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麟潜
林乐一捏起针,脑中有根弦绷紧了,双手按着平铺在炕上的嫁衣摸索,一寸一寸排查,总共找出了五根暗藏在衣料和刺绣里的细针。
“什么意思,要扎死轩正?”林乐一宕机了,“她是要嫁人啊又不是要杀人,这对吗?”
梵塔从嫁衣装饰上捻起一颗类似绿松石的珠子:“不止,这是新世界的植物种子,速生荆棘,遇水即发,如果跳舞中途出了汗,就会立刻催发种子,生出尖刺。在祭典的高台上,如果这些尖刺同时萌发……”
“新娘会掉下来摔死。”林乐一怔然嘀咕,“药浴封脉不能动,铁扣绑腿不回血,嫁衣藏针不能跳,村长的目的是阻止巫舞……?难道他们想让炎娲出来作乱?把山火点着了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轩正的亲姐,换了水没泡药浴,所以在祭典上成功跳完了巫舞,才导致祭典出了什么混乱……”
“除非不是镇压,是献祭,嗯,把新娘献给他们的神明,来换取长久的寿命和健壮的身体,大概是这样。”梵塔说,“跳巫舞会导致献祭失败,有趣,一个村落里的两个传统居然互斥,这说明其中一个传统必然是外来的,是两个阵营争斗的结果。”
第144章 祭典
两人紧锣密鼓地修改嫁衣尺码,一颗颗挑走荆棘种子,换成同色的青铜珠子,终于在四十分钟内赶工完成,林乐一脱了自己的衣服,将鲜红嫁衣披到身上,火红的颜色衬得肤色如雪。
他穿上自己做的平底绣鞋,裙摆遮挡只露出脚尖的情况下基本看不出异常。
梵塔站在他身后,手掌抬起他的下巴,端详镜中的容貌:“果然你来穿更合适,这张脸,光是看着就令人兴奋。我现在像要亲手把你送给别人。”
“真的吗?”林乐一对着窄镜拍拍自己的脸,“我漂亮吗?我和大哥谁更好看?”
“你好看。”
“可我们其实长得差不多吧。”
“在我复眼里差很多。而且你的嘴角向上,他的嘴角向下,很容易辨认。”
“昂,你连这个都发现了,你是不是盯着我大哥看了很久啊。”
“动不动就找茬。”梵塔捏住他的脸蛋用力掐了一把,林乐一痛得直叫,脸肿了一块,这下不问了。
系扣前,他翻开裙摆,露出一双木质假肢,假肢与真腿接缝处缠着金色镂空累丝,再上方是胯骨,他用力压着皮肤抚摸,问梵塔:“你给的印记还在吗,再给我看看吧。”
“你自己也可以看,催发畸核的能量,印记也会显现。”梵塔搭着他的手抚过胯骨,皮肤下浮现一对黄绿荧光色的螳螂翅膀印记。
“因为这个印记存在,我才开始接受我自己的身体。”林乐一欣赏镜中的印记花纹,“这是证明我有价值的商标,灵偶师会把名戳打在满意的作品上,有了你的名戳,我也是一具合格的人偶,不用砸碎销毁回炉重造了。”
腰间忽然一紧,梵塔单臂环住他,黄金瞳透过镜子凝视他,把自己的枯叶金耳环戴在他耳垂上:“学校允许穿耳洞吗,你怎么有两个。”
“小时候不懂事,随便就穿了。”
“怎么穿的。”
“表姐拿缝衣针穿的,还好命大没感染。”
“她把你当洋娃娃玩吧。”
“嗯。”
“别人给你穿你就答应?我给你穿愿意吗?”
