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不足道 第69章

作者:麟潜 标签: 年下 玄幻灵异

真正的迷宫战场内,林乐一躺在阴影笼罩的地面上。十字脸人偶走到他身边蹲下,伸手去拿他左手上装的陶瓷假肢。陷入深渊的人会在痛苦中失去求生的意志,他大概也不会再醒来了。

忽然看见林乐一边睡边笑,好似做了什么不得了的美梦。

第78章 忒修斯终点

重新经历人生最痛苦的时刻,为什么会有人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十字脸人偶困惑不解,但仍旧坚持去拆林乐一的陶瓷左手,眨眼间,手腕居然被反握住,林乐一睁开了眼,双眼呈现出和梵塔相同的灿金色。

林乐一眉心浮现出一块黑色的眼斑,和刺花螳螂翅鞘上的眼斑一模一样,犹如太空黑洞,直通大脑深处,一只通体黄绿色荧光的刺花螳螂从林乐一眉心的漩涡中爬了出来,身上长满绿色触丝,触丝扎根在林乐一脑内,正在逐一收回螳螂体内。

小虫子从颅内爬出来后,眼斑黑洞收拢,直至完全消失。林乐一的眼睛也恢复成正常人类的黑瞳。

寒风裹挟冰雪袭来,失去恒温装置的迷宫已经形同千年冰窖,刺花螳螂才暴露在空气中一小会儿就僵硬了,匆匆爬回林乐一的兔绒防风服里回温。

十字脸人偶退后了几步,困惑打量林乐一,不明白他为什么没有被噩梦击溃。人类的意志能坚强至此吗?

“林、乐一。”十字脸人偶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表情有些复杂,带着好奇的探究,嘴角忽然翘得很高,兴高采烈地抬起一只手,指向林乐一背后画着晴天娃娃标志的门。

机关启动,那道门应声敞开。

十字脸人偶的意思是要他出去?林乐一捂着左臂退后,不敢信他,回头瞧瞧,门里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清,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鬼东西在等着自己。

那自然由不得他,天使人偶突然调转沙漏,随着白雪细沙翻转到玻璃沙漏上方,一起逆转的还有整座迷宫的地面,地面陡然倾斜,坡度越来越大,地面上桌子坐垫和一应工具都滑向了那扇敞开的门。

他的人偶们还都能应付,青骨天师漂浮在空中打坐不受影响,长赢千岁托着胭脂虎在满地散落滑行的物件之间轻盈跳跃,金风玉露用沉重的武器尖端钉入地面,双手握紧,单膝半跪以稳住身形。

白鸟尚能滑翔,飞向最高处的灯架上,单足抓住横梁优雅站立。

林乐一在极度倾斜的地面上站立不住,连摔带滚滑向门口,木工作台和他一起滑了下去,因为比门宽所以卡在门框前,林乐一一只手抓住桌子腿,身体悬吊在晴天娃娃门里,一半身体都被黑暗笼罩住了。

长赢千岁抱着胭脂虎跳到林乐一附近,对他说:“先生走吧,这里要成为只属于我们的战场了,看来那位迷宫主人要与你斗偶呢。”

林乐一挣扎着将另一只手也挂上桌沿:“拉我上去啊……你还是个半成品……除了老天师,你们全是半成品,我不指挥没得打——”

“交给我吧。出自您手我荣幸之至,学生在此谢过了。”长赢千岁抱扇一拜,扇骨挑开林乐一攀住桌腿的手指,林乐一仰身跌落深渊隧道中,嘶吼道:“长赢!你小子翅膀硬了——别让我逮到你……”

白鸟见林乐一跌落连忙俯冲去追,然而门口轰然关闭,挡住了它的去路,天使人偶倒转沙漏,倾斜的地面恢复平坦。

白鸟慌张地到处叨叨,兜兜转转终于找到唯一气味熟悉的东西——胭脂虎,从长赢千岁怀里叼出来,甩到自己背上驮着。

“行,你拿着也行,不然碍我的事,她头发真太长了。”长赢千岁姿态总是很松懈,握着扇子走到金风玉露身边,一只手扶着金风玉露,抬起脚抠抠缠在关节上的胭脂虎的雪白发丝。

金风玉露不动如山,双手扶着倒插在地里的重武器,神情有些冷傲。

他尚未敛光,看不出感情色彩,也不具备沟通能力,完全靠林乐一写在肢体内侧的咒言行动。

金风玉露全身黑金配色,腰部以精钢为轴,十分纤细,林乐一制作他时原型参考了自然界中凶猛的大黄蜂,配给他的武器双尖枪“飞星恨”模仿黄蜂的毒针,以“刺”为攻击方式。

“来吧,瘦腰郎君。”长赢千岁拆完关节上的头发丝,扇骨敲敲掌心,对金风玉露说,“你破盾,我补刀,老头偷袭,虎姑娘梅花棋阵切断他们联系,懂否?”

