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来到首都星后,他从朋友那儿听来个偏方:喝黑色妖姬,身体就能好起来。
只是那东西太珍贵了,他四处托人,也只能攒到一点,根本不够喝。
直到那年生日,父母送了他一整罐新鲜的黑色妖姬。裴隐高兴得几乎飘起来。每天小心翼翼捏几瓣泡水,喝得珍重又虔诚。
那是他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每天浑身是劲,仿佛什么也拦不住他往前奔。
后来有一次,他在埃尔谟府上也喝到黑色妖姬,味道与自己泡的苦水不同。他没细想,只觉得大概是鲜花与干花的区别。
就这样,过了一年。学期结束,作为陪读,裴隐也该回家了。
那天放学,他走得格外早,紧攥着期末成绩单,醒目的第一名映在纸上。
他脚步轻快,几乎是跑着回去,想让父母第一时间看到。
到家时,比平时早了些。穿过长廊,虚掩的门里传来低低的谈话声,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都喂一年多了,差不多行了,别等人还没嫁过去,先死在家里。”
“安排妥了。”
“确定查不出来?”
“放心,只会显示心源性猝死,体检报告干干净净。”
“必须万无一失。我们家靠基因优良在首都星立足,要是让人知道生出这种病秧子,这辈子都别想往上爬。”
“知道。这孩子也是可怜,本来也活不长,从小没享过福,还得嫁给四皇子,那个旧人类杂种,以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作践。”
“反正他也活不久。等四皇子遭殃的时候,他说不定早没了,也算替凯兰挡灾。以后多给他祈福吧。”
“唉,也是可怜……”
裴隐立在门外,听完了全程。
他找人查验了父母送的那罐所谓的黑色妖姬,才发现那根本不是强身健体的珍品,而是一种外形近似的毒花,缓慢腐蚀心肌。
死者只会被判定为心源性猝死,没人会深究原因,更没人会发现,他是个从出生就被判定活不长的病秧子,带着家族拼命想掩盖的基因缺陷。
他才知道,原来这一年多,他每天满怀感激喝下的,都是至亲亲手递来的毒药。
可他还是觉得……不对啊。
明明身体在一天天好起来,脚步轻了,呼吸顺了,怎么会是毒药呢?
就像此刻,他站在回声组织215号收容站的实验室里,那股熟悉的寒意又如冰水灌顶,冻得人浑身发抖。
他还是想不通,怎么会呢?
明明来的路上,埃尔谟坐在驾驶座,裴安念蜷在他膝头睡觉,明明一切都快要好起来了。
怎么会是这样呢?
可如果认真回溯,从他察觉埃尔谟与裴安念之间那种诡异的联系开始,从他对埃尔谟母亲的身份隐约起疑开始,甚至更早,从他发现埃尔谟需要定期服用那种可疑药物开始……他就该预料到这一切。
所以,问题只是出在他自己身上。
是他太天真,以为只要照着那份手稿治好裴安念,就能抓住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幸福。
整个世界仿佛被抽空了声音,意识回笼时,陈静知已站在他面前,指尖捏着那份检测报告。
见裴隐久久不答,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当年你带着孩子来回声的时候,我就问过他的来历。你不想说,我也尊重。但现在,如果想救念念,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他生父的遗传物质。”
裴隐转过身,背对着她:“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陈静知显然并信服:“怎么会?”
裴隐脑子里一片空白,勉强牵了牵嘴角,语气刻意放得轻佻:“您也清楚,我那会儿……玩得挺开的,真说不准是谁。”
“不可能,”陈静知斩钉截铁地摇头,“90%的污染指数意味着什么,我想你比我更清楚。你要我相信,那样一个……生物,站在你面前,你会认不出来?”
裴隐抬眼看向她。
她说得没错。
畸变体的污染指数一旦超过75%,就会呈现明显的异化特征。鳞片、翼膜、增生肢体……而超过90%,从外观上看,就已经和人类没什么关系了。
可如果——
“如果不是呢?”
陈静知蹙眉:“什么?”
“如果我说……”裴隐喉结滚动了一下,连自己都被这句话激起寒意,“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呢?”
