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罗桑浅夏
那两人正要表演一番视死如归,以显示自己的梵天的忠诚,却见马上那位贵人一个眼神也未施舍给自己,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来的方向,朝身边吩咐一声:
“去告诉太后带着‘大将军’过来。”
裴时济下令没一会儿,身后密林中就出来两个骑士,其中一个正是殷云容。
“我看到了。”殷云容一脸严肃,她看到那个方向有一团说不清颜色的巨大阴翳,的确如神器所言,强大异常。
她说罢,松开手,任由那只金色的大瓜冲向裴时济——裴时济一惊,忘了其实可以不用手,下意识张开双臂抱住那只扑过来的大瓜。
这动作惹得张铁案和庞甲几个唬了一跳,瞪着陛下怀里那团空气,瞪得两眼发干也没看出什么东西。
裴时济轻咳一声,状若无事地收好鸢戾天的精神体,鸢戾天眨眨眼,还是看见一团金灿灿的光从他衣领透出来。
“戾天,过来。”
裴时济呼叫他的大将军,顺便也打断他的奇怪的凝视,在那金光映照中,他神容肃穆,命令庞甲做好警戒工作,又传令陆安守好大小山径路口,便带着太后和大将军一马当先地往目标地点冲去。
庞甲刚领了命,就瞪着眼看陛下消失在视线中,一嗓门“三思”还没吼出去,就看见更绝的,张铁案听见原地留守的没有自己,哧溜也跟着跑了。
他跑了,宁德招带着他那小拖油瓶也跟上去了。
不是——那是要打妖怪啊!
带大将军就算了,太后真的不是吉祥物吗?
太后不是吉祥物,宁德招和他那朵小花总是边角料吧?!带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就在庞将军满腹惊骇挣扎之际,裴时济几人兵贵神速,几个呼吸就冲到目标所在地,以四大一小之众将百余名教众团团围住。
阿比吉特回过神时,他们所在洞穴的入口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
这里正是赐福仪式的现场,目下天色大亮,所有教众都围着地上的神女坐在地上,黝黑的脸上都是麻木,他们的耳朵听见阿比吉特尊者的祝祷声,仿佛渺远的海潮,一浪接着一浪,抚平内心紧皱的涟漪。
其他“神女”的啜泣也变得渺远飘忽,微不足道了。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神女完成了她的使命,回到梵天的身边,这就是神女的责任,没有他们,也会有其他人。
心情因此变得平静祥和,一个信徒甚至微微阖上眼,不去看指尖凝固的血痂,昨晚他太激动了,回过神时,他正抓着神女的头颅疯狂往地上撞,女孩稚嫩的头骨就碎在他掌心,骨头凹陷的边缘触感很奇怪,他心中溢满了恐惧,可动作却一点也停不下来...
尊者说这是迦时奴上了他的身,正是他从神女身上得到了力量的缘故,迦时奴因而下凡,亲自送神女回归,即便这次回归失败了,神女也会带着此生的功德进入轮回,来世必定能投生到富贵人家。
这样的解释一下子让男人心安理得起来,难怪——他长这么大连只鸡都没有杀过...原来那时候根本不是他。
转念他又遗憾起来,“神女”的身躯太过脆弱,若是强壮一些,也能多积累功德进入轮回,来世没准能投胎做公主。
那他岂不是和未来的“公主”睡过了?
那人闭着眼想入非非,没注意耳畔陡然一静,等被马嘶和蹄声惊醒时,就看见阿比吉特独自站在山洞门口。
他的身影不算高大,起码比不得那不断逼近的身影高大,那是什么...有躁动的信徒撑着山壁站起来,浑浊的眼睛瞪大了,齿关发着抖,哆哆嗦嗦吐出模糊的音节——
“迦...奴...”
那冰铸般的英俊面容,两撇利剑似的长眉斜插入鬓,拢着风暴与岩浆的瞳仁闪烁着焰火流光,眉宇间一道伤疤仿佛雷电的旧印——不会有错的,只有天神才能有这般摄人的气势和容貌。
这个山洞已经成了一个骇人的凶杀现场,浓厚的血腥味夹杂着古怪的草木香,变作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宁德招第一时间捂住梨花的眼睛,梨花闻到了奇怪的味道,嘴巴不安地蠕动:
“乌玛...”