金风玉露想必没听进去,提起双尖枪扛在肩头,武器轨道内的金球随着倾斜而滚动。他动了,金纱华衣在风中猎猎飘扬,堵住对面孔雀人偶的去路,与长赢千岁的布置不谋而合。

“我与先生心有灵犀。”长赢千岁身姿灵动,轻盈侧身跳开,躲掉天使人偶挥舞过来的玻璃沙漏,一闪身便贴近到孔雀人偶身侧,金属扇啪地甩开,锋利边缘从孔雀人偶颈侧擦过,懒散的表情终于认了真,“姑娘,得罪了。”

孔雀人偶才修好不久,哪知对方全员集火自己,那轻盈如蝉的长赢千岁更是黏得自己寸步难行,她拂袖甩开长赢千岁,身后散出孔雀开屏的华丽光彩,身体周围迅速升起光盾,她的护盾能吸收伤害,吸满后爆炸,将破片反弹回去,是非常难处理的盾系群攻输出,团战之前最好能先秒掉。

青骨天师的定身符从刁钻的角度飞来,贴在孔雀背后,一溜烟又隐匿起来,孔雀人偶脚下似乎灌了铅,难以动弹,被长赢千岁飞身上来,从背后锁住脖子,金属扇遮住双眼,失去视野。

十字脸人偶放出诅咒之线连住孔雀人偶,被线挂到的所有单位共同受伤,他要对方投鼠忌器,不敢动手。

但空气中忽然飘落数朵血红梅花,落在身侧,白鸟在屋顶盘旋,胭脂虎坐在鸟背上,洒下一片强磁梅花,将手中梅枝抛出,梅枝于最远处落地,所有强磁梅花触发唤回,如一张收拢的渔网,裹着十字脸人偶拖到最远处,距离太远,诅咒金线从孔雀人偶身上断开。

金风玉露以手为弩,将双尖枪“飞星恨”置于左手小臂之上,右手掌心从后方一推,沉重的武器离弦出鞘,击中孔雀面前的金盾,双尖枪轨道内的金球从后向前滚动,给予前端一个沉重的冲劲儿,使尖端击破盾面,发出爆裂之声。

光盾破碎,孔雀人偶失去护身符,被长赢千岁从后方贴身过来,扇骨收拢,从后心捅穿,从前胸穿出,细小的零件爆了满地。

长赢未毁她机械核心,孔雀人偶奄奄一息伏在地上,金风玉露淡漠走近她,身上金纱华衣滑落,他用枪尖挑起衣裳,覆在孔雀身上,还给了她。

最难处理的暂时失去作战能力,接下来就能专心面对另外那两个了。

然而那十字脸人偶也不是吃素的,胭脂虎已经被他的金线缠住,提在手中动弹不得。胭脂虎既未敛光又无机械核心驱动,能力虽强却无法自主行动。

金风玉露提起双尖枪,在手中转了两圈,尖端倒插在地上。

“兄台,别把虎姑娘打坏了。”长赢千岁拦住金风玉露,“她的雪华木胚子可贵着呢,毁了先生会伤心的,附耳过来,我有一计。”

*

林乐一一路沿着隧道滑行,大约下坠了几十秒坡度才放缓,最终将人送进了另一个开敞空间里,他蜷起身子,免得兜里两只脆弱的小虫子被压坏了。

这里面不算暖和,但至少不像上一个房间冷得像个大冰窖了。

林乐一不停向双手呵气,陶瓷左手起了一层白雾,右手冻得发紫,他把手塞进自己咯吱窝里暖着,蹲在地上喘口气,等恢复了些知觉,掏出裹在衣服里的迦拉伦丁和梵塔看看,紫绿色的魔花螳螂还很虚弱,无力地趴在他指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不过没有冻僵,贴身挨着林乐一很暖和。

梵塔趴在他右手心里,从虫形态上看居然比旁边的魔花螳螂还小一些,人形态却完全相反,真是虫不可貌相。

刺花螳螂仰着它的三角小脑袋歪头看林乐一,林乐一把它握在手里,手指拨了拨它的脑袋,什么都没说,甚至有些回避螳螂的直视,回避刚刚在梦里疯狂咒杀八个人、不慎表露真实性情的事。

