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然而即便什么都不吃,他仍会每天雷打不动,服用那瓶钙片。
裴隐就这样找到了突破口。
于是,正如埃尔谟指控的那样,裴隐笑着拿起药瓶,说身为他的妻子,往后自然该好好照顾他,然后,在他惯常服药的时间点,不容分说地将药片塞进他嘴里。
没给对方丝毫反应的机会,裴隐俯身吻了上去。唇齿交缠间,把药渡了进去。
埃尔谟几乎说对了一切。
除了一件事。
在那天之前,裴隐的确不知道钙片另有用途。
直到临行前看见埃尔谟失控的模样,才隐约猜到什么。
可那时也只是猜测,真正确定,是后来潜入他的睡眠舱,亲眼目睹他再一次发病。
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既然埃尔谟指控的一百件事里,有九十九件都是真的,又何必揪住那一点不完全真实的细节,徒劳争辩?
哑然半晌,他最终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埃尔谟怔住,脸上神情空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起初只是一声,很快连成一片,悲怆而沙哑,在寂静的舱室里回荡。
原本按在裴隐肩上的手撤开,却没收回,而是无力地垂落身侧。
他往前趔趄了两步,脚步虚浮,像个失了方向的人。
裴隐怕他跌倒,下意识跟上,却见他突然停住。
他就那样立在舱室正中,四周空荡无依,也不伸手扶任何东西,侧影显得萧索又孤绝。
“佩瑟斯。”声音响起,空洞平直,近乎无机质。
裴隐恍惚地应了一声:“嗯。”
“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埃尔谟的语气很淡,甚至称得上重逢以来,提及往事时最平静的一次。
“你不愿联姻,我明白。说我废物,说嫁给我这辈子就毁了……这些,我又怎会不知道?人人都知道我在宫里的处境,就算真要联姻,皇室里随便找一个都比我强。这些,我比谁都清楚。”
裴隐胸口发紧,不想听他这样贬低自己,刚想开口却被打断。
“我更清楚,比起结婚生子,你更想要自由,你说过那么多次,想加入皇家舰队,甚至为此想去强化精神力。我知道,你不愿困在宫里,做一个相夫教子的Omega。”
“所以联姻的消息一传来,我第一时间就去向父皇回绝。”
“那段时间你情绪很低落,我猜到可能和这事有关,就告诉你,我已拒了联姻,让你不必担心。我以为……你会因此高兴一点。”
说到这里,他才缓缓转过脸,看向裴隐。
“可你听了,却急着拉住我……让我不要拒绝。”
裴隐手指骤然攥紧桌沿,旧事被硬生生撕开,他承受不住地闭上了眼。
“你说……你喜欢我,说就想嫁给我,让我去求父皇重启联姻……还说越快越好,等不及要跟我成为夫妻。”
目光虚浮地晃了晃,最终落成一声自嘲的低笑。
“在那之前,我从没想过你会喜欢我。”
“我连你做的布丁,都只能吃剩下的。你有那么多朋友,和谁都打成一片,却从来不愿坐下来陪我吃一顿饭。”
“是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我,是你要我接受这场联姻,”说到这里,他的气息越发颤抖,“如果不是你那些话,我怎么会自作多情,以为你对我……有那种感情?”
“我就像个傻子,信了你说的每一个字,满心欢喜地准备我们的婚礼。我知道你不爱皇室那套繁琐礼仪,所以私下安排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仪式,求婚、婚礼、蜜月……寻常夫妻该有的,我都想给你。”
“你想进皇家舰队,但卡在精神力门槛上,我就去求父皇,为你争取破格入队的机会。本想等蜜月时再告诉你这个惊喜……可那时,你已经走了。”
裴隐僵住。
惊喜……
原来新婚夜那天,他说的惊喜,不是戒指。
而是这个。
一种迟来的钝痛攥紧心脏,仿佛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当年失去了什么。
双腿一软,整个人几乎脱力,他死死抓住岛台边缘,靠着那点微弱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不远处,埃尔谟的声音再次响起。
“从联姻到成婚,整整半年,你看着我忙前忙后,那时你在想什么?是在笑我傻吗?笑我这个软弱无能的废物皇子……果真如此好骗?”
他低头静了片刻,然后一步一步,走向裴隐。
“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在一场血肉模糊的剖白之后,终于回到了最初那个问题,“既然你不想嫁给我,不想留在宫中,为什么还要答应联姻?”
