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端砚擦着王彻的额角飞过,砸在门框上,断成两截。
王彻的额角瞬间渗出一道血痕。
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王彻捂着额头,满脸不可置信。
“爹!你疯了?”
王家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没疯,都是你干的蠢事!”
王家主咬着牙,把管家刚才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王彻的脸色瞬间煞白,连连后退了两步,绊在门槛上,一屁股跌坐在地。
“不可能......那几个都是见过血的亡命徒,怎么会被一群种地的泥腿子抓住......”
“你还在这做梦呢!”
王家主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冷得像冰。
“沈听水手里现在捏着你雇凶杀人、投毒毁庄的铁证。万千川和谢老三联手在知府面前递了话,城里几十家商户正在联名告我们王家。你这几条罪名加起来,够你在菜市口挨一百次刀子!”
王彻慌了手脚,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王家主的腿。
“爹!你救救我!你拿钱去知府,去买通那些商户......咱们家有钱,肯定能摆平的!”
王家主低头看着自己这个虽然是庶出,却让他挺满意的的儿子,看了很久。
久到王彻心里的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
“管家。”
王家主没有理会王彻的哀求,转头看向角落。
“拿着我的帖子,去一趟府衙。就说......王彻忤逆不孝,背着家族结交匪类,私蓄死士,犯下滔天大罪。王家宗族今夜起,将其从族谱除名,收回名下所有田产铺面。任由官府处置,王家绝不包庇。”
王彻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
他看着自己亲爹那张冷漠的脸,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
“你要弃了我?你为了保住你那些烂钱,连亲儿子都不要了?”
王家主没有再看他一眼,拂袖往内堂走去。
“把他绑了,等天一亮,直接交由府衙的差役带走。”
护院们一拥而上,粗暴地反剪了王彻的双手。
昔日里不可一世的王少爷,像条癞狗一样被按在地上,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咒骂声,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几条粗麻绳。
第二天天刚亮,府城衙门的大鼓被人擂得震天响。
孔三带着几个精壮汉子,押着五花大绑的杀手和沈听湖,将那个装满铁证的木盒实打实地交到了府衙公堂上。
谢三爷的拜帖早在半个时辰前就送进了知府后宅。万千川带着三十多家商户的联名状,把府衙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铁证如山,人证俱全。
知府连推脱的余地都没有,当堂签发了逮捕文书和查抄令。
等衙差赶到王家别院时,王家主已经把绑好的王彻交了出来。
王彻被扒了绸缎长袍,换上了一身脏污的囚服,戴上几十斤重的木枷,在街头百姓的指指点点中,被押进了府衙的大牢。
罪名定得很快。
蓄意谋杀、私藏禁药、结交匪类,功名褫夺,抄没个人家产,秋后发配充军,遇赦不宥。
王家虽然断尾求生保住了主宅,但元气大伤。
城里的商铺被万千川带人借机挤压,不出半个月,王家在府城的生意缩水了大半,只能盘算着举家搬离府城,回乡下老宅避风头。
南麓书院。
后山的一处僻静凉亭里,石桌上放着一个小红泥火炉,炉子上的紫砂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良弼把手里那封带着风雪气息的信笺折好,妥帖地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对面的齐明远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王家这棵大树,算是彻底倒了。”
齐明远看着良弼,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我原本以为,你们兄弟俩在迁山村,最多也就是能自保。没想到沈大哥这一手借力打力,直接把王彻拔除了。”
良弼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炉子里的银炭。
“树欲静而风不止。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了,总不能还指望他发善心。我哥做事,向来不留尾巴。”
齐明远放下茶盏,看着良弼。
“王彻的事结了,你在书院里也就没了绊脚石。大后年的乡试,有什么打算?”
