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难道,是行刑出了什么岔子?
裴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
弧形舱壁,柔光的节律器灯光,温暖的床。
这里不是大牢,是他的跃迁舱。
熟悉的环境本该让人安心,可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怎么会在这儿?
裴隐翻身下床,在舱内转了一圈,没人。主控台显示跃迁舱正在自动巡航,去向不明。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响动传来,似乎来自储能仓。
裴隐循声走过去。
原本流淌着蓝色能量光辉的地板,此刻被一大片黑色妖姬覆盖。花田里蹲着一个人,正把花篮里的黑色妖姬一枝枝移植进便携温室里。
“小殿——”裴隐脱口而出,又立刻改口,“陛下。”
那道背影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把手里的花栽好。
等最后一枝花安顿妥当,埃尔谟站起身,把空花篮放到一旁,后退两步,打量眼前的花田。
“好看吗?”
裴隐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埃尔谟仍看着前方,嘴角勾了一下:“这些,够你喝很久了。”
“陛下,您到底……”
埃尔谟没应声,转身出了储能仓。裴隐怔了一瞬,快步跟上。
两人进了主舱室,在储备药物的架子前停下,一模一样的罐子整整齐齐堆了好几层。
埃尔谟随手拿下一罐,递过去。
“你体内的毒素,暂时可以用这个解。在你身上试过,效果不错。后面可能会产生耐药性,不过不用担心,会有人给你调整处方,”他顿了顿,“当然,你要是信不过我,也可以去找陈静知。”
裴隐打开手里的药罐,掏出一枚。
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在死囚大牢里,机器人每天喂他的就是这种药。
“陛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脑子乱成一团,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我不是在刑场吗?怎么会在这里?”
“佩瑟斯,”埃尔谟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赢了。”
“什么……赢了?”不安的预感越发浓重,裴隐一步步逼近,语气急起来,“你现在和一个死刑犯在一起,有人知道吗?你到底——”
“关了你那么久,还是没能对你用刑,”埃尔谟苦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你可能也看出来了,归根结底,我是拿你没办法的。”
“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个废物,”他抬头看了裴隐一眼,很无力地扯了扯嘴角,“我认了。”
裴隐一时间没说出话。
然后又听见他说:“走吧。”
裴隐茫然:“……去哪儿?”
“去找他。”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裴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陛下,我说过的,我不能——”
不等他话说完,埃尔谟弯腰,从空花篮里拿出一捆绳索,递到他面前。
裴隐定睛一看,认出来了,这就是当初他们在琉光星活岩洞里,曾用来绑架他们的那种活性收束纤维。
但他仍不明白埃尔谟想干什么。
“把我绑起来。”
“……什么?”
埃尔谟将一把钥匙塞进他掌心,紧接着当着他的面,三下五除二捆住自己的双手。
“这是束绳的钥匙。还有多余的束绳,你可以把我脚踝也绑上,浑身都绑起来,我会失去行动能力,哪都去不了。”
“如果还是信不过,”埃尔谟继续说,“你可以挖了我的眼睛,割了我的耳朵。仪式只需要人活着就行,不需要躯体完整。只要吊着我这口气,其他的,任你处置。”
一股寒意从裴隐后背窜上来:“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已经植入了圣盾,”埃尔谟平静地看着他,“随时可以开始炼制毒皿。”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裴隐脑子里炸开。一时间,四周的声音都被抽走,只剩那声炸响的回音在废墟上空飘荡。
“……你说什么?”
“不就是以命换命,谁的命不是命?”埃尔谟眼底一片荒凉,“还是说,你嫌我这条命太下贱,不配用来换你的爱人?”
裴隐终于明白了。
埃尔谟背着他,往自己身体里植入了圣盾。
他心甘情愿把自己绑起来,让裴隐挖他的眼睛、割他的耳朵,把自己完完全全献祭出去。
……就为了救裴隐口中那个所谓的爱人。
“你在想什么?你不要命了吗?!”裴隐声音发抖,一把攥住埃尔谟的手臂,“你现在服药没有?你告诉我,你服用毒素没有?”
埃尔谟摇头:“圣盾刚刚植入,毒素还没制成,但连姆找来的原材料都在舱内,随时可以制备。”
裴隐喃喃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如果毒素已经入体,邪神被惊动,一切就真的完了。
还好……还好还没到那一步。
可他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不知道埃尔谟还会做出什么更疯的事。
裴隐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身后打开储物架底下的抽屉,摸出一根微型注射针管,握在掌心。
“小殿下,你回去,好不好,我求你了……”
埃尔谟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只剩一具空壳强撑着。裴隐搂住他的腰,感觉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宫里现在不安全,其他两个皇子都盯着你。要是别人发现你私自放走了死刑犯,到时候什么都说不清了。你别做这么不计后果的事,你回去,好不好……”
一道破碎沙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太痛苦了。”
裴隐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无论是这个声音,还是这句话的内容,都不像是能从埃尔谟嘴里说出来的。
“……什么?”
