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眼熟到让人心里莫名发毛。
脑子空白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这是裴隐的孩子,当然眼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别的理不清的思绪挤了出去,酸意顺着血管往上涌,他看得移不开眼睛。
裴安念被他盯得不自在,两只手背到身后,小声问:“怎么啦?”
埃尔谟声音发哑:“你……很像爹地。”
“是吗?”裴安念歪了歪头,眼睛亮亮的,“哪里像?”
埃尔谟盯着他:“眼型。”
那双眼睛圆溜溜的,眼尾却隐约有了上挑的弧度,像还没长开的桃花眼。最像的是眼神,很亮,像有星星藏在眼底。
裴安念的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还有吗?”
“肤色,和他一样白,”埃尔谟的目光认真地在那张小脸上扫视,“耳垂也像。”
“……还有吗?”裴安念垂下眼,像是紧张,“除了爹地……还有没有像谁?”
埃尔谟目光顿住。
……还像谁?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这张脸。
刚才第一眼看过去,他的确觉得眼熟,下意识觉得,都是裴隐的影子。
可现在被裴安念这么一说,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让他眼熟的地方,好像不全是来自裴隐。
他一边端详,一边缓缓地、自言自语般开口:“有些像我——”
裴安念肩膀猛地绷紧,整个人被提起一口气。
“——母亲。”
裴安念:“……”
他微微张着嘴,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呆呆地重复:“像……你母亲。”
“瞳色,”埃尔谟点头,还在认真分析,“还有鼻子。”
虽然多年没见过母亲,但他仍记得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雾蒙蒙的湖面。鼻梁挺直,是很标致的美人。
裴安念那口气彻底泄了,一时觉得埃尔谟这番话比他八只手变成两只手还难接受。
见他脸色不好,埃尔谟以为他是没见过自己母亲,听了这话自然犯糊涂,便多解释了一句:“我母亲,长得很好看。”
可裴安念脸上的阴云丝毫未散。
“怎么了?”埃尔谟皱眉。
下一秒,裴安念转身就冲,腿又不长记性地往上蹦,眼看又要摔倒。
“慢点,”埃尔谟眼疾手快拽住他,眉头一拧,声音不自觉带了厉色,“刚变成人形,路都走不好,跑什么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裴安念本就在气头上,被这一顿训斥兜头砸下来,更是火上浇油,狠狠甩开他的手。
本以为他还要往外冲,却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自己蜷成一团。
埃尔谟:“……”
怎么都变成人了,闹别扭的习惯还和以前当小触手的时候一样?
只是如今四肢纤长,再也没法把自己团成颗球了,最后只好像个普通人类那样,把手臂交叠起来搁在膝盖上。
埃尔谟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刚靠近,裴安念就警觉地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方向继续背对着他。
“……就知道你认不出来。”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
埃尔谟一怔:认不出来?
他不是第一眼见到他,就叫了“念念”吗?
裴安念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恨铁不成钢地开口:“……真的好笨。”
埃尔谟嘴角一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算了,”裴安念憋了半天,气鼓鼓地补了一句,“像奶奶也好,不用像你那么笨。”
埃尔谟坐在他旁边,无力地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沉默片刻,他开口,“我可能……是有些笨。”
裴安念侧过头瞥他一眼,重重在地上跺了一脚。
真是没救了!
“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照顾好一个人,”埃尔谟盯着灰白的地面,目光空茫,“也不知道怎么像你爹地那样,让你喜欢。”
自从行刑那天回来,他就觉得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掏空了。唯一支撑他的念头,就是把裴安念好好养大,这是他活着的全部理由。
这些天,他努力在裴安念面前,扮演裴隐该扮演的角色。
但这比他想象中更难。
他和这个孩子非亲非故,凭什么取代他的亲生父亲?
“我也不知道,你爹地为什么会相信我能照顾好你,可是——”
话音戛然而止。
“你刚刚说什么?”埃尔谟猛地抬头,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奶奶?谁是……奶奶?”