“这不可能,”陈静知本能地反驳,“那种污染程度下还能维持人类形态,没有任何畸变体能做到,除非——”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裴隐沉甸甸的眼神。
陈静知踉跄着退了一步,瞳孔骤缩,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即便尚未证实,但凭借着他们对畸变体的了解,同一个令人战栗的答案,已经同时浮现在两人的脑海。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畸变体都是肉体异变的产物,无法伪装,无法隐藏。
唯有一个存在例外,那就是邪神本尊。
唯有祂,能够能选中容器,潜伏于任何躯壳之中。
事到如今,再隐瞒也没有意义。裴隐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枚钙片,从地上偶然拾得开始,便被他保存到现在。
“静知主席,能不能请您看看……这是什么?”
他原本只是想请她分析成分。可话音未落,陈静知的脸色已在一瞬间变了。
裴隐心口骤然一沉,她果然认得。
陈静知缓步走近,从他掌心捻起那枚药片,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眼中情绪翻涌不定。
“塞西莉亚……”她声音微微发颤,念出这个名字,“你当真见过她,怪不得……你会有那些手稿。”
那声音里混杂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与欣慰。
“她现在怎么样?”陈静知急切地追问,“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却始终联系不上。”
裴隐怔住:“您不知道她在哪里?”
陈静知摇了摇头,目光落回药片上:“这枚药……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了。”
“静知主席,”裴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药片……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陈静知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衡量该不该把答案说出口。
最终她开口:“这是记忆抑制片。”
裴隐呼吸一滞。
他早就知道这不可能是普通钙片,可真相揭开的瞬间,寒意仍然沿着脊椎窜上后颈。
记忆抑制片……
为什么埃尔谟的母亲,要让自己的孩子常年服用这种东西?
“当年在地球,我和塞西莉亚都是宇航员。我们经历过太多……不该被记住的事情。但我们不能崩溃,只能靠这种药强行压住那些记忆。”
“后来塞西莉亚失踪,我以为她早就不在了。直到有一天,她忽然联系上我。大概是从报道里,看见了回声的存在,”陈静知苦笑了一声,“我多次想见她,她都推脱。只留下一个配方,拜托我按方给她配药。”
她抬起眼,目光沉重:“那时我才知道……这些年,她一直一个人在和祂周旋。”
裴隐心头一紧:“您是说……邪神?”
陈静知没有否认。
“当年在太空,我和塞西莉亚一同遭遇邪神。我侥幸逃脱,可她……”陈静知闭上眼,呼吸短暂地凝滞,“只有塞西莉亚,与祂有过正面接触。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从未透露,只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裴隐仍然云里雾里:“可这和记忆抑制片有什么关系?”
“她告诉我,邪神太危险也太狡猾。在人类真正找到对抗祂的方法之前,最稳妥的选择不是正面冲突。让容器察觉不到邪神存在的迹象,这样邪神就能安稳地待在容器体内,不会尝试出来作祟。所以她才让我制作这种药,抑制掉容器所有可能相关的记忆。她说,这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
裴隐听到这里,脉络已大致清晰。
分别之后,陈静知创立了回声组织,而塞西莉亚却被亚历克斯二世带入深宫,从此不见天日。
然而这么多年,她从未停止对邪神的研究,将自己的部分研究转交陈静知,一边让她继续深化,一边托她按某个秘密配方配制这种记忆抑制片。
“不过,从前阵子你发来的探测罗盘数据看……”陈静知语气沉了下来,“邪神的情况,恐怕不太妙。多半是受了刺激,或是被什么可能唤起记忆的东西触动了。”
裴隐垂下眼。
可能唤起记忆的事……
脑海里闪过活岩洞那次能量波动,正是发生在埃尔谟和裴安念建立精神链接的那一刻。
难道……仅仅是让埃尔谟和裴安念接触,也会触发他的记忆,从而惊动邪神?
裴隐抬起头,表情变得戒备起来:“抱歉,静知主席,有些事……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你不用告诉我,”陈静知凝视他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既然塞西莉亚不愿让我知道,我相信她有苦衷,你也是。”
“但你一定要记住,绝不能让容器察觉自己的身份。在我们找到对付邪神的办法之前,唯一的生路,就是让他对自己的容器身份一无所知,因此你必须确保,他察觉不到任何异常。”
裴隐点头:“……谢谢您。”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被无数纠缠的思绪拖拽着,显得格外滞重。
就在即将踏出门时,陈静知叫住了他。
“虽然我不追问容器的身份,”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你应该知道,邪神容器是不可能活下来的吧。”
裴隐身体一僵,回过头。
陈静知正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自己。
“无论我们最终选择哪条路,无论最后成败与否……”
“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
“邪神容器……必须死。”
第68章 沉默谎言
埃尔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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