下一句话,埃尔谟的语气找回了一点从前的影子。
“现在的药物,虽然没办法根治你的问题,但足够你撑很多年。现在圣盾是不能用了,但医生还会为你找别的办法。”
说到这里,埃尔谟决绝地闭上眼:“……你活吧。”
裴隐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有爱人,有孩子,以后还可以过得很好,很幸福,”说到这里,那股凭空生出来的、让他勉强变回从前的力气又一下子消失,埃尔谟的声音重新变得破碎,“我什么都没有,以命换命,我去换,你……你好好活吧。”
裴隐心里狠狠一疼。
“怎么会呢?”他稍稍退开一点,认真看着埃尔谟的脸,“你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埃尔谟的目光垂着,黯淡得像是已经失明,仿佛就在刚才,当他告诉裴隐可以剜出他眼睛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它们,无论最后裴隐有没有动手。
“你是奥安帝国的君主,”裴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轻快一点,“你忘了?你还要活到至少一百五十岁,要干出一番成绩来,让后人给你立像,要比小绿鸟的像更高更大,对不对?”
埃尔谟剧烈地摇头,像听到了什么极其恶毒的诅咒。
“小殿下……”
“我什么都没有,”此时此刻,埃尔谟心里甚至已经没了责怪,没了怨恨,他只是望着裴隐,像是望着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就只是为了倾诉他此刻的感受,乞求一点怜悯,“……太痛苦了。”
裴隐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像刀子剜在自己心上。
“小殿下,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你可能很难相信,”他捧着埃尔谟的脸,拇指摩挲过他的颧骨,“但你相信我,一定有值得你活下去的东西。一定有非常美好的东西,在前面等着你。你信我,好不好?”
埃尔谟看着他,眼神里先是浮现出茫然,接着像被什么击中,拼命摇头。
“不,你骗我,”惊恐漫进眼底,“你一直在骗我,我不会再信你,再也不会……”
“这次不是,这次绝对不骗你,”裴隐急切地靠近,手探进口袋,触到那根微型注射管,他把针管握进掌心,一点点靠近,抱住他的脖子,和他额头相抵,“念念,他很喜欢你……”
那一瞬,像有一丝微光照进死水,埃尔谟的眼睛亮了一下:“……是吗?”
“当然,”裴隐笑着点头,“你答应过我的,会替我陪他长大,对不对?”
眼里的那丝光,在听懂这句话的瞬间,彻底熄灭。
“不——”血丝顷刻爬满埃尔谟的眼白,“我会杀了他。我说过的,我会杀了他。如果你敢死,我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他——”
他越说越快,声音近乎癫狂。
裴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你不会的。”
埃尔谟怔了怔,他知道自己被看穿了,但还是无济于事地一遍遍重复:“我会杀了他,还有你的爱人……如果你敢死,我发誓我会杀了他们,谁都别想活……”
裴隐一直悲悯地看着他,然后靠过去,吻住了他的嘴唇。
埃尔谟本能地想推开。他想威胁他,想让他知道背着自己去死会有什么后果。可当那双唇贴上来的时候,他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裴隐不再像一只不愿停留的蝴蝶,肆意地撩拨他的嘴唇,他的每一个吻都踏踏实实、毫无保留地落下来。
终于,埃尔谟在这样的亲吻中,渐渐迷失了意识,他的呼吸变得杂乱无章,手指攥紧裴隐的衣襟。
某一瞬,像是察觉到什么,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可很快,视野便陷入一片混沌。
裴隐将微型注射器扔到地上,他知道药效已经起了作用,可这个吻仍没有结束。
他还是意犹未尽地吻着他的嘴唇,直到埃尔谟的身体彻底软下来,向前压在他身上,沉得他再也维持不住这个姿势,才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
裴隐把人背进睡眠舱,给他盖好被子。
随后,他摘掉脸上的面具,露出自己本来的模样,洗干净脸,把头发梳得很整齐。然后,将准备好的那支药推入血管。
接着,他回到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八年前,他也是这样,在一个亲吻中趁其不备把人药倒。
裴隐忍不住想笑,他的小殿下真是很好骗,故技重施,居然还能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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