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裴安念瞄了眼那只摊开的掌心,悄悄多伸出一根触须:“……八。”
埃尔谟目光一暗:“慢了。”
裴安念顿时蔫了,盯着自己的触须尖:“没、没有呀……”
埃尔谟不再说话,只沉沉看过去。
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裴安念一点点向内缩,最后把自己团成一只球。
“这局不算,”埃尔谟语气硬邦邦的,“重来。”
裴安念委委屈屈摊开触须,摆好架势。
埃尔谟:“十三。”
裴安念:“十五。”
说完他瞄向埃尔谟的手,对方摊着两掌,而自己伸出三根触须,加在一起正好十三。
他瞬间泄了气:“你怎么每次都猜中啊……”
埃尔谟面无表情:“因为聪明。”
“……哦。”裴安念瘫在桌面上,像一团融化的半透明果冻。
这游戏是爹地教他的的,叫“十五二十”,据说在旧人类时期就很流行,两个人同时伸手指,猜总数。
不过那是给两只手的人类玩的,换成他这样触手多多的崽,数字组合可就复杂多了,从前和爹地玩,总能把他绕晕。
本来只是因为爹地出门太久没回来,他才随手抓着屋子里唯一的活物打发时间,谁知打发到最后,自己倒先成了一滩沮丧的泥。
裴安念把脸埋进触须里,闷声道:“不玩了……”
埃尔谟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看着那几乎化进桌面的小家伙,静了几秒,开口:“再来一局。”
桌上毫无动静。
埃尔谟垂眸看了半晌,伸手将那团软泥强行抻开。
小家伙终于撑起软塌塌的身子,没精打采地嘟囔:“……八。”
埃尔谟早已看清他亮起的三根触须根部,却仍一本正经地报数:“十二。”
裴安念仍旧瘫着,懒洋洋掀起一只眼睛瞥过去,下一秒,支棱起来。
“……赢了?”触须倏地弹直,欢快地乱晃,“赢了!我赢了哎!”
“嗯,你赢了,”埃尔谟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我输了。”
裴安念瞬间被注满了气,整个身子都亮起来。
就在这时,门终于打开。
“爹地!”
看到裴隐的瞬间,裴安念叭叽一声从桌面弹起,在空中拉出一道柔软的弧线。
触须轻盈借力,两次精准的点跳后,稳稳扎进爹地的怀里。
“你终于回来啦!”他依恋地蹭着裴隐的脸颊,声音雀跃,“我们在玩十五二十,我刚刚赢了哦!”
蹭了好一会儿,他才察觉到异样:“……爹地?”
裴安念松开几根触须,稍稍退开些距离。
只见爹地面无表情,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中,仿佛根本没意识到怀里的触须正在蹭他。
裴安念困惑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回头看向埃尔谟,似是在求助。
埃尔谟早已起身,几步走近,同样看见了裴隐失焦的眼神和明显不对的脸色。
他沉默地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怎么了?”
指尖传来粗粝而温热的触感,裴隐眼睫一颤,终于被拽回一丝神智,垂下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指腹一下下摩挲着埃尔谟的手背。
埃尔谟一时辨不清他的状态,却没抽手,任由他握着。
“爹地……”
裴安念又喊了一声,眨巴着眼,这时才注意到两人交握的手,以及裴隐近乎失神地摩挲对方手背的动作。
某种说不清却微妙的情绪悄然爬上了他稚嫩的心头,原本缠在裴隐身上的触须,无声地一根根松开了。
“好啦,念念走了,”两根触须捂住眼睛,其他触须齐齐用力,从裴隐肩颈滑脱,沿着原路蹦回桌面,嘴上还嘟嘟囔囔,“念念什么都没看见哦。”
埃尔谟回头时,只看见那颗圆球一蹦一跳地滚回桌上,蜷进桌角,煞有介事地拨弄着一片叶子。
也不知这小脑袋里又在编排什么。
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埃尔谟随即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念念刚才很乖,”不知该说什么,他竟不自觉汇报起小家伙的动向,“缠着我玩游戏,就陪他玩了一会儿。”
“……”
“他不知道每次他伸触须前,根部都会发亮,”说到这里,埃尔谟想起小家伙输得蔫头耷脑的模样,忍不住轻嗤一声,“……输得怪可怜的,就让了他一局。赢了就又高兴了。”
“……”
仍没有回应。
埃尔谟握紧裴隐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他冰凉的耳尖。
“是不顺利吗?”
