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麟潜
“哎。”林乐一被叫得可开心了,风一样跑出卧室去给他烧水。
他再不走,梵塔就要忍不住笑出声了,他起身轻声带上房门,走进储藏室,林玄一人偶岿然不动,双手保持僵硬,虚扶在泛黄的琴键上。
梵塔手肘搭在林玄一人偶肩上,俯身打量他的脸,指背描摹雕刻精致丝滑的下颌:“他雕你还下了不少工夫啊。林玄一。”
人偶只是一具人偶,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应。
“小乐说,他给你写了完备的咒言,传动装置也用了最好的材料,让你这具人偶能用手指弹奏出有难度的钢琴曲,确实厉害啊。”梵塔拧动人偶脖颈上的发条钥匙,玄一人偶果然动了起来,双手在琴键上跳跃,《钟》的旋律悠扬跳动。
一曲作罢,玄一人偶又回归静止。
“厉害,乐乐的制偶技艺确实炉火纯青。”梵塔靠到墙边倾听,鼓了两下掌,悠悠转到玄一人偶身后,双手扶着他的肩膀,俯身问,“为什么和上次弹得不一样呢,有两个地方,上次弹错了,这次居然弹对了,你是自己检修了自己,还是趁我们出游的时间练习过?”
玄一人偶依然不动。
梵塔望着钢琴漆面倒映的玄一的脸,轻声笑说:“你家弟弟叫起来很好听的,一亲就哼唧,一摸就发抖,乖得很,欺负过了还会掉眼泪,躲在怀里哭得可怜。你见过他这个样子吗?不如,你也加入啊,大、哥——?”
玄一人偶肩膀猛地一震,反手抓住梵塔的手腕,起身怒视他:“你敢搞他?”
梵塔抽回手,抱臂往墙面上一靠,冷笑打量他:“果然敛光了,敛光条件就是身死,你早就活过来了,却见他伤心孤独也不肯出手,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质问我?”
玄一人偶快要把后槽牙咬碎了,揪起梵塔的衣领,低声威胁:“离开他。”
梵塔轻蔑抬抬下巴:“我离开,你家小二说不定要进精神病院的。”
玄一人偶紧攥着拳,怒目对视良久,无奈松开了手,颤声道:“别告诉他我敛光了。”
“当然,他要是知道亲哥看着他艰难生活却见死不救,不知道多伤心啊。”
“你!”
“我不会的,我也不希望他知道你还在,你最好演得像一点。”梵塔话锋一转,“但我送了他一副眼镜,能看到人偶的敛光条件,你可别被他看穿啊。我要走了,帮我照看你弟弟一下,回来还我。”梵塔大笑道。
林乐一端着水杯从厨房回来,推开卧室门张望:“哥哥,喝水吗?人呢?”
玄一人偶正怒上心头气血上涌,梵塔轻松将他按回琴凳上,从储藏室走出去:“哥哥来咯,在这儿呢。”
第86章 孤星
林乐一疑惑地看着他走出来的地方,把水杯放到他手上,自己去拉储藏室的门,梵塔第一反应拦住他,但林乐一顺手推开他,侧身挤进小房间里,看了看墙壁四周,又捏着腮帮掰过玄一人偶的头打量了两下,都没什么异常。
玄一人偶的头有些松动,不幸被林乐一掰掉了,林乐一便扣着头与脖子相接的那个洞,倒着提在手里,问梵塔:“你是在玩这个吗?”
梵塔看着他,他就那么拎着他大哥的头,而自己才刚和他大哥说过话,想到这,这个场面变得十分诡异。
梵塔咳嗽一声:“我没动他,就是拧了一下发条钥匙,他自己在弹琴,你手艺很厉害啊。”
林乐一笑笑,随便把大哥的头扣回脖子上去,有空再修理。
“小乐,你去外面给我收集一点露水。”
“要露水干什么?”