裴安念:“……”
这下总该明白了吧。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可过了好几秒,埃尔谟依旧一脸空白。
裴安念终于忍无可忍:“你怎么还是不懂啊?!”
埃尔谟像被雷劈中,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男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高挺的鼻梁。
是像他母亲没错。
但也完全可以说是像——
“你、你的意思是,”说出的每个字都像会蜇人,让他的舌头阵阵发麻,“你是我……我是你……”
语无伦次了半天,那几个字却迟迟说不出口,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震惊、怀疑、惶恐、难以置信……精彩纷呈。
裴安念一直紧抿的嘴唇,终于出现了松动的痕迹,有什么东西终于克制不住了,一发不可收拾。
下一秒,一道影子猛地扑过来,撞得埃尔谟向后一晃。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他胸口,瘦小的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发抖。
然后,用很轻却清晰到让人心脏发颤的声音,喊了一声:“爸比……”
听见那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世界天崩地裂。
埃尔谟迟钝地抬起手,抱住那片单薄的后背,掌心触到真实的骨骼与体温。
可这一切对他来说却无比虚幻。
裴安念是他的孩子。
他就是裴安念口中那个“爸比”。
可这怎么可能?
暂且不说裴隐和他重逢那么久,他和裴安念相处这么久,他竟一直被蒙在鼓里。单从科学的角度说,这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他把怀里的男孩推开一点,看见裴安念已经泣不成声,哭得眼睛通红。
心口一软,他下意识伸手替他擦泪,然后认真看着这张脸。
一旦那个可能性钻进脑子,再重新看这张脸,他才发现,这张脸比起像裴隐,显然更像自己。
甚至可以说,刚才他说的眼型、肤色、耳垂,是他从这张脸上能找出的、为数不多和裴隐相像的地方。
除去这些,这张脸简直就是自己的缩小版。
“可是……”埃尔谟仍被现实砸得发懵,“这怎么可能?”
裴安念正哭得抽抽嗒嗒,一听这话,眼泪都忘了流,两条和埃尔谟一样英挺的眉毛瞬间蹙起:“什么不可能?”
“你怎么可能是我的……”
“我就是你的小孩,有什么不可能?”裴安念脸一垮,一把推开他,“你是不想认我吗?”
“没有,”埃尔谟急忙否认,“只是,我和你爹地,我们没有——”
裴安念天真地眨着眼睛:“没有什么?”
埃尔谟噎住了。
这不是适宜跟八岁孩子……解释的内容。
可裴安念哪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叫爸比了,多好的事,难道爸比不该跟他一样高兴吗?
结果呢?他却一脸见鬼的表情,还说什么“不可能”!
“你就是不想认我!”裴安念眼睛又红了,扯着嗓子喊,“是……是我不可爱吗?”
“没有……”埃尔谟苍白地解释,“怎么会?”
裴安念越想越气,气上头了,下意识想甩触须,结果两条小细胳膊挥出去,拳头软绵绵地砸在埃尔谟胸口,根本使不上劲。
“好难用……”他嫌弃地盯着自己两条没用的手臂,怨念几乎要溢出来,“不要当人,当人一点也不好。”
“会习惯的,”埃尔谟重新把人抱进怀里,“对不起,念念,爸比错了。爸比没有不认你,爸比只是……”
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他深吸一口气:“爸比只是太高兴了,高兴到……不敢相信。”
怀里的人挣了一下,很快老实下来,脑袋搁在他肩上:“真的?”
埃尔谟退开一点,低头看进那双通红的眼睛。怒气来得快,散得也快,此刻只剩下亮晶晶的期待。
他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被这么一揉,裴安念情绪肉眼可见地回升。眼珠子乱转,心情一好,又想晃触须。肩膀刚扭了两下,忽然皱起脸:“这件衣服把我脖子卡得好痛,有没有大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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