“……愿意。”
“愿意,”梵塔模仿他的语气,捏着他的脸颊晃了晃,“任人欺负的小狗子,软得让人生气。时辰到了,结你的婚去吧。”
说到底还是一个乖小孩啊,学聪明点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有什么错,不该批评他的,如果这点手段都没有,他生存不下去。
“我去了,你保护轩正去开墓门,告诉我墓里面到底有什么。”林乐一走到门槛前,忽然又折返回来,亲了他一下,然后戴上矿石项链塞进领口,扣上银色面具,披戴四角坠着金铃的红盖头,指尖捏了一张隐匿符,提着碍事的裙摆溜出门去。
八抬花轿停在村长家门口,门外鼓声震天,村长提着烟袋站在敞开的院门前,胸前戴一朵大红花,喜气洋洋地向主屋走去,用绑着红绳的钥匙打开喜锁,由两位精壮的未婚小子将新娘子从房间里扶出来。
院中鞭炮劈里啪啦作响,梵塔藏在屋檐上,拿打火机点燃一挂红鞭,直接往屋里丢去,鞭炮在新娘子脚下炸开,烟雾弥漫,新娘子受了惊,脚下不稳摔倒,挣开两边扶着的人,林乐一捏着隐匿符迈进主屋,趁乱与轩正换位,将隐匿符交到她手里。
负责接亲的两个小伙子匆忙回来扶新娘子,却不知道这时候新娘子已然换了人,林乐一稍微曲着腿走,让身高和轩正持平,裙摆遮挡下也看不出什么。
老村长迎过来,跟其中一个接亲的小伙子换个位置,亲自扶着新娘子,林乐一刻意把手收进袖里,隔着衣裳和村长接触,以免露馅。
“妮儿,日后去那边好好过日子,婆家不比家里自在,你脾气大,处处忍让些。”村长在耳边喃喃嘱咐着,嗓音竟也多了几分哽咽。
走到院门处过门槛前,一杯喜酒拦在新娘子面前,林乐一隔着衣袖捏起来,拿进红盖头下方,琢磨着怎么能糊弄过去,既然他们不希望巫舞能跳成,这酒里还不知道下了什么蒙汗药,他一点儿都不想喝。
林乐一灵机一动,把酒倒进了自己左手的手指缝里,假肢有一部分空心的地方,一个空隙存一点,恰好存完一小杯,把空杯递还给村长。
村长接过空杯,心满意足扔给孙子,扶新娘子上轿。
林乐一坐进轿中,终于不用曲着腿走路了,放松地靠在里面,把存在假肢里的酒液甩出去,拿裙摆擦了擦手,空间锦囊就挂在婚服里面,林乐一掏出根粟米蛋白棒撕开啃了,还不知道仪式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先垫垫肚子。
花轿一起,唢呐齐发,锣鼓喧天,送亲的队伍在飞扬的红鞭炮中走了一路。
颠簸的轿子终于停住,林乐一掀开花轿侧面的红帘一角偷瞄,居然已经到了村口,他看到立在村口的八道天柱,柱上缠着红绸,天柱之下搭起祭台,台前奉着一颗白牛头。
九寿村老少爷们全部聚集在此,向祭台叩拜,花轿的角度不好,刚好有一根天柱挡住了林乐一的视线,他看不见这些人在对着什么叩拜。
在祭祀的人群中,他看到了孟令达的影子,他身边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大叔,大叔的视线就落在花轿上,林乐一险些与他对视。
他能感觉到这人身上不一般的气息,似乎道行颇深。刚入村时那种被侵袭的不安感再次袭来,林乐一悄悄盖上帘子,掏出手机给大哥打电话,但无人接听。
这两人……到底想干什么。
花轿突然倾斜,林乐一向后仰,后脑勺撞在了花轿背板上,咚的一声。似乎是轿夫把花轿前端抬起来了,花轿又一次颠簸起来,由于腰上绑着铁链,死死坠住了他,林乐一连爬到侧窗看一眼外面什么情况的机会都没有。
莫名其妙的失重感持续了一会儿,花轿终于恢复了平稳,咚的一下落地了。村长高声喊道:“新娘出轿——”
林乐一闻声出轿,不慎一脚踏空,身子咵嚓向下坠,他在空气中疯狂狗刨,紧急抱住了一座天柱。