这时,裴隐终于勉强回神,目光仍旧涣散,似乎并没有理解埃尔谟的问题。
“陈静知刚才带你去看了测序结果,”埃尔谟盯着他的眼睛,把问题问得更具体,“是念念的救治,没有想象中顺利?”
裴隐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自从刚才和陈静知对话后,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变了样。
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用从前的目光去看埃尔谟,去看裴安念,甚至忘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最初目的,不过是为了让裴安念恢复人形。
……那么简单而已。
裴隐低下头,避开了埃尔谟探寻的视线,只是更紧地握住那只手,指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抚过上面每一道凸起的旧疤、每一寸粗砺的厚茧。
这根本不像一双养尊处优的皇子的手。
“小殿下,”裴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埃尔谟怔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是磨疼你了吗?”
裴隐用另一只手覆上去,双手将他掌心牢牢按住,不许他退开。
埃尔谟仍然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只能如实回答:“精神强化之后,有时候会……状态不好。”
他嘴角微微绷紧,显然不愿多谈:“都是那时候留下的。具体什么样,你也见过几次。”
裴隐想起来了,他确实见过。
意识涣散时的埃尔谟,用拳头一次次砸向墙壁,指节破碎,鲜血淋漓。
“其实在SS级前没这么频繁,”埃尔谟不愿他回想自己那些画面,于是有些着急地补了一句,“换了新模组之后……才变糟的。”
新模组……
裴隐心神一动,反应过来,他说的就是那个需要搭配禁欲戒律的模组,埃尔谟用来冲击SSS级,却始终没有成功那个。
连姆说过,埃尔谟是半年前开始使用的。
而那个时间点,正好与罗盘第一次捕捉到异常波动重合。
后来,他随寂灭者的逃生舱漂流外太空时,罗盘又记录过一次波动。
正是他们重逢不久,埃尔谟急于突破、不要命地连续使用强化头盔那段时间。
第三次波动,来自活岩洞,生死关头,埃尔谟和裴安念建立了精神链接。
……原来如此。
几次波动,全都有了解释。
真相早被摊开在眼前,只是他始终不愿去看。
此时此刻,埃尔谟就站在他面前,用那双遍布伤痕的手,用力握紧他。
见裴隐长久失神,他愈加相信,一定是裴安念的救治遇到了棘手的难题。
“别急,总会有办法的,”埃尔谟向前一步,身体承住他的重量,形成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裴隐抬起头,对上他坦然而赤城的目光。
重逢以来,他们之间欺骗、试探、拉扯不断。埃尔谟发病时阴晴不定,喜怒难辨。
可大多数时候……他又那么让人安心。
只要在他身边,裴隐就能卸下所有防备,沉沉睡去,又安稳醒来,什么都不用想。
可此刻,看着这张写满关切的脸,裴隐耳边轰鸣般反复回荡着的,只有陈静知冰冷的声音。
——邪神容器必须死。
察觉到裴隐嘴唇细微的颤抖,埃尔谟刚蹙起眉,话未出口,陈静知推门而入。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几乎相偎的姿势上,脚步蓦地一顿。
裴隐瞬间清醒过来,不知道这样的亲密落在陈静知眼里,会不会暴露什么,于是猛地收回了手。
“静知主席,”他无视埃尔谟顿在半空中的、略显错愕的手,转身面向来人,“还有什么事吗?”
陈静知怔了怔,视线从两人之间移开,神情很快恢复如常。
“没什么,就是收容站那边说,之前有个畸变体,你本来安排了做记忆恢复手术,后来又搁置了。既然你人在这儿,要不要继续?”
裴隐这才想起来,是那个奥安帝国边境检阅时被捕,后来被扔进焚化炉的那个小男孩。
裴隐原本以为他已经死去,后来才从收容站的收容记录中,得知他被救治,还从他身上找到了定位芯片。
当初他本打算亲自去一趟,从那孩子的记忆里追查寂灭者基地遇袭的线索。
可计划中途搁置,他又不敢交给旁人,生怕暴露出埃尔谟与寂灭者的关联,便这样不了了之。
如今既然来了站里,确实不妨去查个清楚。
“我现在过去。”他说完,随陈静知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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