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乃尔
郑大山性格沉稳些,皱着眉头反驳。
“向文兄此言差矣。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刚刚缓过一口气,若是大举兴兵,粮饷从何而来?依我看,还是该以防守为主,辅以和亲互市,徐徐图之。”
“和亲那是丧权辱国!”李向文急了。
良弼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支狼毫笔,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用笔杆敲了敲桌面。
“现在不是讨论打不打的问题,照现在这个局势,这场仗势必要打的,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良弼抬起头,目光灼灼闪着光。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西北苦寒,运粮通道只有那么几条。若是蛮子不跟我们正面交锋,而是派出轻骑绕后劫掠粮道,几十万大军吃什么?先生这篇策论,考的不是战与和,考的是这场仗怎么打。”
齐明远坐在一旁,看着侃侃而谈的良弼,眼里闪过一丝异彩。
廊檐下的沈听水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的踱步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良弼说的在理,你们应该考虑的是后勤补给的调配与各州府的调度。”
屋里的四个书生齐刷刷的看过来。
沈听水看着李向文那张不服气的脸,语气平淡。
“仗打起来,书本上的忠义填不饱肚子,运到前线的粮食和药草才是救命的东西。”
沈听水走近两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们在府城看邸报,觉得朝廷兵强马壮。可你们知道现在的市价吗?年前漠城互市一封,关外的马匹进不来。短短一个月,南边三个产粮大县的粗布涨了三成,糙米翻了一倍。这还是没正式开打,要是真照着向文说的,几十万大军压过去......拿什么养这些军人,我想朝廷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涨赋税!”
沈听水冷笑了一声。
“不出三个月,不用蛮子打,沿途各县的百姓就得因为缴不起税粮先反了。”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几个满腔热血的书生头上。
李向文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郑大山也是一脸煞白,他们整日在书院里读圣贤书,哪里知道市井之间这些血淋淋的实际情况。
齐明远深深的看了沈听水一眼。
他知道沈听水是个有手段的商人,但能把天下大局和粮价算得这么精细,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村野富户能有的眼界。
良弼却看着沈听水,眼睛亮晶晶的。
他知道,他哥早就在暗中筹备了。那种运筹帷幄的从容,让他在一瞬间觉得,哪怕天塌下来,这人也能用肩膀顶出一个安稳的窝。
讨论一直持续到日暮西山。
等李向文他们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夜里。
良弼刚洗漱完,穿着单薄的中衣爬上烧得滚热的火炕,还没来得及拉过被子。
一具带着压迫感的身体直接覆了上来。
沈听水单腿跪在炕沿上,一只手撑在良弼耳边,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
“白天这张嘴挺能说的啊。”
沈听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粗糙的颗粒感。
他在旁边看着良弼据理力争、神采飞扬的样子,心里的火早就燎原了。
良弼呼吸一滞。
还没等他开口反驳,沈听水已经低头压了下来。
这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
沈听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直接撬开了他的齿关。
那股独属于沈听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野性,瞬间剥夺了良弼所有的呼吸。
良弼的手本能的抓住了沈听水胸前的衣襟,手指越收越紧。
他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
沈听水的手掌顺着他的后颈滑下去,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中衣,烫得他直哆嗦。
不知过了多久,沈听水才喘着粗气松开他。
黑暗中,良弼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水光,胸膛剧烈起伏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听水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他有些发肿的嘴唇,低声笑了一下。
“留点力气,明天还要读书呢。”
第二天一早。
李向文几个又早早的来了。
良弼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头恨不得埋进书本里。
李向文刚坐下,就盯着良弼的脸看了半天。
“良弼,你这嘴怎么了?又红又肿的,被虫子咬了?”
良弼端着茶杯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茶水溅在手背上。
他强装镇定地咳嗽了两声:“昨晚......昨晚吃的辣子鸡,火气太重了。”
“是吗?这大冬天的,你家厨子还舍得放那么多西域来的辣子?”李向文大大咧咧的没多想,转头翻开书本。
站在一旁倒茶的齐明远却没说话。
他看着良弼那有些躲闪的眼神,又瞥见刚从屋里走出来,神清气爽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的沈听水。
齐明远捏着茶壶提手的手指紧了紧。
他是个聪明人,很多事情不需要点破。
那种亲密无间、容不下第三个人插足的氛围,就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原本心里存着的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砸了个粉碎。
春闱的日子,转眼就到了眼前。
府城里的客栈早就住满了各地赶考的举子,街面上到处都是巡逻的衙差。
去考场前一天晚上,沈听水在堂屋里收拾考篮。
这种事情他早就驾轻就熟了,什么该带什么不能带门清。
李向文和郑大山也厚着脸皮凑在院子里,看着沈听水给良弼准备这些实用至极的物件,眼馋得不行。
“沈大哥,你这准备得也太全乎了。我就按照书院的单子准备的,饼子这个天气进去得冻成冰坨,不知道吃下去会不会闹肚子。”李向文叹了口气。
沈听水没搭理他,转身从内室抱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
第132章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四对用灰色皮毛缝制的护膝。
“边关弄来的纯正狼皮, 考场号舍里阴冷潮湿,尤其是夜里,寒气顺着青砖往骨头里钻, 把这个绑在膝盖上, 能防寒气。”
沈听水拿起一副,递给良弼, 剩下的三副,直接推到了桌子中间。
“都拿去吧,顺手多做了几对。”
李向文和郑大山喜出望外,连忙道谢, 一人抓起一对就往腿上比划。
齐明远站在原地没动。
他是齐家的公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这种粗糙的狼皮护膝根本没资格摆到他跟前, 他家里早就给他准备了上好的狐白裘。
他看着桌上仅剩的那副护膝,刚想开口婉拒。
“齐兄。”良弼把护膝抱在怀里,满眼期待的看着他,“这东西真的很管用,你带着吧。咱们四个一起进考场, 总不能就你挨冻。”
齐明远看着良弼那双干净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生生咽了下去。
他伸手拿起那副狼皮护膝, 皮毛有些扎手,带着一股淡淡的硝制药味。
齐明远的余光瞥见沈听水。
沈听水正低头整理着考篮,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但他知道, 沈听水这是在宣示主权。
用这种不露痕迹、甚至算得上大度的照顾, 把他们这些同窗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你们是同窗,是良弼的朋友,所以我顺手照顾你们。
但也仅此而已。
“多谢沈大哥。”齐明远攥紧了手里的护膝, 声音有些发涩。
二月初九,春闱开考。
天还没亮,贡院门口的长街上已经排起了长龙。
上万名举子提着考篮,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等着搜查检验入场。
沈听水和林峰把良弼四人送到外围的警戒线外。
“进去之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先保重身体。文章写不完就算了,别死磕。”沈听水拍了拍良弼的肩膀,语气难得的严肃。
良弼点点头,背着考篮转身走向排队的队伍。
沈听水站在街边一棵光秃秃的老柳树下,双手笼在袖子里,静静地看着前面的动静。
前面查验的队伍推进得很慢。
就在良弼他们距离龙门还有十几步远的时候。
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惊呼声,紧接着是铜锣被敲响的刺耳动静。
“拿下!给我死死按住!”
一个穿着官服的监考官指着前面一个正在被搜身的举子,厉声嘶吼。
四个膀大腰圆的衙差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直接把那名秀才踹翻在地,反绞了双手。考篮里的东西散落一地,笔墨纸砚混着干粮踩在泥水里。
那名秀才吓得面无人色,拼命挣扎。
“冤枉!大人冤枉啊!学生没有夹带!这是有人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