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都是因为他。或许这是他必须承受的代价,一个人孤独而痛苦地活下去,为他的罪孽赎罪,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擦干眼睛,确认自己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样,这才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裴安念在荡秋千。他的动作比刚才熟练多了,知道把腿收好,也不再把手当成触须乱晃。他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
“念念。”
明明刚才没发出什么撕心裂肺的声音,开口才发现,嗓子沙哑得只能挤出一点虚弱的尾音。
大概是这声音实在太过异常,裴安念乖乖从秋千上跳下来,任由埃尔谟牵起他的手。走了一段路,忍不住仰头问:“我们要去哪里呀?”
埃尔谟没回答,带着他走向动物墓园。
一排排小墓碑整齐安静地立着,石面被风雨磨得温润。他在其中找了个被许多小动物包围的空地。裴隐喜欢热闹,这样他才不会孤单。
紧接着,他按动戒指,带裴安念进入跃迁舱,在一间睡眠舱前停下。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转身走到裴安念面前,蹲下来。
“念念,”埃尔谟扶住孩子的肩膀,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灰蓝色的眼睛正认真地望着他,“对不起,我骗了你。爹地他……不会回来了。”
说完,他闭上眼,像等待审判的囚徒。
过了几秒,听见裴安念的声音响起:“那是……爹地吗?”
埃尔谟睁开眼,见裴安念正往床上看,他点了点头。
裴安念松开他的手,自己走过去。
埃尔谟一直盯着他,随时准备在他崩溃的瞬间冲上去,但裴安念只是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床上的人依然红润的脸颊,随后收回手,什么也没说。
他想,或许裴安念是还没反应过来,就像当年的自己,也是在母亲过世很久后,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
之所以带他来这里,其实只是想让孩子见爹地最后一面。
虽然裴隐现在看起来很好,甚至比平时更加安详,但埃尔谟还是不敢让他看太久。
“念念,”他蹲下来,握住裴安念的手,“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爹地,没有保护好你,让你们受了那么多苦。”
他原本不想让裴安念知道这些,本想让他轻松快乐地、无忧无虑地长大,就像自己不在的那些年里,裴隐在他面前说尽自己的好话,让他以为世界上有一个很好的爸比在远方爱着他。
可这不一样。裴隐的离开,自己难辞其咎,他不想为了掩盖自己的过错而骗他。
“如果可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把他换回来,让他陪着你长大,”埃尔谟努力稳住声音,喉间哽得发疼,“可是我做不到。爹地走了,爹地选择……把你留给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这么做,但我保证,我会尽全力对你好,我会用我的一切,做好你的爸比。”
埃尔谟半跪在地上,和裴安念视线平齐,姿态像是在赎罪,又像是在忏悔。
等了半天,额头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这个是怎么回事?”裴安念凑近,手指戳了戳他额头上那块明显的乌青,“刚才都没有的。”
埃尔谟愣了愣,大概是刚才抵在床沿的时候太用力了,他自己都没察觉。
“疼不疼啊?”
埃尔谟摇头。他没有撒谎,是真的不疼。他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
裴安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叹了口气。
“爹地跟我说过,你就是喜欢做伤害自己的事,”裴安念气鼓鼓地看着他,声音故意掐得很凶,可再怎么装也还是奶声奶气的,“等他回来,我要跟他告状。”
埃尔谟眼里闪过一抹不忍。
“念念,爹地不会再回来了,”他认真看着那双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努力让一个孩子接受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实,“我知道,你可能觉得,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他真的……不会再醒了。”
裴安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很小声地说:“……那是他以为。”
轻飘飘的一句话。起初听着无关痛痒,像小孩天真又固执的坚持。但越琢磨,埃尔谟越觉得不对劲。
不由得回想起裴安念这些天的表现,从得知裴隐离开到现在,裴安念一直不哭不闹。
太多异样涌上心头,埃尔谟扶住他的肩,目光锁住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裴安念的牙齿陷进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爹地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那个坏东西在你的身体里,会偷听到我们说话。”
“我也不能告诉爹地,如果他知道有两个配方,一定会想办法让我说出另一个,我肯定拗不过他的。”
埃尔谟呼吸一紧:“什么……两个配方?”
裴安念深吸一口气。
“爹地以为我看不懂那些东西。但我早就看明白了,”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埃尔谟,“他想把那个坏东西,从你身上转到他自己身上。”
“那天他给我看了几份手稿,我知道,那个药引就是会杀死爹地的东西,他吃下去,就会和坏东西一起死掉。”
埃尔谟隐隐察觉到什么,心跳开始加速:“你给他的配方,并不是会杀死他的那种药引,是不是?”
裴安念沉沉地点头。
“那个手稿上面,其实写了两个配方,一个会杀死坏东西,还有一个,只会让坏东西睡很久的觉。和死了很像,但其实没死,时间一到……祂就会醒。”
埃尔谟转过头,看着床上沉睡的裴隐。这几天迟钝得像生锈一样的思绪,终于运转起来。
原来裴隐的身体没有腐坏,是因为邪神只是在休眠,自然不会允许自己的容器腐坏。
远离他许久的生命力,像潮水一样重新灌进身体,他焦急地追问:“念念,你知不知道休眠能持续多久?”
