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左渊霆
我记得菲利普十五岁那年前往勒多就藩的场面,殿下,莱昂纳多,我们全部都到港口送别。菲利普身后的随从队伍浩荡,没有人注意到其中有一名年轻的女管家,也没有人关心那名女管家曾经的遭遇和之后的际遇。
“那时候,我挺不甘心的吧。”梅莉道。
“我在更早几年的时候已经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我很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事情,证明哪怕我的身份低微,但依然派的上用场,依然值得家族的认可。如果我能成为祭司的话,或许就能得到家族的认可了,但是女管家不行,哪怕是皇帝的女管家也不行。”梅莉笑着摇摇头。
“你在勒多的这十年,过得好吗?”
我看着梅莉,忍不住问出一些与圣殿无关的问题。
她坐在阳光里,像一支幽寂的百合花,我想尽可能满足她的倾诉欲。她已经压抑了很多年的倾诉欲。
“我在勒多的这十年过得很好。”梅莉冲我微笑,这一次她的笑容带上阳光的色泽。
“菲利普殿下并不像传言中那般难以相处,虽然偶尔也会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地小脾气,但总体而言已经十分体恤身边的亲随。和我一起在总督府里面共事的同侪也都很好,”梅莉说着看向尉迟吕,“他们正直、爽朗、友善、谦和,他们把我当成自己人,他们当中的一份子,他们从不过问我的出身,也从不以那些世俗的标准评判我。”
尉迟吕感受到梅莉的视线,他梗着脖子看窗外。
我注意到他微微红了眼眶。
他认识梅莉的时候,年龄应该比菲利普还要小吧?
所以对于他而言,梅莉是什么呢?应该绝不仅仅是总督府里的女管家,可能更像是年长温柔的姐姐或者阿姨。然而现在他们却站在对立面上。
“后来我跟随菲利普殿下回过一次伯约,我在圣殿里再次见到了索菲娅,那个时候她已经正式成为了祭司,而我好像也爱上了自己在勒多的新生活。那一次我跟她说,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我能永远以女管家梅莉的身份生活下去。”梅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眼底有隐隐的泪迹闪烁。
“可是圣殿已经为我安排好了我的命运,我注定无法以女管家梅莉的身份平静幸福地生活。在圣殿的安排下,费朗罗·欧文成为了菲利普殿下的导师。费朗罗·欧文,也就是我的哥哥,他被圣殿选中,即将代表欧文家族成为下一任权力的最高峰。他试图掌控菲利普殿下。将自己的观点灌输给他、用自己的意志去干扰菲利普殿下的选择,但是殿下最终还是没有让他得逞。我很欣慰殿下没有让他得逞,费朗罗那样的无耻之徒根本就不配登上那个权力的巅峰。”
“再后来,殿下长大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和觉悟,费朗罗没有办法再左右他了。莱昂纳多一共有两位皇子,太子殿下塞巴斯蒂安原本是圣殿青睐的继承人,然而他最终却选择了违抗圣殿的意旨。圣殿又指派费朗罗接近菲利普殿下,但却依然没能成功将他纳入自己的影响范围。他们觉得赛尔文森家族血脉中的叛逆实在是无可救药了,看在加拉德的面子上,他们没有对先太子下手,但是却没有放过菲利普殿下。他们在菲利普的饮食里掺了剧毒,在与费朗罗·欧文闹掰之后,这份剧毒由我每日加在甜点之中呈上,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菲利普便就会毒发身亡,而圣殿将彻底铲除阻碍。”
“但是菲利普一直好好活到了现在。”我看着梅莉。
“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啊……”梅莉微笑,有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我怎么可能下毒杀死他呢?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呢?我毒死了他的猎犬,放出消息给圣殿,说我已经被他身边的人所怀疑,暂时没有办法行动。圣殿相信了我的说辞,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在表面上,他们还没有必要与我闹掰。圣殿在勒多还埋了不少眼线,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身份和存在,但是菲利普在这些年里过得并不容易,有几回刺杀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你为什么不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们?”
尉迟吕蓦然转头,他攥紧了拳头,嗓音沙哑。
“我应该怎么告诉你们呢?告诉你们,我是圣殿安插在菲利普身边的眼线、卧底,我的唯一目的就是方便圣殿实施针对菲利普的计划?”
