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左渊霆
我们在会议室中见到周承平。就在一个小时之前,梅莉还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但现在她却已经被埋进了土里。命运似乎总是这样麻木不仁。
我注意到尉迟吕在看到周承平的一瞬间便放松下来,像是等到了自己的家长,终于有了依仗,不用一个人硬撑着去应对那些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
“你们都还好吗?”周承平面容肃穆而语调关切。
我冲周承平露出一个笑,我想起来他除了是尉迟吕的顶头上司,还是我的学长。现在他到了勒多,他的主场,这里的一切繁杂事务理所应当能够统统丢给他负责,我暂时可以不用卖力气,可以喘口气了。
“我还好,钧山受了伤,霍尔特没什么大碍,梅莉……梅莉离开了。”尉迟吕答完之后抿唇,不再说话。
“第五星区协防的事情交给我和霍尔特处理就行,钧山,先让总督府的医师看看你身上的伤。龙正在重新清点装机要带回第七星区的装备,你包扎好了之后直接去空港和他汇合吧。”
周承平的一席话条理分明,他不亏是在勒多待了那么久的人,像是定海神针,一下便稳定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尉迟,你是要留在第五星区,还是先和他们回去?”
在安排完我的去向之后,周承平又转头问尉迟吕的意愿。
“我想留在这里。”尉迟吕答。
“好。”周承平点头同意,然后我便被抓着去看了医师。
那位医师莫名有些面熟,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反应过来,我上次被菲利普绑到勒多,被强迫着一起参加圣火节的观礼受伤后,好像也是由这位医师处理的伤口。
“您的记性还真好啊!”
医师对我还记得他这件事情颇为满意,连带着在处理伤口的时候下手都温柔了点。
“手臂和膝盖上的伤已经帮你消毒处理过了,三天之内不要沾水,背侧的肋骨有轻微骨裂,但万幸不是开放性骨折,这伤我也没办法帮你处理,只能慢慢养,这段时间不要再有任何的剧烈运动了。”
医师还是絮絮叨叨地叮嘱,我装作很认真地点头,但心思早都已经飞到了空港那边去。
我拎着医师硬塞给我的几瓶内服药去了空港,与我一同奇袭勒多的那三名同伴已经先行登机了。龙站在舷梯下等我,阳光炽烈像金子一样铺洒在他身上,我看着他,感觉心脏像是被撬开一角,有什么温暖滚烫的东西涌进去,冲散了原本的阴霾。
我张开双臂,沙哑着嗓音走向他。
“嗨,还好吗?”
“很好,”他抱住我,其实也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还是碰到了我后背倒霉骨裂的伤口,“你呢?”
我嘶声倒抽一口冷气,然后在他逐渐凝肃的视线中笑着打哈哈。
“有点背,降落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
我抬头冲他笑,他琥珀色眼中的神色突然就变得很温柔。
“要牵着你吗?”他低声问,声音像融化的焦糖。
“不要,”我挑挑眉,用很夸张的表情冲着舷梯最顶端扬扬下颌,“还有很多人在上面。”
于是我就这么拖着确实被崴到的脚和瞒而不报的骨裂伤挪上了舷梯,在船舱里坐下的时候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我们会直接携带全部装备回到第七星区布尔拉普,各位在经过简单的修整安顿之后可以再次搭乘飞船前往昂撒里。”
龙在机舱内的广播中如是说。
此番与我们共同行动的士兵们坐在船舱中,在经历过高强度的战斗后,他们终于也放松下来,聚在一起小声地交流谈笑。
“我们又重新夺回第五星区了。”
“是啊,这下我们又多了一些胜算了吧?”
“也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希望不要再像和拉斐尔家族之间的战争那样,一打就是三年之久。”
“呸呸呸,别去想那些事情!我们还活着,这就足够了。像战争这样的事情原本就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别去操这些闲心。”
“我们这下要去第七星区了吗?之前还从来没有去过那里,据说三十年前第七星区是用来投放废弃的核污染物的地方,也不知道现在那里的环境恢复了没有。”
“自从开战以来,第七星区应该算得上是少有的净土了吧?”
“是啊,陛下与拉斐尔家族在第三星区开战,各自以第五星区和第四星区为依托,现在加拉德攻占第一星区,又把第二星区也卷入旋涡,第六星区也一直都被作为战略补给存在,没有被波及到的确实也只剩下第七星区了吧?”
我听着士兵们的交谈,零零碎碎、浮光掠影,却共同交织成一副惨淡的图景。是啊,战争已经打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才是结束?
飞船起飞,载着我漂浮的思绪进入太空,然而没飞太远就被逼停。
一个急刹,我因为惯性向前倾倒,又被安全带勒住,疼得冒眼泪花儿。
“什么情况?”我哑着嗓子询问,得到龙沉声的回答。
“前方出现舰队……我们被截停了。”
第172章
我解开安全带站起来。我的心沉下去,跳动的每一次都准确地撞击到骨裂伤,带来某种迟钝的疼痛。
“能知道……是哪方的舰队吗?”
我走到驾驶室,站到龙身后,扶住他的椅背。
其实这像是个多余的问题。能把我们截停的绝对不会是自己人,但是如果是阿德里安的直属舰队,则完全没有必要进行“截停”这个多余的动作。我们只是一艘小型驱逐舰,防御和攻击力都有限,他们完全可以直接对我们开火,然后我们在顷刻间就会变成宇宙间的微尘。
所以来的人……应该介于这两者之间。
“已经请求了通讯连接。”龙抿唇,他将挂在副驾驶座上的一副耳机取下来递给我。
我戴上耳机,听见在通讯建立之前线路里传来的滴答声。
是……都柏吗?
