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良弼近年在南麓书院声名鹊起, 凭过目不忘的天资与一手锦绣文章,早已深得诸位夫子器重。
一众学子纵然心中多有嫉妒,表面之上尚且维持体面。
此刻忽然有泼皮当众堵门, 指名道姓肆意攻讦, 所有人的好奇心尽数被勾动起来。
书院朱红门槛之内,良弼驻足止步
他身着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 宛若新生翠竹。
数年来衣食丰足,昔日那副枯瘦羸弱、发如枯草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已然长成一名清俊温润的少年。
唯有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眸,依旧漆黑澄澈,此刻正静静凝望着门外撒泼闹事的男人。
良弼的手指紧紧攥住书卷边角,指节用力,书页被勒出数道深深红痕。
这人他熟悉,正是偷盗石匣之一的沈听湖。
老沈一家因此都被扣上勾结山匪的罪名流放的流放、问斩的问斩了,只有他这个漏网之鱼一直没有被抓住,没想到竟然跑来了府城。
沈听湖素来愚钝,连县城街巷都辨识不清,今日却能精准掐住旬休散学的时辰前来围堵书院大门,说辞亦是编排得滴水不漏。若无旁人暗中出钱唆使,断无此理。
沈听湖站得高,最先看到良弼,他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当年那个瘦弱的小孩如今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很快眼底便充满了恶意。
他手指着良弼,声音又尖又响,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是他,他根本不是清清白白考来的,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得了我们镇上书院院长的青睐,走后门进了南麓书院!而且他从小就被沈听水买了当男妻养大,沈听水是个好男色的畜生,他们两个早就睡到一张床上去了!我亲眼所见!"
人群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水面,哗地炸开了。低低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有惊讶的,有厌恶的,有好奇的,也有窃笑的。
良弼置若罔闻,理了理袖口,抬步跨过门槛,一级级缓步走过去。
围观人群不由自主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沈听湖,你在此处肆意叫嚣,是不是忘了你还是官府榜上有名的通缉犯?”
良弼的语声并不高昂,甚至带着点气声的戏谑之意。
沈听湖没想到良弼上来便直击痛处,他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但想到自己毫无退路的处境,看向良弼的眼底翻涌着贪婪与嫉恨,双目赤红。
他从门槛处疾走几步,下来伸手指向良弼的鼻尖厉声痛骂。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今日我是来替天行道的,我要让这满院读圣贤书的门人,看清你的真面目!”
沈听湖旋即转过身,对着周遭众学子高声呼喊。
“各位不知道吧?他那叔婶当年收了五两银子,本要将他送与别村一名老鳏夫充作男妻!结果沈听水听闻此消息,掏出十两银子将他买下。名义上收作弟弟抚育,背地里早已同榻共寝!”
一语落地,人群轰然炸开。
“什么?男妻?”
“被男子买回当作童养之辈?这…… 这何其悖逆!”
“难怪他平日极少同我们去往青楼画舫,原来是有龙阳之好,实在辱没斯文!”
数名素来便对良弼心怀芥蒂的学子,当即捏住衣袖向后退避数步,仿佛良弼身上沾染了污秽。
见众人反应如自己所料,沈听湖得意万分,嘴角几乎咧至耳根。
他往前逼近一步,洗干净的脸上还是难掩的丑陋。
“他就是个用身子换取好处的贱人!你们书院不是最重视伦理?留他这样有龙阳之好的人在书院,就不怕污染了你们书院的名声吗?”
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一道道目光化作无数无形利刃,齐齐刺向良弼。
此刻良弼但凡开口辩驳,哪怕只道出一句 “并非如此”,便会落入自证清白的困局。
沈听湖只需死死咬住卖身与二人同居的事实,这一盆污水便会牢牢扣在良弼头上,百口莫辩。
良弼岿然不动。
他静静注视着沈听湖,眼底光影微微晃动。
恍惚间忆起漠城荒滩之上,沈听水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汤药,耐下心来哄劝高烧昏迷的自己;忆起月下二人一文一文清点售卖酸奶所得的铜钱;想起那人对自己所言:“不愿回去便不回,有我在,那处旧家,回与不回,皆由你做主。”
这从来不是什么龌龊交易。
那是他身处这污浊乱世之中,牢牢攥住的唯一一束光亮。
良弼将手中书卷随手递予身旁一名怔然的学子,复又向前踏出一步。
“你说完了?”
这般过分平静的反应,反倒令沈听湖心头一凛,后背无端泛起一股寒意。
“说…… 说完又如何!你既做得出来,还怕旁人言说?”
良弼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神色各异的同窗,最终落回沈听湖汗湿的刻薄面庞之上。
“你方才所言,有一句倒是属实。”
良弼稍作停顿,秋风将他的话语送向四方,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确是沈听水花十两银子买回。我亦心悦于他,愿与他朝夕相伴,死生契阔。”
这一句话重重落下,周遭喧嚣尽数归于死寂。方才还等着看热闹的学子,尽数瞠目结舌,如同被扼住脖颈的禽鸟,发不出半点声响。
谁都未曾料到,良弼非但没有辩解,反倒当着数百人之面,坦然认下这桩所谓 “丑闻”。
连沈听湖本人都怔住了。
按照王彻教给他的谋划,良弼本该羞愤难当、痛哭抗辩,届时他再拿出良志全夫妇画押的卖身契副本,便可给予致命一击。
而今良弼自行承认,他预先备好的一肚子污蔑之词,竟全然无处施展。
“你…… 你这无耻之徒!竟敢公然供认!”