小螳螂扬起捕捉足,轻轻搭在林乐一脸颊上:“你刚刚穿着校服也很小只,现在长这么高了。”

他没哄过孩子,也不擅长安慰别人,不过他明白林乐一在想什么,一定很疑惑吧,到底哪一边才是梦,在这里,彩色的荧光小虫会说话,这个世界才更像梦境啊,如果投入太多感情,醒过来那天会很痛苦吧。

也许他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其实已经疯了,头脑里的禁言咒破了,已经被剪断舌头关在暗无天日的狗笼里精神失常了。

苦痛的后遗症没那么容易消退,那孩子的心情一定非常低落吧。

梵塔坐在林乐一手心里,也不知道怎么缓解他的痛苦,是自己的错,不该带他来雪山的,这对他而言太难了。

林乐一却没有表露出疼痛和脆弱,只用商量的语气说:“人偶们被留在上个房间里了。这坡度也不可能原路返回,先找出口吧,找机会接应他们去。”

“人偶会死吗?本来就没有生命,有死亡的概念吗?”梵塔问。

“有的。敛光的人偶会死的,因为敛光相当于聚起一团魂灵到人偶里面嘛,魂灵受到攻击就会受伤,和人受伤一样的,不严重的我可以修,如果很严重的话会退光,魂灵碎掉,变回普通的人偶,就意味着死了。”

“那快点走吧。”梵塔想,如果那些人偶死了,不知道林乐一还有没有勇气再站起来。

这座空旷的大房子左右不算宽,也就七八米,几乎没有灯光,全靠墙壁上的长明烛照明,但一眼望不到尽头,目之所及只有无尽的黑暗。

梵塔先感应到了危险,机警地扬起上半身向他们来时的坡道张望,小型机械敲打地面的声音在隧道中回荡,哒哒的声响异常密集,并且越来越近。

第一只异物从隧道阴影中露出了头,是一只长有八条机械脚的机关蜘蛛,头上顶着一颗人类骷髅头,估计又属于哪个闯进迷宫的倒霉的旅行者。

更多的爬行小怪物从后方涌现,都是奇形怪状的小机器,它们身上挂满了人类的骸骨,一些骸骨在爬行时撞落在地上,便立刻引起一番争抢,锋利的机械尖爪刺入骸骨,拼命往自己身上插,仿佛人们在争抢珠宝往自己身上挂。

它们的攻击性不言而喻,可以轻易刺穿人类腿骨的钢铁尖爪,极其优越的弹跳性和迅捷的爬行速度,以及堪比蝗虫过境的数量。

“新世界有这样的虫子,珠宝商跳蛛,攻击性很强,会围攻大型动物,争抢骨头当装饰,拿去求偶,这些小机器就是在模仿珠宝商跳蛛。”梵塔忙不迭爬进林乐一衣袖里,“它们一跳就十来米远,跑不过的,找地方躲起来。”

林乐一转身开溜:“你翼虫部落大祭司拿蜘蛛还没办法吗!”

“活的有办法,机器的沟通不了。”

房间里什么摆设都没有,也找不到什么需要破解的机关,唯一的异物是随意摆在地上的棺材,是很西式的棺材,纯黑色,表面镶嵌一个白色十字架,就是电影里吸血鬼德古拉睡的那种。

终于看见相对安全的东西了!林乐一顿感宾至如归,赶紧凑到棺材边,棺材很重,材质相当结实。

林乐一和梵塔一起推开棺材盖,里面的空间却非常小,只留出了一个勉强够人藏进去半个身子,沟槽很浅,人侧着蜷缩着躺进去就盖不上盖子。

棺材里放了一把锋利的斧子,林乐一拿在手上掂了掂。

梵塔立即否定了他的念头:“电锯都对付不了珠宝商跳蛛大军,不可能的。”

“这斧头不是对付蜘蛛的。”这提醒了林乐一,想起人们进入迷宫时,迷宫主人给予的提醒,最后一句话是“要够疯狂,要像人偶一样无所不能。”

像人偶一样……

“这斧子是用来砍自己腿的。”林乐一顿悟道,“抛弃一半身体,就能躲进里面了。”

“可我……本来就像人偶一样啊!”林乐一迅速拆掉双腿假肢,双手扒住棺材沿翻进去,用力合上沉重的棺材盖,棺材的凹槽正好容纳他仰面平躺。

棺材盖合拢的瞬间,机械跳蛛大军飞跃而来,劈里啪啦撞在棺材上,尖爪敲击棺材盖,数以万计的机械蜘蛛淹没了棺材,身体形成一股涌动的潮流,将棺材托举在表面,向着深邃的隧道出口冲去,棺材成了一叶小船,在机械蛛的洋流中乘风破浪,那些熟悉迷宫道路的跳蛛成了忒修斯的线轴,载着林乐一向出口狂奔。

