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此刻推入裴隐静脉的,正是MRC-9X的特效阻隔剂,和当初临终机器人曾监督他每日服用的药丸是同种有效成分,只是浓度要高出数倍。
他就这么瘫在床上,任由沃夫用各类仪器在他身上扫描、采样,整个人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颓唐。
理智上知道药效不会立即消退,他却仿佛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力正一寸寸从他身体里抽离。
就在他心如死灰之际,舱门滑开了。
走进来的是连姆,手里提着他的求生包。
埃尔谟当着他的面,将夹层里藏匿的药掏出来:“全部销毁。”
裴隐悲恸地闭上了眼,在心里为他惨死的药剂默哀。
军靴踏地的声音一步步逼近,一道阴影笼罩下来,不由分说地开口:“还有吗?”
裴隐只想装聋作哑:“什么啊?”
“药,”埃尔谟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的怒意几乎压不住,“你胆子够大,竟敢在我眼皮底下私藏禁药。”
裴隐牵起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小殿下这可冤枉人了。您也没问过我,抽屉里的是不是我的全部存货啊。”
“那我现在问,”埃尔谟根本无意纠缠于他的文字游戏,只想得到答案,“还有没有?”
“没了,”裴隐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里浸满真实的悲伤,“您已经毁了我最后的珍藏……满意了吗?”
埃尔谟沉默了两秒。
“如果之后查出来还有,”语气转为公事公办,“你的下场不会只是打一针阻断剂这么简单。”
换作平时,裴隐高低得追问一下,这不简单的下场究竟有多不简单。可如今他只感到一阵无力的疲惫,连斗嘴都没了力气。
体检结果很快出来,埃尔谟接过那张纸,目光一行行扫过,从左至右、从上到下,眉头越蹙越紧,神情专注极了。
就在裴隐暗自纳闷这人什么时候精通了医理,却见他手腕一转,将报告递回给沃夫。
“我看不懂,”埃尔谟说得理直气壮,波澜不惊,“直接告诉我,有没有好转。”
裴隐:“……”
敢情看不懂啊。
那摆出这么一副严肃专业的样子做什么?
差点以为这人真的偷偷成了名医呢。
沃夫清了清嗓子,字斟句酌:“总体来说数据相差不是太大,以裴先生目前的身体状况,出现波动是正常的。毕竟MRC-9X的毒性仍在发作期,所以……”
虽然不懂医术,但多年的病号经验还是让裴隐听懂了弦外之音。
就是说情况更糟糕了呗。
然而几乎同时,他听见埃尔谟斩钉截铁的声音:“那就是有好转。”
沃夫明显一怔:“呃,也不能这么……”
“数据相差不大,”埃尔谟面不改色,慢条斯理地分析,“说明如果没有服药,他本该已经好转,是服药才拖累了指标。”
沃夫脸上闪过一丝挣扎,裴隐几乎能看见,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和来自长官的威压正在他脑中激烈交锋。
“确实存在这种可能,但是——”
“听明白了?”埃尔谟却已不再听他,眼神如刀锋般转向裴隐,一锤定音,“如果不是你乱用药,现在早该好了。”
裴隐:“……”
……哈??
刚刚医生……是这个意思吗?
到底是谁没听明白啊?!
最终,沃夫医生放弃了争辩,得到一句“辛苦了,去休息”后,他如蒙大赦,快步离开了医疗舱。
“我早说过你的病能治,”埃尔谟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双臂环抱,“只要你配合治疗,不再碰那些禁药,很快就能痊愈。”
裴隐:“……”
事到如今,他是真忍不了了:“小殿下,您是当真听不明白吗?”
埃尔谟抬起头。
尽管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份不容置喙的固执却穿透面具,直直钉向裴隐。
那一刻,裴隐几乎要脱口而出:没有好转,糟透了,沃夫医生现在看我跟看一具尸体没什么两样。明明谁都看得出来我没救了,只有您听不懂人话。
可四目相对的刹那,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或许是因为,那双眼睛……实在太像裴安念了。
就像小家伙每次趴在他膝头,仰着小小的脑袋,用软糯的嗓音问他“爸比什么时候回家”,然后一本正经地宣布:“等我长大了也要去修星星,这样爸比就能早点回来了。”
明知只是孩子天真的美梦,却始终不忍戳破。
心口某处无声塌陷,裴隐终究咽回所有话语,只发出一声妥协的叹息:“好吧,是我错了,我不该背着您用药。”
埃尔谟肩线明显一松。虽然没有说话,周身凛冽的气场却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像被顺了毛的凶兽。
静默在空气中沉淀。再度开口时,他的声线缓和了许多:“也不全是你的错。”
“……嗯?”裴隐微怔。
“那晚,是我失控了,”声音因压抑而变得粗粝,“我……伤了你。”
面具掩盖了他大半张脸,但裴隐仍能听出他话语背后沉重的自责,仿佛光是提起这件事,就让他承受着千钧重负。
莫名地,裴隐想起那次从病中醒来时,看见埃尔谟脸上那几个清晰的掌印。
复杂心绪翻涌而上,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埃尔谟却先他一步:“我做错的事,我会负责。”
语气过于郑重,裴隐忍不住笑出声:“怎么负责,娶我啊?”