沈听湖结结巴巴挤出话语,竭力想要重新煽动众学子的怒火。
“诸位同窗都听见了!他已然亲口招认!此等悖逆伦常之败类,当乱棍逐出书院!”
良弼忽然浅浅一笑。望着沈听湖气急败坏的模样,心中暗忖,这般蠢人,也不知道是怎么那么久没被官府抓住的。
“悖逆伦常?”良弼面上笑意缓缓敛去,眼神锋利如刃。
他向前紧逼两步,周身迫人的气势,逼得沈听湖不由自主向后踉跄退去一大步。
“我敬慕于他,愿与他相守白首,此乃坦荡本心,何来悖逆伦常之说?”
良弼陡然拔高声调,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禹梁律例第四卷户婚律第六条明文记载:凡男子两相心悦,经三媒六聘,官府备案录档,便可缔结良缘,同等享有家产承袭之权!你口口声声斥男情卑贱,莫非是觉得我大梁律法有失公允?”
这一顶大帽子骤然扣下,沈听湖双膝发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我…… 我并非非议律法!我只是说你们…… 男子相与,实在令人作呕!”
“放肆!”良弼厉声断喝,直接截住他的狡辩:“当今圣上登基之初,力排众议,以八抬大轿迎娶男后入主中宫,凤仪天下。如今帝后相得,四海安定。”
良弼目光凛冽,死死盯住沈听湖:“你今日于南麓书院门前,当众诋斥男子相恋为污秽、为悖逆。你口中辱骂的究竟是我,还是在含沙射影,非议圣上与皇后的姻缘!”
场间此起彼伏响起倒抽冷气之声。
这罪名实在太过沉重!
非议皇家,妄议帝后,乃是株连获罪的死罪!一众学子瞬间醒悟,谁还敢附和沈听湖的言语?但凡沾染半分,便是大不敬的从犯。
“此狂徒胆大包天,竟敢妄议朝政!”
“速速报官!此人妖言惑众,居心叵测!”
风向顷刻逆转。
方才还指指点点的学子,此刻纷纷撸起衣袖,一副要将沈听湖擒拿送交官府的姿态。沈听湖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他以为得了王彻的指点说辞便万无一失,信心满满的来书院门前泼污构陷,恶心沈听水一番。
何曾料到良弼言辞如此凌厉,一桩桃色流言,转瞬便被上升至非议君上的死罪。
“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不要胡说八道!”
沈听湖吓得涕泗横流,转身便要逃窜。
第116章
良弼并未出手阻拦。
在看到沈听湖的第一眼, 他便让林峰去衙门报官了,沈听湖应该跑不远。
良弼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疾不徐擦拭手掌, 旋即转身走向方才代为保管书卷的学子。
“劳烦王兄代为持书。”
那王姓学子喉头滚动, 看向良弼的目光之中多了几分敬畏,双手捧起书卷交还。
“良弼兄见识高远。此等泼皮无赖, 竟然想空口白牙的污蔑这般风光霁月的人。”
周遭学子有人纷纷出言附和,但还是很多人隐隐露出嫌恶之色,明显对良弼亲口承认爱慕男子的事情不耻,但碍于他前面的那番话, 怕被扣上妄议朝政的大帽子,敢怒不敢言。
良弼无心理会他人的想法, 接过书卷, 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书院对面那棵老槐树之下。
齐天明靠在树干上,幽深的眸子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见他看过来, 竟然笑了一下,然后摇着扇子走了。
良弼觉得莫名其妙。
人群散了, 李向文和郑大山才凑过来。
“怎么回事啊?什么男妻?你还被卖过?”李向文八卦之心熊熊燃烧,看着良弼的眼睛都在发亮:“看你穿着和这满身的气度,完全想象不到你小时候也是个小苦瓜。”
“是啊, 听上去过得还没我好。”郑大山心有戚戚。
良弼轻呼一口气, 攥紧了袖口里那只艾草荷包的粗糙边角:"我爹娘去世的早,叔婶为了霸占我们家的家产,便收养了我, 但他们得了好处也不愿意好好待我。在我十三岁那年叔婶要把我卖到宫里当太监,后面闹得大,我趁机跑了。我那时候第一次出村子,什么都不懂,我哥心善看我可怜便收留了我。但是我叔婶不甘心,又要把我卖给一个鳏夫做男妻,我哥便出钱帮我跟叔婶断了亲。"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再后来,我便能吃饱饭、穿好衣、读好书了。"
李向文挠挠头,他有点理解良弼为何倾慕他那个名义上的哥哥了,要是他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被人拯救,也肯定对那个人充满了孺慕之情。
但是……
“兄弟,你确定你对你哥是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有没有可能你只是感激他、依赖他,这种感情很容易混淆的,你要分辨清楚。”李向文看向良弼,严肃道。
良弼一愣,这些话沈听水也与他说过,但当时他满心都是被拒绝的伤心难过,只当这是他哥的托词。
现下这些话从旁人口中问出来,他才察觉到,他哥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对他隐秘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