“是我。”通讯被接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都柏。
我右手托住耳机,在听到都柏声音的那个瞬间百感交集。
“你怎么……好久不见,这就是你的问候吗?把我们截停在半路上?”
我已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用什么语气与都柏对话,只能尽己所能显得幽默,但声音说出口却沙哑。
都柏并不答,他的质问却无比尖锐。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你投靠了菲利普,帮他夺回了勒多。”
我对我们之间的对话感到绝望。
我觉得我们两个人都完全不知道在分离的这段时间对方所经历的事情,所以我们到现在为止都只是各说各话,并不能理解或者共情对方。
“都柏,你听我说……”我试图重新建立我们之间的信任与感情,“在你和莉迪亚离开布尔拉普之后,周承平来了,他们代表菲利普与我们签订了盟约。”
“盟约?”都柏的嗓音很冷,“所以你就这样忘了菲利普对殿下的构陷与背叛了么?你就这样和菲利普结盟、你就这样也选择了背叛殿下么?”
我感到窒息难言。肋骨的伤口很疼,连每一下心脏跳动所造成的起伏都逐渐变得难以忍受。“我没有背叛……”我试图反驳,但是却被都柏打断。
“你觉得连这样都不算是背叛吗?”
都柏的声调很冷,像一把冰锥刺入我的心脏。
不知为何我想到半年前的格里芬,当时他也是那样信誓旦旦咬定我的背叛,他看着我的眼神也是如此嘲弄,他与我说话时也是那样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我的兄弟、我的朋友都会这样怀疑我、质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怎样才能不被情绪所影响,继续理智地与都柏交谈,就在这时,我在通讯频道内听到第三个声音。
“你已经离开了布尔拉普那么久,这期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你都不了解,你现在有什么根据、有什么立场就来指责钧山背叛?”
是龙的声音。
我很讶然地转头,看到他戴着另一副驾驶员的耳机,义正词严地与都柏交涉。
“你认为的背叛又是对谁的背叛?你现在所站的立场又是谁的立场?是你已故殿下的,还是加拉德的?你能够保证你了解到的真相就是真正的真相吗?而不是任何有心之人的杜撰?”
龙的嗓音低沉坚定,甚至还带了浅淡的愠怒,那一连串的质问就算是我听起来也忍不住发懵。
“够了,别说了。”
我感到喉咙发紧,忍不住轻轻拽他的胳膊。
龙回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收回手,不敢再多言。
“至少根据我们目前了解到的事实真相,先太子的死亡是由加拉德与圣殿一手造成的,而你口中构陷、谋害先太子的菲利普,始终都与先太子保持着亲密友善的关系,从未对先太子下过毒手。”
龙说道。
通讯频道里是漫长的沉默,在这一片寂静中,我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
我多么希望都柏能全盘相信龙所说的全部。
“但是你们知道吗?我在第二星区所了解到的真相,是菲利普策划了从昂撒里叛乱到宫殿纵火再到弑君谋逆的全部把戏。钧山,或者是你,龙,你们告诉我,我应该选择相信谁、相信什么?是相信我自己的耳朵和眼睛,我自己的判断,那些我经历过的所有事情,还是相信你们刚刚说的这番话?”
都柏的声音苍凉,我听得忍不住战栗。
我闭上眼睛,双手不自觉地环抱住自己。
那些都柏经历过的事情我也全部经历过。那些无法安眠的深夜,那些伤痛、懊悔、自责、绝望,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他要怎样凭借现如今的一番话,就把过去那些所有的沉重都翻篇揭过?
“如果你连我们也不能相信的话,”我听见自己沙哑着开了口,“那就和我们回昂撒里,在那里有你一直想见的‘殿下’。去见他,当着他的面把你的问题都问清楚。”
“你不是说,殿下已经死了吗?”
“比起我说的话,你应该会更相信你的眼镜和耳朵。所以亲自去昂撒里看看吧。”我感到刻骨的疲惫。
“亲自去昂撒里看看?”通讯频道中又加入第四个声音,女声,倨傲,冷淡,胜券在握,“你们把这当成是过家家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莉迪亚?”我皱眉,试探着唤出她的名字。
“你还记得我,真是荣幸呢。”莉迪亚轻笑。
所以现在都柏与莉迪亚在一艘星舰上?莉迪亚现在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和立场参加这场交谈?我有信心能劝服都柏,但是没有信心能劝服莉迪亚。都柏现在是受制于人的状态么?他刚刚那番言辞冰冷的质问又多少是真心实意,又有多少在特定场合下的不得不为?
在莉迪亚的那声轻笑中,我已心念电转想过许多。
“钧山,还记得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可还是同一个阵营的盟友。”
莉迪亚道。
“那现在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依然可以是盟友。”
我深吸一口气,强撑起精神。
“钧山,是你帮我回到了第二星区,但是阿德里安公爵帮我收拢了德·萨拉曼家族的残兵,让我重新夺回了若昂的领土。如果你是我的话,你现在会怎么做?”莉迪亚问道。
我咬住舌尖,在心里觉得这个问题已经完全超出了我能够回答的范畴。
我帮莉迪亚回到第二星区不过是一个举手之劳的小忙,而阿德里安帮她收拢德·萨拉曼的残兵、重新夺回若昂的领土,这几乎已经算得上是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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