬起手,掌心在良弼的后颈处轻轻捏了两把,传递过去一个安抚的力道。
接着,沈听水站起身,走到齐明远面前,双手托住了齐明远有些发抖的胳膊,稍微用力,将这位平日里孤傲清高的世家公子扶了起来。
“齐兄,先坐下。”
沈听水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拿乔:“站着说话不自在,坐下喝口热茶。”
齐明远顺着力道坐回凳子上,眼神有些发直地看着沈听水。
沈听水走回桌边,随手抓起桌上那沓厚厚的银票,在手心里随意地掂了掂,发出纸张摩擦的脆响。
“银子我收下了。”
沈听水把银票直接塞进良弼怀里,良弼下意识接住,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沈听水转头看着齐明远,神色变得极严肃,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青石:“但齐兄,丑话我得说在前头。我们就是个在泥地里刨食的乡野人,没见过什么天家贵胄,更不懂朝堂上的事。这两个孩子进了沈家的门,从明儿起,对外就说是孔三远房表亲遭了难投奔来的孤儿,一个叫大明,一个叫蓉蓉。”
齐明远忙不迭点头:“好!全凭沈兄安排!”
“还有最要紧的一点。”沈听水身形笼罩在灯火的阴影里,目光直刺齐明远的眼底:“皇家的事情,沈某不想管,也管不起。”
齐明远嘴唇动了动,重重地点了点头:“沈兄放心,明远若是连这点轻重都不分,便不会独自一人护着他们来此。齐家是生是死,全看天意,齐某绝不会透露半句关于这两个孩子的去向!”
良弼此时也松了一口气,温和地开口:“齐兄,往后你在府城,自己也要千万当心。若事不可为,早些抽身退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齐明远看着良弼关切的面庞,眼眶再次发热,苦涩地点头:“借你吉言。事不宜迟,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外头的马车我得立刻赶回官道,多留一刻,就多一分暴露的凶险。”
良弼一惊:“这么晚了,你连夜走?”
“必须走。”齐明远站起身,整了整发皱的衣襟,眼底终于多了一丝决绝:“城门明早才开,我若是回去得晚了,不好解释。”
沈听水没拦他,转身从门后取下一件□□:“小玩意,拿着防身。林峰在外头候着,让他赶小车送你到官道岔口,他比你熟悉路。”
齐明远接过□□,紧紧攥在手里,没再多说废话,只是深深地看了良弼一眼,随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偏厅。
院门再次开启,又沉沉地合拢。
马蹄声在村道上渐渐远去,最后彻底被黑夜吞噬。
偏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第154章
良弼把手里的银票放在桌角, 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沈听水怀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哥,我是不是给你惹大麻烦了?”
沈听水顺势揽住他的腰, 低头在他有些发凉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一千两银子,换两个小崽子吃几个月的饭, 这买卖天底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哪来的麻烦?”
良弼被他逗得笑了出来,抬手在他结实的胸肌上不轻不重地锤了一拳:“你就避重就轻吧!这哪是银子的事情!”
“怕什么,老皇帝还在呢, 就算是皇子,手也不能伸太远了。”沈听水收紧了手臂, 低头看着怀里少年眼底的乌青, 语气软了下来:“好了,时辰不早了,洗漱睡觉去,家里多了两个小崽子,往后家里更闹腾了。”
良弼顺从地点了点头, 任由沈听水半搂半抱地带着自己回了卧房。
第二天一早,湿热粗糙的触感在鼻尖上蹭来蹭去, 良弼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抬手挡在脸前,手背上立刻又被添了两下。
“啾啾……”
细细的呜咽声紧贴在耳边响起来。
良弼睁开眼皮, 就见小耳朵和短尾巴圆溜溜的猫眼凑在枕头边, 尖耳朵上的长毛颤巍巍甩来甩去,身后的尾巴更是摇得在被面上拍出轻响。
外头天色已经大亮,晨光斜斜穿过窗纸, 照亮屋里漂浮的细微尘屑。
枕边是空的,被窝里残留的温度早已散了大半。
“哥?”
良弼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屋里没人应答。
还没等他彻底清醒过来,院子里猛地传开两声撕心裂肺的嚎哭,伴随着巴掌拍打木板的闷响,一下接一下,急促得让人心惊肉跳。
“放我出去!放我们出去!”
“哥哥!呜呜......哥哥你在哪儿啊!”
那是明轩和蓉蓉的声音。
良弼心里咯噔一下,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他甚至顾不上系整齐中衣的带子,顺手扯过架子上的青布外袍披在肩头,趿拉着布鞋就往外跑。
小耳朵和短尾巴迈着优雅的猫步跟在他脚后。
穿过堂屋,刚迈过门槛,院子里的景象就撞进眼底。
两个小孩子没穿外衣,只穿着薄薄的白绫里衣,光着脚丫子踩在冰凉的青石板地上。
大门紧紧关着。
明轩把小小的蓉蓉死死护在身后,打不开厚重的大门,急的整个人扑在黑漆门板上,用两只细瘦的小手拼命拍打,掌心拍得通红一片,嗓子已经哭得发哑变调。
蓉蓉蹲在地上,小手抓着哥哥的裤脚,哭得抽噎不止,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清晨的山风刮得正紧,两个孩子身上的单衣被吹得紧贴皮肉,小脸冷的发白。
“明轩!蓉蓉!”
良弼快步冲过去,蹲下身子张开双臂,试图把两个孩子揽进怀里。
“快别拍了,地上凉,先回屋穿衣裳。”
明轩听到脚步声,整个人狠狠震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身,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得要滴出血来,看清楚是良弼后,眼底的防备不仅没有散开,反倒更加浓重,整个人弓起背,活脱脱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幼兽。
“走开!你别碰我们!”
男童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尖叫,扬手就去推良弼的肩膀。
“哥哥呢?我哥哥去哪儿了?你们把我哥哥弄到哪里去了!”
昨夜齐明远连夜离开,两个孩子吃饱后昏昏沉睡,根本不知道兄长已经独自回了府城。
早晨一睁眼,周围全是不认识的陈设,熟悉的兄长不见踪影,母亲惨死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盘旋,巨大的恐惧顷刻间将两个孩子吞噬得干干净净。
蓉蓉被这声尖叫吓得哭声一顿,随后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喊。
“你哥哥有要紧事回府城了,他托我照顾你们。”
良弼心口发紧,不顾明轩的推搡,伸手将地上的蓉蓉抱了起来,另一只手去拉明轩通红的手腕。
“听话,外头风大,再冻着要生病的,跟我进屋......”
“我不进!”
明轩力气大得出奇,拼命挣扎扭动,手脚并用在良弼身上乱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