埃尔谟:“……”
看见那道锋利得几乎要把他生吞活剥的目光,裴隐意识到这个玩笑并不高明,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链的动作,乖乖收声。
“作为补偿,”埃尔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会给你提供最好的医疗资源,让你接受最完备的治疗。治好你的病。你可以……健康地活很久。”
裴隐:“……”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赐予某种天大的恩典。
裴隐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难道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空里,曾经哀求对方为自己治病?
“小殿下,您要是真心想补偿我,是不是该先问问,我到底想要什么呢?”他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随后又低声嘟囔,“……还不如跟我多做几次呢。”
“你——”埃尔谟呼吸骤乱,“你脑子里就只装了这个?”
裴隐小声嘀咕:“那也不能像您这样,一点都不装吧。”
“你到底有什么理由不想活?”埃尔谟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活着,究竟有哪里不好吗?”
裴隐:“……”
这样的话,他从形形色色的人那里听过太多遍,如今从埃尔谟口中说出来,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他牵了牵嘴角,最终什么也没说。
埃尔谟同样陷入了沉默。
记忆里的裴隐,曾经那样拼命地想要活下去。
因为听说黑色妖姬泡茶有益健康,这人就东奔西跑也想弄来一些;听说多晒太阳对身体好,就每天雷打不动地在草坪上躺足两个小时。
那样一个如此用力抓住每一线生机的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难道这世上,真的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留恋了吗?
压抑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直到忽然,埃尔谟的通讯器响起。
埃尔谟顿了顿,抬手接通,面具后的眉头随着对方的话语越锁越紧。
裴隐捕捉到几个关键词——“确定吗”“什么时候开始的”“还能维持多久”,他不由自主凝神细听。
通讯一切断,他立即追问:“出了什么事?”
埃尔谟沉着脸说:“逃生舱的能源不够了。”
这消息虽然令人心头一沉,却也在意料之中。
当初逃生时舱体遭遇袭击,储能模块受损严重,再加上在这茫茫太空中漂流,消耗本就难以预估。
“那要返航吗?”裴隐立刻问。
边境遇袭事件,如今应当已在星际舆论中冷却。现在回去,或许正是时候。
埃尔谟却摇头:“基地炸了,回去没有意义。”
裴隐的眼神暗了暗。静默片刻,他还是开口:“小殿下,有个问题……我不知道该问不该问。”
埃尔谟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活像见了鬼。
裴隐自己也觉得这故作客套的腔调可笑,于是干脆直入主题:“您是寂灭者这件事,宫里还有其他皇子知道吗?”
沉默良久,埃尔谟给出答案:“除了父皇,无人知晓。”
裴隐点头。
果然,与他推测的一样。
于是他问出了下一个、也更关键的问题:“那么,您有考虑过回宫吗?”
“回宫。”埃尔谟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的情绪复杂难辨。
裴隐从未直接问过埃尔谟,为什么选择隐姓埋名,成为寂灭者。
但答案其实早已在心底明晰。
二皇子、三皇子都是皇后所出,唯有埃尔谟,生母身份不明,血统不被认可。在所有人眼里,他早就被踢出了皇位之争。
但奥安帝国终究维持着议会制。如果真有皇子功绩卓著,声望足以盖过所有竞争者,即便皇室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向民意低头。
寂灭者这条路血腥阴暗、不见天日,远不如其他皇子光鲜尊贵。选它,不过是为了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暗自积蓄足以颠覆棋局的筹码。
“您在外韬光养晦这些年,总要有个收网的时候,”裴隐继续往下剖析,“既然资本攒够了,不如早些回宫。否则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埃尔谟的眼神恍惚了一瞬,旋即又锐利起来。
裴隐并没察觉那细微的异样,仍顺着自己的思路推进:“现在还不知道炸基地的是谁、图什么,不如您就直接回宫,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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