乌玛死了。
裴时济的目光越过身前的老头,越过那些惶然的男人,越过瑟缩的女童,停在地上那具几不成形的尸体上。
她赤裸的的身体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关节扭曲地耷拉在地上,脸像被重击过,血肉模糊一片,很难想象这样的尸体是同类造成的,也很难想象这具小小的身体临死之前到底遭受过怎样可怕的暴行。
裴时济看了看,目光移到面前那个面容依旧平静的老头身上。
和其他人不一样,阿比吉特只是淡淡地看了鸢戾天一眼,他记得他,在西大门那里,这只鸟兽曾在众人面前炫耀神明赐予他的能力,振翅飞过高耸的城墙。
但今天最大的挑战不是他,阿比吉特对上裴时济冰冷的眼神,叹了一声:
“阿比吉特,见过尊贵的大雍皇帝。”
信众哗然,眼睛瞬间从鸢戾天身上挪到裴时济身上,到底信奉梵天的时日短,沐浴皇权的时日多,多少人被烟熏火燎得昏昏沉沉的大脑陡然一清,扑通扑通,如一只只落水青蛙趴在地上战栗不止。
“朕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裴时济嘴角的肌肉抽动一下,怒火在冰封的眼睛里沸腾,他极力克制,他还想看看这个远道而来的妖僧到底什么来路。
阿比吉特其实也不愿意上来就给皇帝陛下看这种大阵仗,可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无往不利的“神眼”没有捕捉到他们到来的影像,而等他看见的时候,一并也看见了将灵动山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大部队。
除非他也如圣兽一般长出翅膀,否则除了说服眼前的皇帝,他们没有生路。
或许这就是梵天降下的考验,阿比吉特虔诚地朝天膜拜,五体投地叩了三个大头,才缓缓起身,脸上绽开慈悲和蔼的笑容:
“神女蒙受梵天的召唤,回到了神明的身边,这是她的幸福...”
裴时济厌恶地皱皱眉,这家伙一张嘴他就不想听了,但比他更不愿意听的是身旁的太后,殷云容看着山洞里衣不蔽体的恶心男人,还有地上惶惶如羊羔的女孩,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愤怒地打断他:
“皇帝,杀了他!”
阿比吉特声音一顿,看向愤怒的女人,眼神变得很奇怪,他想要窥探这人与皇帝的关系,却失败,只能凭猜测道:
“太后何必动怒,这只是信徒获取神力的必要的手段。”
他并不羞耻,也不知道他们愤怒的原因,这种事情在大自然中天天发生,虫鱼鸟兽无不沉溺于此,有痛苦有欢愉,有新生也有死亡,都是自然之道。
“您不也是通过这方法从圣兽身上获得了无上的神力,得到了梵天的垂青,即便您贵为陛下,您也不能阻碍别人的修行。”阿比吉特双手合十,诚恳规劝。
听到他把裴时济和这群杂碎相提并论,鸢戾天怒发冲冠,轰然上前将这人踩在脚下,克制着力道,没有第一时间把人碾碎,他在等裴时济的命令。
这一脚没有碾碎阿比吉特的身体,却碾碎了他后面关于性力、暴力、等级、神明等罗里吧嗦又自成体系的云云——他只觉得一股巨力钳住口舌,肺差点炸开,眼前涌出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极力镇定失序的心跳,让思绪回归平静,等待光明回到视界。
正如他曾经无数次经历险境,梵天总是如影随形。
追随他的僧侣亦是如此笃信,没有人面露惊惶,他们甚至盘腿坐下,齐齐诵经。
这份镇静也传染给其他信众,他们从地上抬起脑袋,望着死亡边缘依旧坦然的尊者,一股敬意从胸腔油然升起。
裴时济见状笑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比吉特:“听说你将我比作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鸢戾天微微松开脚,气流重新进入阿比吉特的肺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静而温和地回答:
“不是比作,您同样也是梵天在人间的意志化身,只是您还未经开悟,不得梵天真谛。”
“我即是梵天。”
裴时济管他那许多修辞,直指核心,双目如炬瞪着他。
阿比吉特感到一股压迫,他的表情有了变化,迟疑浮上眉间,他道:“是...但是...”