梅莉抬手把自己眼角的泪水擦干,她坐直了,又恢复了温柔端庄的模样。
尉迟吕的喉结滚动,他胸中似有千言万语翻涌,但最终却未说一言,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
“所以……将第五星区作为要挟,其实并不是你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对吗?”
我看着梅莉,心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她看着菲利普在勒多从少年长成青年,她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知晓第五星区的险恶,但是却也没有任何有关圣殿剩下眼线的信息。菲利普逼宫伯约,登基封皇,她留在勒多按兵不动。那个时候她是不是便已经料想到了圣殿即将进行的清算?菲利普败走昂撒里之后,她看似背叛倒戈,但实际上却是为菲利普的第五星区争取到了宝贵的真空期——借圣殿之名占有第五星区,在某种程度上打消了加拉德的疑虑,让真正属于圣殿的军队延迟了对伯约的占领。
我又想到初见面时她对我说的那句,索菲娅说,我会再次回到伯约。
所以她是在等着我回来?索菲娅在这整桩事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她也和梅莉一样么?虽然从一出生开始就被圣殿当做棋子,但她们都早已经生出了反抗的心思?
“我当然也不会介意你把我想得那么高尚。”梅莉笑,“但是我已经说过了,一个没办法对抗这个世界,一群人也不行,这个世界上固有的规则已经成型了,我们是无法撼动的。”
“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你会心甘情愿继续做圣殿的傀儡,你绝不会说出‘想要为自己活一次’这样的话。”
我死死盯着梅莉的眼睛。
“是么?”梅莉稍微愣怔一下,随即释然地笑开。
“我只是在死前最后决定要做一点离经叛道的事情,没想到居然能被你说得那么……义正词严。但是我居然有点被你说服了。或许,虽然我失败了,但最终也还是会有人成功的吧?说不定你们真的就能成功了呢?”
什么叫“死前最后决定要做一点离经叛道的事情”?
我忍不住拧眉,心里涌上很不好的预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问梅莉。
梅莉并不答,她只是垂眸,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浅碧色缎面长裙上。
我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突然间那片浅碧色上突然炸开一点深红。
那是血。
一滴,两滴。
像红梅一样在浅碧色的裙面上晕开。
我感到自己仿佛脖颈被卡住。
我几乎是惊慌地抬眼看梅莉,她依旧笑着,端坐在阳光中,如沐春风一般。
鲜血从她的鼻孔里流出来,红玛瑙珠帘一样一颗颗地往下坠,弄脏了她的缎面长裙。
尉迟吕扑上去抱住她,伸手想给她止血,但颤抖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快来人!快去找总督府里的医师!”他回身崩溃地大吼。
“小心……别把你的袖子弄脏了。”
梅莉轻轻推开尉迟吕抱着她的手臂,面上的笑容温和。
“梅莉……梅莉!再坚持一下……你不会有事的!再坚持一下!殿下不会怪你的,我们都不会怪你的!我们一起回伯约,殿下想吃你做的提拉米苏了,他经常想,但是又怕麻烦你……医师!医师呢?!快来人啊!”
尉迟吕再次紧紧抱住梅莉,他再次大声呼喊医师。
有泪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梅莉的额头上。
梅莉伸手去给他抹眼泪,衣襟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没事儿啊……没事,不哭……很快就好了,不疼的……一点都不疼的。”
我撑着椅子站起来,视野一点点变得模糊。
我感到胸口滞涩,像是塞了大团大团的棉花,堵得我无法呼吸。
“梅莉!你怎么了梅莉!”
一阵大吼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个马甲半敞光着脚的男人跑进来。
他推开尉迟吕,小心翼翼把梅莉抱进怀里。
他看梅莉的眼神好像在看一块水晶,或是什么别的稀世珍宝。
“嘿,霍尔特,”梅莉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但她还是勉力抬起手臂,亲昵拍了拍男人的面颊,“怎么样?在图书馆待了那么久,你应该已经没那么讨厌书了吧?”
霍尔特看着梅莉,他又哭又笑,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梅莉……你是怎么了?你别这样啊……你快好起来,医师,医师呢?”
医师提着药箱赶来了,他只是远远地望了梅莉一眼便摇头。
已经太迟了,回天乏术了。
“你还记得,我最喜欢的那本书叫什么吗?”
