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他强硬的转移注意力,就发现孔三状态不对。
“孔叔怎么嘴唇这么白?是不是发热了?”良弼询问一边的孔三媳妇。
孔三媳妇闻言眼泪立马掉了下来,她双腿一软跪在良弼面前,哭着道:“小主人,求您发发慈悲,带他去看大夫吧,他从早晨烧到现在了。”
一边的竹子见状也跪了下来给良弼磕头。
良弼吓了一跳,赶紧让林峰把他们扶了起来:“你们这是做什么?这件事是我们疏忽了。我哥也是走的急,可能没给你们交代清楚。你们放心,现在就送孔叔去镇上医馆。”
说完他立马吩咐林峰,让他去牵牛车送孔三他们去镇上。
等人走了,他让冯大问把他推回家,他要在家里等他哥回来。
谁知,这一等直到他睡着沈听水也没回来。
沈听水手指拂过他被眼泪浸湿的睫毛,心底一阵悸动,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很想靠近他做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重新把人揽进怀抱着轻声安慰。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明白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东西是什么了。
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随后一起吃了早饭便去看孔三了。
孔三刚吃了药,还在昏睡。
沈听水见他没什么大碍了,给了孔三媳妇一些钱,让她照顾好孔三。
严肃道:“石匣的事一个字都不要往外提,等孔三醒来也提醒他,就当这件事没出现过。”
冯大问和孔三妻儿赶紧应下。
临走时,沈听水又想起给他报信的陈岢,交代他们:“村里那个叫陈岢的小孩,以后见到他多带他过来吃饭。”
孔三媳妇几个人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认真记下了这件事。
知道沈听水回来了,村长立马找了过来。
“时才去盯着老沈家,发现老沈家的俩儿子不知道去哪了,今天早晨刚回来。”
沈听水思索了一下,沉声道:“大伯,你们别管了,这件事有知府处理,咱们权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以免引火上身。”
村长也知道其中厉害,不用沈听水过多解释便点点头,又聊了两句便急匆匆回去交代自家儿子。
第84章
良弼是在沐休结束、回书院的那天, 才察觉到不对劲的。
往常他进学堂,总会有几个同窗笑着跟他打招呼。段子瑞更是一早就占好了位置,冲他招手。可今天, 他一进门, 原本嘈杂的学堂突然安静了下来,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 又迅速移开。
段子瑞倒是照常冲他招手,但胖乎乎的脸上,笑容有些勉强。
良弼转动轮椅到座位跟前,低声问:“怎么了?”
段子瑞凑过来, 压低声音:“你不知道?这几天书院里都在传,说你哥巴结上了知府, 所以书院才愿意让俞廪生给你保结。”
良弼一愣, 随即皱起眉头:“胡说八道!想要咱们书院的俞廪生保结,不是资格考试的时候必须门门拿第一才可以吗?这关知府什么事?”
俞廪生是书院的唯一廪生。想要他保结,必须参加资格考试,且所有科目都得是第一。所以能得到俞廪生保结,不仅省下了另找廪生的银子, 更是实力的明证。
往年,凡是得到俞廪生保结的学生, 无一例外都考上了秀才。
“我当然知道。”段子瑞叹了口气,“但架不住有人故意传啊。你想想,谁最见不得你好?”
良弼下意识地看向学堂另一侧����刘广山正靠在椅背上, 手里翻着一本书,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又是他。
上次他受表舅舅指使,和良齐天勾结,害得他腿被打断, 却苦于找不到证据定罪。后来虎子找了些他赌博的把柄交给书院院长,才让他差点被开除。没想到消停没几天,又开始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良弼握紧了拳头。
段子瑞摇摇头,小声道:“听说他家里请了个什么‘京城名师’,花了不少银子。结果资格考试的时候,一门都没考过你,心里不平衡呗。再加上你很得院长看重,他更是嫉妒得发疯。新仇旧怨加起来,怕是想宰了你。”
良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沈听水教过他,遇到这种人,最好的回应不是吵架,而是用实力说话。
上午的课,是夫子讲策论与赋。良弼听得很认真,笔记做得密密麻麻。刘广山却在底下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时不时往良弼这边瞟一眼。
下课铃响,夫子收起书,扫了一眼全班,沉声道:“良弼,你跟我来一趟。”
良弼心里一紧,站起身跟着夫子往外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他装作没听见。
夫子带他去了书院的偏厅,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这几天书院里的风言风语,你听到了吧?”
良弼点头。
夫子叹了口气:“你是个好苗子,老夫不想因为这些事影响你。但有人把状告到了院长那里,说你能得到俞廪生保结是靠关系,要求资格加试。”
良弼猛地抬起头:“加试?”