“我的旨意即是神旨。”裴时济下颌微扬,冰冷的目光在迷茫的信徒中逡巡。
阿比吉特眉头紧皱,急声道:“梵有三千化身,您只是...”
“听说你也是梵的化身。”裴时济又打断他。
几次三番被打断,阿比吉特声线不稳,他盯着裴时济请求:
“能否让您的护法把脚从我胸口移开,这样不是对待远道而来的兄弟的态度。”
“你爹虽然不是东西,但也生不出这种玩意儿。”殷云容满脸恶心地嫌弃。
裴时济冷笑一声,不再看他,而是看着那群迷茫又蠢动的男人:
“梵是慷慨的,梵愿意亲自赐予你们神力,来吧,过来从这老东西身上取,好好送他回到梵的身边,送不好,朕把你们下面的脏东西一根一根割下来喂你们亲自吃下去。”
这句话打破了阿比吉特的镇静,也击碎了随行僧众的防御,他们站起来怒目,操着拗口的雅言大喊:
“这是对梵的亵渎!您不怕报应在自己身上吗!?”
“此为大雍境地,对朕不敬,视为大逆,当九族皆诛,谅尔等远道而来,便免除族诛之刑,改为凌迟,以儆效尤。”
张铁案赶到的时候,正好听见裴时济的判决,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的,利落地带人上前制服僧众。
“先割舌头,若他们笃信的神明有灵,就叫他们的舌头马上长出来,若长不出来,以欺君之罪论处,看在尔等已受凌迟之刑的份上,受刑后分尸,骸骨以一悔罪碑镇压,碑文细述所犯之罪,以告后人。”
这种妖邪,和他们啰嗦什么,干就完事了。
裴时济刚一下令,行动力超绝的禁军纷纷抽刀,压根不给僧人反抗的时间,直接撬开嘴削掉舌头。
张铁案观察片刻,松了口气,转身述职:“启禀陛下,舌头没有长出来。”
妖力不强,能够处理。
裴时济哼笑一声,示意鸢戾天放开阿比吉特,唤张铁案过来:“还有这个。”
这是最大的一条舌头,能割下它,是陛下赐予他的殊荣,张铁案郑重其事,捏着匕首走过来。
阿比吉特怒容满面:“梵无处不在,你这样会让神明降下天罚!梵会在大雍降下神罚,会有大水、大旱、大风、大雪...山摇地动,雷霆轰击...”
他的声音包含一股威严,竟将张铁案摄在原地,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面露犹豫,眼神竟然变得惶惶不安。
裴时济厉喝一声:
“天灾者,天地之常变也,虽为患一时,然朕之雍朝,上下一心,何惧之有?南方有警,北方发雄兵以援;东方有难,西方调粮草以济,是朕之臣民忠君爱国,守望相助之德,与神灵何干?”
张铁案灵台一清,眼眶浮出水意,可手脚却依旧凝滞,沉甸甸的仿佛泡在泥水里——
“臣...”
鸢戾天见他举止艰难,眼中飞过一抹戾气,冷声道:“我来。”
他速度惊人,众人目不应接,等目光再次聚焦,就看见他指尖掐着一截鲜血淋漓的肉块——
他竟将那妖僧的舌头生生扯了下来。
第70章
宁德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没有他的事情了, 妖僧案告一段落,主办张铁案被撵着去扫尾,配合太后收拢那些无家可归的“神女”, 给死去的女孩家中报信, 还要去专班接受培训,忙的不可开交——那是陛下重用他的具体表现。
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宁德招坐立不安, 他的责权范围就在皇庄,将梨花送回家以后,就该接着忙碌皇庄的春耕,而不是杵在这件黑黢黢的小房子里,看陛下和大将军进行诡异的人体实验。
虽然他们实验的对象罪大恶极。
这妖人先以邪说荼毒大雍百姓,对圣上大不敬, 继而协众作乱、淫杀幼女,犯下滔天罪行,怎么死都不为过, 但...但陛下万金之躯, 这活怎么而已轮不到他亲自上啊。
张铁案不是干的挺好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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