梅莉抚上霍尔特的脸颊,她的眼神眷恋。
“我记得……”霍尔特泣不成声,但他仍然认真地回答了梅莉的问题,“你最喜欢的那本书是《绿山墙的安妮》,你说你很羡慕安妮……你说如果你有她那样的人生就好了……”
“是啊……”梅莉浸血的口中溢出轻轻的一声叹,“如果……我有她那样的人生就好了。”
然后她抚着霍尔特面颊的手便永远垂了下去。
连带着她对这残酷世界的所有不甘与眷恋,全部,烟消云散。
第171章
霍尔特把梅莉葬在了总督府外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旁。
在山丘旁有一条小溪,小溪边长着矮树,树上开了我叫不出名字的花,灿烈的粉色,微风一吹,柔软的花瓣便纷纷扬飘落,随着流水缓缓而去。
我在他们安葬梅莉的时候联系上了承平,他们那边的进展也很顺利,现在已经重新将军火库收拢到了手中。我们约定在勒多见面,承平会和霍尔特共同统筹第五星区的协防,而由我和龙带着补充完备的那十万套单兵装备返回第七星区。
我在结束通话后又回到尉迟吕和霍尔特的身边。
“有一段时间,梅莉心情不好,她经常会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站在溪边发呆,一站就是后半夜。那个时候我又傻又不解风情,担心她有什么事情想不开会跳河,就每次都偷偷跟在她后面看着。我听过那些英雄救美的故事,我想,如果她真的一时想不开跳河了,那我就跟着跳下去救她,反正我会游泳。”
霍尔特用铁锹往梅莉的坟墓上盖上最后一抔土,他停下来,用手绢擦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立在坟茔边眺望那条溪流。
听霍尔特说,那条擦汗的手绢,还是梅莉送给她的。
但是从此往后,梅莉再也不会送他任何礼物,也不会再向他絮叨自己最喜欢的书了。
“我不知道梅莉的身份,”霍尔特苦笑,“如果我知道的话,肯定早就告诉陛下和承平了。如果我知道的话,梅莉今天或许也不会出事了。”
霍尔特已经重新穿好了军装,现在整个人又恢复了副总督的风度,但是他的眼底是浓到化不开的哀伤。
“这不是你的错。”尉迟吕也早已擦干眼泪,他从树上折下一枝花,插在梅莉的坟前,他面上的神色木然,“这也不是梅莉的错。”
错的是残酷的命运和这个卑鄙的世界。
“让第五星区陷落,给陛下造成困扰是我的过错,等你们回到昂撒里,无论我将接受何等惩处,都是应得的。”霍尔特道。
“陛下在更早的时候就和我们说过,现在并不是急着往自己身上包揽罪责的时候。”尉迟吕抬眸,他的眼神坚毅而锐利。
霍尔特微微一怔。
“害得梅莉身不由己、左右为难的是圣殿,害死梅莉的凶手也是圣殿。他们不光把梅莉当做棋子,也把我们所有人都当做棋子。他们不仅害死了梅莉,还将要打破更多人原本平静的生活。”尉迟吕道。
“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是阻止他们。”尉迟吕咬紧了后槽牙。
霍尔特沉默了很久,只是望着那座新坟。风吹过,几片粉色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虽然眼底的哀伤未散,但脊梁已经重新挺直。
霍尔特点头,他眼中的悲痛逐渐转为凝肃。
“好。”他郑重应和。
“加拉德的军队已经攻占了伯约,陛下现在退居昂撒里,此外有第七星区作为后方依仗,我们如今又夺回了第五星区的控制权,尚可一战。只是之前听梅莉所言,圣殿在各地的信徒众多,不知道这会不会对我们造成影响……”尉迟吕的声音逐渐沉下去。
“梅莉这次突然倒戈应该还有一重目的,”霍尔特深吸一口气,“她想借此机会找出所有潜藏在勒多总督府里的圣殿暗线。若非她突然将我软禁,然后夺权,光是凭借我们的努力,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将总督府里的暗线全部都找出来。”
这可能是梅莉最后为菲利普做的事情。
她嘴上说是为了自己,但她从来都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陛下需要一个安全稳定的第五星区,我们不能辜负梅莉最后的努力。”尉迟吕道。
“嗯,我们绝对不会辜负梅莉的。”
霍尔特最后伸手抚一下梅莉的墓碑。
有传讯兵过来报告说周承平和我们的其它士兵已经抵达空港,我们离开了梅莉的坟墓,重新回到总督府之中。
上一篇:美人A装O把大反派撩到手后
下一篇:我不是在玩单机游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