裴安念想了想:“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
所以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救回裴隐。
巨大的狂喜轰然砸下来,砸得他眼前发白,这些天以来,准确来说,是数不清多久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露出笑容,冲上去一把将裴安念搂进怀里:“念念,你不知道,你做了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裴安念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砸得有点懵,但被爸比这么一夸,那点小得意又从心里咕嘟咕嘟冒上来:“爹地看不懂手稿,所以只好我说什么他听什么,他还发现我少读了一页,差点就露馅了,还好我反应快!”
埃尔谟听着他绘声绘色地讲自己斗智斗勇的故事,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蛋:“不愧是爹地的孩子。”
谁说这孩子不会撒谎的?简直青出于蓝。
他垂眸,对上裴安念那双写满期待和信任的眼睛,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之所以他会瞒着裴隐做这些,都是因为相信自己能在所有事情收场后,把裴隐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一时间,仿佛有无穷力量重新注入身体,埃尔谟感觉自己短暂地活了过来。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把裴隐救回来。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念念,你放心,”他把裴安念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脑袋上,郑重地起誓,“我会把爹地还给你,我向你保证,爹地一定会平平安安地回来,好不好。”
怀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不好。”
埃尔谟一愣,松开手,怔怔地看着他。
“是你们,”裴安念攥住他的衣角,“你们两个,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第93章 拨乱反正
整整三天,月陨宫灯火通明。
书房里的人不歇息,外面的侍从也不敢睁眼,送进去的餐食冷了又换,始终无人问津。
长廊两侧的侍从齐刷刷躬身,只见那道身影疾步而出,衣袍带起风,直奔宫门而去。
内廷总管快步迎上:“陛下——”
按规制,他并不必亲自来月陨宫当值,但过去几天,关于新皇不寝不食的消息一茬接一茬传进耳朵里,他终究是坐不住。
可当他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却又心惊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埃尔谟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死灰,嘴唇干裂起皮,眼下青黑深陷,整个人被抽空了生气,只剩一副挺拔却空洞的骨架。
闻声,他扫了眼那群列队侍立的侍从,语气淡淡:“怎么不去休息。”
“陛下未歇,侍从自当侍奉左右。”
“没有这个规矩。”埃尔谟收回目光,“以后不必。”
总管咬了咬牙,索性把憋了三天的话倒出来:“陛下,您平日从不在月陨宫安寝,可是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无论膳食、陈设,还是别的什么,内廷保证,立刻整改——”
“别多想,”埃尔谟打断他,“无非是马上要离宫一段时日,自然得提前将公务处理妥当。”
“可是再忙也不能不顾身体,”总管的声音更恳切了,“这几天送进去的餐食,您一口都没动。属下知道陛下勤政,可我们更盼您能长久在位,带着帝国走得更远,而非一时操劳,损及自身。”
话音刚落,他恭敬地弯下腰。身后所有侍从齐齐跟随。
埃尔谟:“……”
这三天他一直忙着安排自己走后的事,确实是什么都没吃,但也不觉得饿。可此刻看着那些弯下去的脊背,心头也不免动容。
视线落向廊侧那一排精致的奶油蛋糕和码放整齐的饼干:“那些点心,替我打包吧。”
众人见他总算松了口,如同得了什么天大的恩惠,动作飞快地收拾好食盒递上。
埃尔谟接过,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跃迁舱的舱门在身后闭合。
当初再次踏入这艘被偷走多年的跃迁舱时,他曾勒令裴隐清理掉那些杂七杂八养孩子的东西。
如今再看,这里却比那时候更像一间育儿房。
那些曾经横七竖八到处都是的积木、木马都回来了,除此之外还多了一片小型海洋球池,规模虽比不上乐园星,却足够某个小家伙扑进去打滚。
池边立着一块黑板,可以让他画满整面墙。正对入口处是一排新打的展示柜。透明玻璃擦得锃亮,正等着谁把新捏的橡皮泥杰作郑重其事地摆进去。
也不知道变成人形之后,裴安念的喜好会不会变,他只能慢慢摸索了。
只是主舱现在空荡荡的,并没有看见小家伙的身影。
这时,一阵欢快的旋律从睡眠舱里飘出来,是小绿鸟的主题曲。
埃尔谟推门走进去,见裴安念正趴在床头,两条手臂伸得很长,努力将光屏举到裴隐面前,给他放动画片。
其实埃尔谟拿不准,该不该让裴安念离裴隐那么近,毕竟看着曾经总对自己有说有笑的爹地突然躺在床上不动,对孩子来说多少会有阴影。
可是裴安念似乎从不在意。每天都黏着爹地跟他说话,而且总是相信,爹地只是睡着了,一定能听到。
埃尔谟也不知道裴隐是不是真能听到,但久而久之他也开始习惯,每次推开舱门,都看见裴安念趴在床边,对着那个一动不动的人絮絮叨叨。
如此一来,他心里也能得到一些慰藉,就好像裴隐当真还活着。
此刻看着裴安念举着光屏给裴隐放动画片,他也不觉得奇怪,自然而然地走进去:“给你带了点心。”
一听到有点心,裴安念嗖地一下扑过去,光屏随手一丢,什么都统统抛到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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