良弼抬起头,目光越过书院的高墙,看向远处的层云。
“自然是考个解元回来。我哥答应过我,科考完,就办正事。”
齐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忧伤。
“你倒是直白。也罢,以前是我顾虑太多。以后在府城,不管是学业上的事,还是别的什么路子,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算是彻底交了底。
良弼端起茶杯,冲齐明远虚敬了一下。
“那便多谢齐兄了。”
回到自己的号舍,良弼铺开宣纸,磨了一池浓墨。
笔走龙游,字迹端正有力。
他在信里没有多提王家的下场,只是细细碎碎地写了书院里最近的伙食,新学的文章,还有先生对他的夸赞。
信的最后,他停顿了一下,蘸饱了墨汁。
“府城风雪已停,归期更近一步。哥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严实,交给了林峰。
迁山村。
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雪终于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漫山遍野的积雪照得晃眼。
通往镇上的石板路早就被村民们扫得干干净净。马车轱辘碾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游乐场那边,摩天轮又开始缓缓转动。旋转木马的轮轴上好了油,转起来一点杂音都没有。
温泉山庄外面的空地上,又排起了长队。那些因为风雪耽误了行程的富商们,正裹着大氅,催促着管家去买票。
沈听水站在半山腰的那块巨石上,手里捏着良弼刚寄回来的信。
冷风吹在脸上,已经不觉得刺骨了。
短尾巴和小耳朵在雪地里扑腾,抓着一只被冻僵的野鸡。
第128章
拾光穿着一件厚厚的红棉袄, 像个圆滚滚的红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窝子跑过来。
“阿水!抱!”
拾光张开两只短胳膊,扑在沈听水的腿上。
沈听水把手里的信纸揣进怀里, 弯腰把小家伙捞了起来, 拍了拍他身上的雪沫。
“哥哥……回来?”拾光搂着沈听水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
沈听水看着山下那条平整的石板路, 路两边新刷的彩色院墙在阳光下透着暖意:“还没有哦,拾光陪我再等等好吗?”
陈岢正扛着几块新凿好的石板,往水渠那边走,步伐稳当。
孔三媳妇站在售票口, 笑盈盈地给客商递着竹签。
王晨爹背着弓箭,领着几个穿绸缎的客人往山里去。
沈听水颠了颠怀里的拾光, 视线停留在遥远的官道尽头, 像是自言自语:“快了。等过完年,他就回来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几分凛冽,却已经没了杀机。
这座偏远的山村,在经历了明枪暗箭之后, 终于彻底稳住了阵脚。
而接下来的路,才刚刚开始。
初夏的热风贴着千亩大湖的水面刮过来, 卷起阵阵浓烈的莲叶清苦味。
湖面上那新修的十里联排浮桥被蜂拥的客商踩得嘎吱乱响。
几条刷着红漆的画舫穿梭在挨挨挤挤的莲叶丛里,年轻后生够长了胳膊去折莲蓬,浮桥边缘的钓客为了抢个阴凉的好位置, 正扯着嗓子互相问候对方祖宗。
浮桥是冬天趁着湖面结冰修建的, 原本只是想着村里人摘莲蓬的时候省点事,没想到夏天倒成了游客的好去处。
现在湖面由陈岢管理,沈听水发现陈岢平时虽然话少, 但脑子是真的聪明,动手能力非常强,像块干涸的海绵,教他什么东西都学的很快,这几年不但学会了认字,孔三的木匠手艺也被他学了个七七八八,后面又学了铸铁、养殖、打猎等,村里人有的本事,他是样样精通。
连沈听水都惊叹他的天赋,忍不住教他一些现代的东西。
沈听水靠在山庄三楼暖阁的窗户边,手里捻着一沓盖着官府红印的地契。
两年时间,迁山村外的光景翻了个底朝天。
当初顺手圈下的那几百亩荒地,如今价格翻了百倍不止。
村路两旁早没了一丝荒凉的影子,一溜儿排开全是青砖黛瓦的商铺。
谢三爷的酒厂在东头日夜不停的熬着高粱,酒糟味顺着风能飘出十里地。
万千川开的杂货行和当铺占据了西头最好的市口。
剩下的地皮,全让沈听水盖成了客栈,这会儿连柴房都住满了拿着号牌等温泉的富户。
孔三满头大汗的推开木门,手里抱着三本厚过砖头的账册,重重的砸在八仙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