“卧槽……给我送哪来了……”林乐一向下看了一眼,顿时头晕目眩,离地面二十来米,花轿居然被送到了天柱顶上,他人一下去,花轿立刻失去了平衡,从高空摔了下去,卡在了两道天柱之间。
林乐一拼命想爬上天柱顶,但腰间的铁链笼巨沉无比,坠着他一直向下滑,天柱最顶端并未被红泥抹到,露出汉白玉的本体,柱面雕刻繁杂,不过只窥一斑无法知全貌。
“技巧,技巧……快想起来啊。”林乐一调整呼吸,将力量汇至腰部,用力一荡,铁链笼被他晃动起来,幅度越来越大,终于在荡到最高点时,林乐一重新掌握住了训练时的手感,身体一轻,在惯性的带领下跃上了顶端。
不能往下看,这谁能不恐高啊。天柱直径不过脸盆大,双脚并立几乎就站满了,地上的人们跟蚂蚁似的密密麻麻,在这上面绑着铁链跳舞,一步踏错就是粉身碎骨。
越不敢往下看就越忍不住往下看,林乐一这下看清楚了,他们跪拜的是祭台上的一座神像,有西方龙的外形,接近在福夏沙地迎战魇灵时遇到的火焰龙族,但这头龙只有一只独角,和头生双角的火焰龙又不太一样。
九寿村的信仰太复杂了,这又是哪儿来的邪门神明,算了已经来不及思考了。
天空被乌云笼罩,呈现昏黄的颜色,日光一片混沌,气压极低,令人胸口憋闷。
祭台正下方,村长的老婆穿着神巫服装,脸上涂红色火焰纹,手拿一把沉重木质弓箭,将箭尖在火盆中引燃,瞄准了天柱之巅的林乐一。
这位老者也是在场唯一一位女性,枯瘦苍老的双手稳如泰山,缓缓拉开了一张与她等高的弓,将火箭搭于弦上,瞄准的是林乐一的心口。
皱褶的嘴唇微微开合,她用畸体语说:“结束吧,痛苦不过一瞬间。”
林乐一直觉这支利箭对准的是自己要害处,下意识向后退想躲开,对着老太太摆手。这老婆子疯了,为虎作伥,她想直接把新娘子射死啊。
老村长突然敲了敲烟袋锅,慢悠悠提醒:“别做傻事,把瘠山的前途都断送了。”
老太太指尖一颤,箭尖改了方向,弦音迅猛,一声急响,火箭穿过林乐一腰间的两个铁链笼,引燃了笼中的炭球。
燃烧的链笼迅速变烫,逼迫林乐一立即起舞,他只有舞起来,才能让两个铁链笼转起来,否则就会烫在他腿上,把衣服引燃。
祭台下方,巨鼓列阵,精壮的小伙子高举鼓槌,将鼓皮砸得震天响,滔天的气势引动山林,林乐一踩着鼓点跳起巫舞的步伐,在天柱顶端飞舞。
炭火撞击铁笼,火星四溅,向下掉落,引燃了祭台上的木架和祭品,一切都烧起来了,伴着鼓声,他们嘶吼着唱起祭歌:
炎神,请收下奉送的女儿。烧尽火虻,驱散炎娲,给瘠山之子无量庇佑。
炽热的火焰从脚下升起,裙摆被迸溅的烈火点燃,林乐一仿佛在烤箱里跳舞,外面的人却在不断扭动加大火候的按键。
第145章 梦之花
趁着人们聚集在村口,轩正跑过村落,沿着崎岖小道一直跑,终于抵达了石门前。石门上方的神像依旧面目模糊,张开双臂守护着身下的墓门。
门前的镇墓兽已经被挪到祭典现场去了,原本的地方只留下两个方形土坑。
梵塔一直落在她肩膀上跟着她,到了地方才飞下来,恢复人形。
墓门上雕刻的花纹也已腐蚀难辨,似乎是怪物的形态,梵塔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眸已成万相镜,金色碎星在瞳仁中飘零,花纹在复眼中还原,是一头人身鸟翼龙爪的神话怪物。
轩正双手按在墓门的花纹上,石铸墓门向外渗出细小的石芽,刺入她的手掌,血液引入石门之中,那拥有生命的大门自动开启,原来这座门其实是两株石皮荆棘盘绕而成的巨板,瘠山人的血液可以驱散荆棘,外地人则会受到尖刺的攻击。
“你们九寿村的人都能开启这道门吗?”梵塔问。
“只有女子能开启。”
“只有土生土长的女子能打开?”