“对。”夫子的表情有些无奈,“院长顶着压力没答应,但架不住闹的人多。有几个家长联名上书,说如果不加试,就是徇私舞弊。”
“我没有舞弊!”良弼倔强地梗着脖子。
“老夫知道。”夫子摆摆手,示意他冷静,“院长也知道。但规矩就是规矩,有人质疑,就得澄清。加试的事,院长已经同意了。时间定在三天后,题目由院长亲自出,阅卷也是院长亲自阅。”
良弼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夫子,加试的内容是什么?”
“不拘一格。”夫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期许,“院长说了,不考四书五经,考的是你的见识和才学。他老人家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个可造之材。”
良弼沉默了片刻,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夫子。”
从偏厅出来,良弼一眼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刘广山。他只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便让林峰推他离开。
没想到刘广山却不依不饶,追过来挑衅:“怎么样?你门门考第一有什么用?你个瘸子,想得到俞廪生的保结?做梦去吧!”
推着良弼的林峰怒火上涌,握紧拳头就准备挥上去。
良弼及时拉住林峰,冲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后看向刘广山,圆圆的眼睛弯起一个弧度,说出的话却讽刺意味拉满:“手下败将,再考多少次你都不会翻盘的。我们拭目以待。”
说完,他让林峰继续走。
刘广山没见过这样锋芒毕露的良弼,一时被镇住。等反应过来追上去,林峰一个凶狠的眼神把他定在了原地。
不拘一格,那就意味着什么都可能考。
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算学律法,甚至农田水利……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虽然要准备加试,但沐休的时候良弼依然回了家。
一到家,他便哭唧唧地跟沈听水讲了加试的事。
沈听水正在给他炖汤,闻言从灶台里拿出几根燃着的木柴把火调小,擦了擦手,走出来,在良弼对面坐下。
“那你想怎么办?”
良弼咬了咬嘴唇:“加试就加试,我不怕。”
沈听水看着他,点了点头:“那你就去。他们质疑你,你就用实力证明给他们看。”
良弼用力“嗯”了一声。
顿了一下,他看着蹲坐在对面的沈听水,圆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哥,我要是加试再赢了,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他这小模样,一看就是在盘算什么。沈听水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轻笑道:“搁这等着你哥呢?说吧,什么事?”
良弼不答,趁机抓着沈听水的手摇来摇去,撒娇道:“你先答应我嘛,等我考完试再告诉你。”
沈听水被他磨得没办法,无奈地答应下来。
加试那天,沈听水送良弼去书院。
为了显示公平,这次加试是公开的,有兴趣的人都可以观看。
书院大堂里坐满了人。不仅是书院的学生、夫子,还有几个闻讯而来的家长,甚至连镇上的一些乡绅都来看热闹。
院长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几位夫子,神色各异。
参加加试的都是书院的前几名。大家在指定的位置坐好,等待院长念题。
良弼坐在座位上,看向台下视线一直没离开他的沈听水,脑子里想的却是与加试无关的事。
想起那个冬天,在宿无镇镇口的大树下,沈听水提着食盒向他走来。想起那些深夜里,沈听水一边给他讲故事,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想起那个总是把他护在身后、教他勇敢起来的哥哥。
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诸位安静。”院长站起身,声音不大,但全场立刻安静下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念道,“今日加试,只考一题。题目是����《论算学乃治国之基》。”
全场哗然。
算学?
在这个以经义取士的时代,算学一直被视作“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院长居然拿这个当考题,实在是出人意料。
良弼却眼前一亮。
他在藏书楼里看了三天的书,其中就有算学的内容。更重要的是,沈听水教过他很多算学的技巧,什么心算,什么“袖里吞金”,他都烂熟于心。
在别人还在抓耳挠腮整理思绪的时候,他提起笔,蘸了墨,略一沉思,便开始写。
他写的不是枯燥的算理,而是从“算学”引申到“治国”。他说,治国如同算学,要精打细算,要量入为出,要懂得权衡利弊。一个好官,应该像算学家一样,心中有数,手中有账。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算学的本质,就是计算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一篇文章,洋洋洒洒上千字,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时候,其他人还没开始下笔。
周围人看到他收笔,顿时议论起来。
“这是写完了?不会吧?我还没搞懂题目的意思呢!”
“怎么可能,肯定是写着写着没灵感了,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写了!”
“我看不像,这孩子看上去胸有成竹,不像是写不下去了。”
“那也太快了吧,我看其他孩子还有没动笔的呢。”
议论声越来越大。院长站了起来,严肃地喊了一声:“肃静。”
场上顿时静了下来。
院长缓缓走到良弼的桌子前,拿起他的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欣赏,最后竟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