林乐一安详地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叉在胸前,刺花螳螂趴在他双手手背上,跟着机械潮流的波动起起伏伏。

“谢谢你带我来这。这样残陋的身体居然能征服雪山,怎么不算伟大的壮举?你指引我到达了曾经不敢想象的地方,祭司大人,我会一生铭记这段旅程,还有你的名字。”

第79章 神圣发条

林乐一藏在棺材里,很久没休息过了,闭上眼睛困意袭来,半梦半醒睡了一觉,过了不知多久,感觉棺材颠簸的幅度变小了,涌动的虫潮渐渐平静,棺材落地,不再挪动了。

他还不敢出去,躺在里面静观其变,又等了十来分钟,确定外面彻底安静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才悄悄将棺材盖抬开一点缝隙,和小螳螂一起偷瞄外面的情况。

跳蛛大军都散了,地上铺着厚实的红色地毯,房间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烟气,这里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壁炉里燃着木柴,热气烘烤着身体,很温暖。

林乐一把棺材盖挪开,头顶炫目的灯光十分刺眼,林乐一抬手遮着光,半眯眼睛四处打量:“我们被虫潮冲出了很远吗?”

刺花螳螂落地恢复人形态,梵塔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地上还有两只小机械跳蛛没走,各自举着一条水行木假肢,并疯狂打架争抢对方举着的大腿。

梵塔走过去,收回假肢,抖掉挂在上面的机械跳蛛,把两只斤斤计较的跳蛛踢飞,驱赶到远处去。机械跳蛛受到惊吓,爬进地缝里消失了。

被机械跳蛛的尖爪抢了一路,假肢表面依旧光洁如新,水行木的硬度真不是盖的。

林乐一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棺材里坐起来,轻轻摸摸断肢处,在雪山里待了这么久,断肢处的肉已经在频繁的跑动中磨烂了,血迹透出绷带,只是贴着止痛贴纸不会感到疼痛难忍罢了,他转开头不去看,已经过了这么久,盯着断处看还是会有点心悸。

“先处理一下。”梵塔带着假肢回来,在他面前单膝蹲下,手掌扣在断处,畸体特有的神经触丝刺入磨烂的皮肉下,注入一点感染蛋白加速愈合。

他并非治疗型畸体,仅凭感染蛋白没有办法让伤口立即痊愈,只能加快修复速度,林乐一感到刺痛,抿唇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回家好好休养吧,很快就好。”梵塔替他把假肢接在双腿上,一手握住脚腕,另一只手环扣大腿处的金属累丝边,拧紧螺丝,这场景,和初见那天一样。

林乐一心念一动,从棺材上扑下去,扑倒梵塔,坐在他身上,双手撑着地毯,弓腰下去亲他的嘴。

梵塔揪住他脑后的小发揪:“不是不再喜欢了?对不喜欢的人也这样卿卿我我的?”

“哦,我忘了。”林乐一依然嘴硬,翻身下来坐在地毯上,背对着他,从领口掏出发条钥匙,插。进假肢的发条孔里拧转,机关锁定,固定在双腿上,从地毯上站起来,转了转脚腕,原地颠两步,试试弹簧的弹性,功能完好。

脚下的地毯中央绣着一只巨型红背蜘蛛图案,虽然双脚缺少真实的触觉,但看起来柔软温暖。

他扶着墙走了一圈,有一扇双开大门正对大厅中央,左右两个门把手下方都有一个方形锁孔。

林乐一双手撑着膝盖俯身对着锁眼看:“梵塔,快过来。”他掏出银色发条,对着锁孔比了比,“好像正匹配啊。”

梵塔走过来,也跟着俯身端详:“我得到的情报确实说有枚银色发条钥匙插在雪山城堡的门上,这样推断,我们可能处在雪山城堡大门里面。”

“试一下。”林乐一把发条钥匙插。进方形锁孔,小心翼翼扭动,一圈,两圈。

咔哒一声,果然开了,双开门之间打开一条细缝,林乐一拔下钥匙,和梵塔一起推开两扇门,寒风夹着雪花从外面灌了进来,吹得林乐一睁不开眼,门外就是厚厚的积雪,脚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们走出大门,艰难地踩着雪走出十几米去,回望身后,一片连绵巍峨的城堡矗立在皑皑白雪之间,主建筑上方是一座巨钟,此时下午三点,巨钟敲响,悠远的钟声传出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