“不,外嫁来的女子待得时间长了也能打开。”
梵塔惊异道:“与血统无关?”
轩正点头:“与这座山有关,只要大山承认我们是她的孩子,山中的生灵就不会攻击我们。”
墓中燥热,坑洼石壁缝隙中隐隐发亮,像岩浆在裂纹中流动,洞窟内弥漫着一股异香。
足有人高的深红色钟乳石挡在面前,道路无法一眼望到头。轩正说:“这里有八座钟乳石,瘠山的地形气候根本不应该产生钟乳石,但它就是凭空产生了,每次新娘出嫁后都会多一座,这座山一定想警告我们什么事。”
墙壁上的荆棘挂满了红绳木牌,木牌上的字迹各异,写满了对亲人的挂念和愿望,梵塔在众多木牌中看到了轩德留下的愿望——“我想唱歌”。
地面上堆着的杂物是一个个上了锁的梳妆盒,或是用绳子捆住打结的日记本,分别属于不同的人,这里并非一座阴森的墓,反而像瘠山女子能尽情藏匿秘密的乐土。
这里还堆放着一些镜子。和林乐一借来的镜子差不多,年代款式各不相同。
在梵塔的复眼中,地面上遗落的一本书散发着不同寻常的光晕,他捡起来扫去书面上的灰土,露出封面上手写花体书名《新世界风物图鉴》。
翻开书页,细密整齐的花体小字详细记录了新世界每个地区的生物特点,其中贴着标签,扉页还夹着新世界列车的车票,一册没写完,还有其他册。
梵塔还记得她,那个给自己起名字的小姑娘,她要去新世界各地旅行,将风土人情编写成书,像只小识路虫一样热情体力都用不完。
一声凄厉的哭叫将他从回忆中惊醒,梵塔匆匆绕过钟乳石寻找,发现轩正跪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老人身体僵硬冰冷,皮肤下已经遍布尸斑,身体的水分抽干,她看起来更加干枯了。
轩正还想抢救,但也知道无济于事,埋头在老人胸前恸哭:“宋老师……”
老人手边扔着一只玻璃药剂瓶,旁边放着与之相配的菱形宝石塞子,梵塔拿起玻璃瓶端详:“这是……真理药水。她在玻塞城长住,应该去过榕树森林了,那里有只巨兔畸体和她的契定者,魔法师安妮,只要喝下她的真理药水就能得到自己追寻的问题的答案,但代价是死亡。”
老人的腹部慢慢隆起,一股新芽顶破了皮肤和衣服,天蓝色的玻璃刺藤以老人为土壤,快速生长,老太太的养分被这玻璃藤蔓逐渐吸干,变成只剩一层干皮的骷髅。
“走开、走开!别吃她……”轩正崩溃大哭着驱赶那些玻璃藤条,梵塔抓住她叫她住手:“这是畸体玻璃月季,她能得到这两位畸体的帮助终归有缘由,大概是位德高望重的人吧。”
玻璃藤蔓枝叶茂盛,时不时发出玻璃迸裂的细响,枝叶窝中吐出花苞,天蓝色的月季花接连盛开,散发出奇异的香气,引诱人们去触摸它的花朵。
轩正触摸到一朵冰蓝色的梦之花,眼前一阵恍惚,灵魂抽离,待到眼前重新清明,身体已不在幽暗的山洞,而是村中教室里。
老太太坐在讲台边批改作业,戴着金细框老花镜,花白的发丝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轩正恍惚了,看了看自己,仍是这般大,没有回到村中上学的时代。这是宋老师死前的回放吗?她只想过去抱抱那个矮小的老太太。
宋玉宁推了推眼镜框,平静地说:“你来了?是不是看到我死去了,吓坏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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