“难道你觉得……我会逼你?”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
裴隐一直沉默着,因为埃尔谟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他无从辩白。
可当他看见那张脸上碎裂的痛楚,终于忍不住开口。
“不是……”他拼命摇头,“你不是那样的人,小殿下,我知道你不是。”
他想说,都是他的错。那时的他太绝望、太难过,一心只想报复,只想逃离。
解释、道歉、忏悔……无数话语像山洪般涌至舌尖,却又反将他淹没,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跃迁舱猛地一震。
剧烈的波动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紧急制动系统瞬间启动,舱体在惯性中扭转、偏移。
前一秒还神色恍惚的埃尔谟眼神骤凛,一个箭步冲向主控台。
裴隐也立刻回神,跟上前时,埃尔谟已在驾驶座坐定,双手扣上操纵杆。
“是虫洞。”他的声音仍带着嘶哑,语气却已恢复镇定。
穿越虫洞产生扰动是常有的事,跃迁舱本就配有稳定系统。但即便如此,仍需有人盯着全程。
裴隐瞥见埃尔谟脸色仍然苍白,害怕他仍未恢复,于是提议:“小殿下,我来吧。”
埃尔谟偏过脸,冷冷扫了他一眼。
“去逃生舱,”视线未离屏幕,“飞行员需要指导。这里交给我。”
裴隐依言照办:“好。”
逃生舱导航虽已失灵,但在跃迁舱的引导下,仍是有惊无险地穿过了虫洞。
虫洞之所以棘手,一是对飞行技术的要求极高,二是能耗惊人。前者尚可凭经验应对,后者却是换了谁来也无解的难题。
穿行刚结束,裴隐立刻调取能源储备读数。
逃生舱才补充过能源,如果后续不出意外,还算勉强够用。但要是再经历几次虫洞……那就难说了。
而跃迁舱的状况,则更令人忧心。
先前拆东墙补西墙,能源早已捉襟见肘,刚才高强度耗能更是雪上加霜。裴隐掐指一算,储备已逼近危险的临界点。
他顾不得两人间仍紧绷的气氛,径直走向驾驶位:“小殿下,我申请前往垩星寻求能源支援。”
埃尔谟连眼皮都没抬。
裴隐盯着他的侧脸,试图捕捉一丝波动,可对方平静得像根本没听见。
“小殿下,”他加重语气重复,“我请求——”
“可以。”埃尔谟直接打断。
裴隐怔了一瞬,随即松了口气:“那我先去修复导航系统,再切断链接,乘跃迁舱前往垩星。”
埃尔谟转过头,讳莫如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垂眸望向控制面板。
“你去。”
直到裴隐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埃尔谟搭在操纵杆上的手指,才一点点收紧。
浓重的阴翳在他眼底聚拢、沉淀。
看来……裴隐是铁了心,又要骗他,又要逃。
可埃尔谟早已不是八年前那个软弱无能的废物皇子。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他如愿。
裴隐不会留下,只要有一线机会,他定会头也不回地离开,巴不得离自己越远越好。
但埃尔谟总能找到他在意的东西,拴住他,锁住他,让他哪怕逃到宇宙尽头……
也不得不回到自己身边。
--
导航系统修复此前已有进展,虽然耗时不少,但整体进展还算顺利。
只要修好导航,再切断两舱链接,裴隐便能驾驶跃迁舱独自前往垩星。
垩星是一个由Omega主导的母系社会,沿袭着许多古老的传统。自当年不告而别后,他还没再回去过。
那是他的第二故乡。他买了墓地、订了棺木,原计划在那里结束余生。
只是最后他没死成,反而迎来了裴安念的新生。
想到即将重返故地,心口涌起一丝感慨。
但在出发前,他得先断开两舱连接。
重返跃迁舱时,舱内一片异样的静默。
埃尔谟不在驾驶位上。
裴隐心头掠过一丝古怪,却无暇深究,径直走向连姆的睡眠舱。
他得先让连姆回到逃生舱,否则一旦链接切断,他就回不去了。
可当他抵达连姆房前,却发现舱门敞着,里面空无一人,连行李也不见了。
上一篇:摆烂合欢宗不想修罗场啊!
下一篇:人,不许吃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