“喝,我喝不惯人类的水,太硬了。”梵塔手里的水杯还在冒着热气。
“啊……”林乐一有点舍不得出去,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接过杯子出去了,“那你等我。”
听到他的脚步声渐远,换鞋出门,玄一人偶扶正了脑袋,扭动脖子调试两下,从琴凳上站了起来。
梵塔耸肩冷笑一声:“我不管代入哪一方都觉得挺吓人。小家伙那么敏锐,很快就会把你揪出来的。”
“那就有劳你,帮我圆这个谎。”林玄一展开折扇,风度翩翩,“他有滔天本领,却万事都来请教我,被我注视着,他只会循规蹈矩,不敢去走属于他的路,可我已经教不了他什么了。身负浮沉双莲命格,只有我真正沉寂,他才能浮出水面享受日光润泽。”
“这么说,我倒错怪你一腔奉献的深情了?”梵塔倚靠在门边,漫不经心地说,“他常把恨你挂在嘴边,我能从他的恨里咂摸出一点亲情来,你的无私我感受不到,倒是能品出些许嫉妒来,既生瑜,何生亮啊,你甘心让位,不也想看看没有你的帮助他到底能走多远吗。”
心照不宣的事不该摊开在台面上说,这外乡人好不懂规矩。林玄一没应声,摇着扇子浅笑:“他若扬名天下,林家后继有人,他若功败垂成,林家也没有毁在我手上,玄一照旧青史留名,我死在人生最光耀的阶段,横竖都不亏啊。”
“你到底怎么死的,死在哪位超级畸体之手?”梵塔问。
“幽灵幻王。”林玄一扇面掩唇,露出一双和林乐一神肖酷似的柳叶眼,“在他茧里我已碎尸万段了,告诉小二别去接我。”
“那是什么,我从没听说过。”
“魇灵终极体。吸食够多的魂魄,魇灵就会抬升一级,从魇灵开始,吸食五十魂魄晋升为漂浮领主,吸食一万则晋升荒芜夜叉,吸食一百荒芜夜叉则晋升幽灵幻王,可号令群魔万鬼,一呼百应。比你更强得多啊。”
“得意什么,不是没契定成功吗。”梵塔嗤声,“你也疯了,去招惹那种邪门的远古怪物。”
“是,我的灵偶都折损在那一战里,背水一战一往无前,个中滋味唯有自知啊。”林玄一感慨道,“他日若小二头脑昏聩执意入茧,请阁下手下留情,别让我家断子绝孙。”
梵塔沉默下来,未作表态。
林玄一又说:“如果你只是想找一位柔软乖巧的小伴,还是趁早换人吧,林家生不出那么软弱好欺的儿子,我打小看他长大,他什么性子我最清楚。”
“什么性子?”
“纯粹的小吸血鬼,情绪无底洞,会无休止地从你身上索求爱,如果你做不到始终如一,就别让他缠上你,没有那些爱他也能独立行走,因为他是我弟弟。”
“林家怎么把孩子养成这样?”
“他是为了给我凑双莲命格而生的,从出生开始就没有意义,他生病我则痊愈,他哭闹我则凝神入定,所以婴儿嚎哭无人敢哄,跌倒也无人敢扶,母亲教他针线就被家老们口诛笔伐,他恨我天经地义。”
“那他那些本事都是……?”偷师这词不好听,梵塔没说出口。
“我教了一点,剩下是他自己悟的。”林玄一弯起眼睛笑道,“不信命的不止他一个。公平竞争,谁死谁菜,呵呵。他若死去,我便安心当我的在世天才,我若身陨,也不想他愧悔一生。阁下,帮我保密吧,我们兄弟感情不深,几年时光足以忘怀。”
梵塔点了头。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梵塔拿起来,是林乐一打来的语音电话,他一边接听一边望向窗外,晨间细雨正敲打槐叶。
林乐一问:“哥哥我可以回来了吗?外面下雨了。”
梵塔叫他快回来。
玄一人偶坐回琴凳上,掩上储藏室的门。
落汤小狗回来了,提着一塑料袋早点摊买的包子,手里捏着一瓶盖露水,小心捏着没洒出来,换鞋往卧室走:“哥哥,你真喝这个吗,不太干净好像,有土。”
说这小子傻吧,他有时候机灵得不行,说他聪明吧,他又老实得像个呆子,梵塔只是找个理由支他出去而已,现在看着那盖沉淀了些许灰尘的露水,洁癖又犯了。
不会真要喝那个吧,听说旧世界污染蛮严重。
他头发湿漉漉的,发丝被雨水黏在脸上,肩膀被雨溅湿了一大片,捏着盛满露水的瓶盖送到梵塔面前,像哪片湿地里长出来的笨蛋新中式蘑菇,梵塔无奈,端起瓶盖一饮而尽,一些沉淀的小沙粒硌在牙齿间咯吱咯吱响。
梵塔偷偷吐了两下,林乐一又抱上来,在他看来这是自己找露水应得的拥抱。
梵塔摸了摸他的腰。
林乐一亲吻他颈侧,在领口能盖住的位置咬了一口,梵塔吃痛,揪着衣领把他拽开:“才教过你怎么亲,就忘了。”
“想做吗?”梵塔问。
林乐一抬起头愣了一下,摇摇头,脸又埋回梵塔颈窝里去:“不想。”
梵塔向下摸了一把,有个巨大的硬东西顶在自己肚脐下面,发着烫。这分明很想啊。
被发现了,林乐一红着脸说:“身体想,心里不想。太浪费时间了。”
“时间用来干什么?”
“被你抱。”
梵塔心里软了一瞬:“怎么不求我别走?”
“求不来的,父母兄长都不会应,除了让我得不到的同时还显得很贱之外完全没有作用,我不求。”但林乐一还是存了一点期待,沉默地巴望着。
梵塔有点后悔这样逗他,拍拍他的后背:“我尽快回来。我不在的时候不要随便和畸体打交道,也不要往身上嵌畸核,记住了吗?”
“……嗯。”林乐一听话松开手,目送他离开。
梵塔打开窗户,抖开翅膀,飞入细雨中,消失在阴云遮盖之下。
林乐一手肘撑在窗台边闲望,那抹黄绿色的影子消失许久他才舍得挪开,叹了口气,在床上百无聊赖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蹭地坐起来,跑到储藏室前拉开门,抱住了玄一人偶。
玄一人偶老脸一红,哈哈!对象靠不住,还得是亲哥永远都在啊。
但身体在林乐一的搬动之下离开了琴凳,林乐一把人偶从储藏室里搬出来,放在床边,摆弄手脚让玄一人偶稳稳蹲在地上。
他的人偶工艺顶尖,蹲在地上就和真人姿态没什么两样。
林乐一摆活完大哥人偶,从抽屉里拿出四根白蜡烛,分别竖在房间四角点燃,咬破指尖以血画阵,口中念道:“天地四方,魂兮归来。拜请吾兄,问灵释惑。”
玄一人偶一听,这是招魂仪式,他想和死去之人沟通。果然对象靠不住啊,遇到问题不还得请教亲哥吗,啧啧,问吧,无论多么高深你老哥都不在话下,大概是从雪山迷宫回来开悟了,有绝妙的点子但不知道怎么实施。
林乐一在地上铺开四张住宅楼户型图,拉来玄一人偶的手,两人面对面,同时用四指扣住一支毛笔,笔尖朝下,手肘悬空。
“大哥,你的私房钱藏在哪里,给我指一下。”
玄一人偶:等一下。
“大哥,我要下聘了,知道你钱多,给我指一小份就行,我要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八抬大轿请他过门。”
你他爹的,败家的小崽子,生怕我在底下过得好啊,这么久了一张纸钱没烧过,还往回要。玄一人偶咬牙切齿,是拿去当嫁妆吧,好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的破事。
毛笔不动,大哥不给。
林乐一委屈落泪,打湿了纸面,在林玄一眼里像铁了心要给骗子转账的傻冒,真想抽他两巴掌,把这颗弯苗砸回祖坟里去。
“大哥,快给我钱。”
他吃不起饭的时候不肯要钱,骨气硬,不低头,居然为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怪物伸手要钱。林玄一忍着怒气,带动笔尖移动到吴家别院的户型图上,落下一笔墨点。
林乐一立即擦干眼泪,对玄一人偶磕头拜谢:“愿吾兄三魂永久,魄无丧倾,俟有甚事,再当奉请。”
然后就这么扔下玄一人偶开心地去挖私房钱了。
门关了,玄一人偶拿着毛笔的胳膊掉了,脑袋掉下来啪叽扣在地上,散架了。
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气得把自己修上了。
“造孽啊。”
*
林乐一出门没坐轮椅,骑着鸟走了,下雨街上没人,绕进蜿蜒野道,泥泞难行,不会引人注目。
大哥标记了一处地点,在吴家别院,他便策鸟扬鞭飞驰而去,白鸟跑起来比汽车还快,时不时扇动翅膀滑翔一段,百公里油耗一袋肉包子。
大约半小时就抵达了吴家别院,细雨绵绵,中式园林之中鸟雀虫声静寂,侍弄花草的老妪见到林乐一,觉得眼生,但看见他胯下覆白羽披红梅的神鸟,大惊失色,撑着伞一路小跑回里屋通报去了。
林乐一把白鸟往园林里一撒,自己走进去。别院的园林是封闭的,外人进不来,白鸟认主,并不会跑远,进林子里叨虫子去了。
吴少麒掀开竹帘,撑着青花伞从方厅里快步走出来,见到林乐一露出一抹喜色,招手叫他快进来。
“表姐,我是来——”林乐一钻进她伞下跟着同行,话音未落,吴少麒打断了他,说:“你可算回来了,有个急事,你先看看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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